芒种的太阳把地球苗圃晒得发烫，杂交藤的卷须却像不知疲倦的小手，死死扒着传脉架的最高处，叶片在风里翻出银绿的光。沈未央蹲在苗圃旁，看着小石头把各国的新藤种分门别类装袋，袋口系着对应的藤叶标签——法国的薰衣草叶、巴西的巨藤叶、俄罗斯的驯鹿藤叶，堆在一起像座小小的彩色山。
“未央婶，这批‘环球藤种’得赶紧寄了，”小石头额角的汗滴在藤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巴西的雨季要来了，再晚，玛利亚的巨藤籽就赶不上好时候扎根了。”
沈未央点点头，拿起袋山乡的祥藤籽，往里面掺了把刚从传脉架下挖的黑土。“每袋都得拌点咱的土，”她指尖捻着湿润的泥土，土粒里还缠着根细如发丝的藤须，“让籽知道，不管落在哪，老家的土都跟着它。”
洋姑娘的巴黎分号发来加急电报，说欧洲的“藤种银行”要开业了，想请山乡提供第一批“奠基种”。“他们要把祥藤籽嵌在银行的基石里，”电报里的字迹龙飞凤舞，还画了个藤环形状的基石图，“说要让山乡的藤，成为全欧洲藤种的‘老祖宗’。”
秀儿正在绣“藤种护照”，给每个藤袋配张绢布小卡，上面绣着祥藤的“祥”边用金线绣着目的地——“巴西·雨林”巴黎”雪原”，最下方绣着行小字：“此籽有根，四海为家。”
“这护照得绣得结实点，”她把卡塞进防水的藤皮套里，针脚密得像鱼鳞，“别让雨水泡坏了，得让籽到了地方，还能看清自己的‘出身’。”
非洲小姑娘的弟弟背着藤制邮包，跟着二柱去镇上的邮局。邮包里的藤袋被分层垫着干草，像给藤种盖了层软被。“专家爷爷说，非洲的裂谷藤籽得躺着寄，”他小心翼翼地扶着邮包，生怕颠坏了里面的籽，“不然芽尖会被晃歪，长出来就不直了。”
邮局的老局长看着这堆稀奇的邮包，笑着摇头：“你们这哪是寄种子，是嫁闺女呢。”二柱接话：“比嫁闺女还金贵！这些籽要在异国他乡扎根、开花、结果，带着咱山乡的名儿，活成新的藤。”
杨先生的新画《种行》，就挂在藤绣坊的门楣上。画里，沈未央正往藤袋里装土，小石头在贴标签，祥藤的影子从传脉架伸过来，像只大手，轻轻护着那些即将远行的藤种。背景里，各国的藤架在雾中若隐若现，架下都有个小小的人影，正翘首等待。
画的题字是：“一籽远行，万藤继世。”
第一批“环球藤种”寄出后，山乡很快收到了回信。巴西的玛利亚寄来张照片，照片里她正把拌着山乡土的巨藤籽埋进雨林的红土里，旁边插着块藤制小牌，写着“山乡·巴西 共生”；法国的孩子们发来视频，他们在“藤种银行”的基石旁种了圈祥藤，说要让藤根顺着基石往下钻，把山乡的土和欧洲的石缠在一起。
最让人动容的是俄罗斯孩子的信，信是用冻藤叶做的纸，字里还带着冰碴：“我们把祥藤籽种在了雪堆下，等春天雪化，它会顶着冰碴发芽，像山乡的人一样，骨头硬，性子暖。”
入夏时，地球苗圃迎来了位特殊的客人——位研究植物迁徙的老教授，花白的胡子里还沾着旅途的尘土。他蹲在祥藤旁，用放大镜看了半晌，忽然感叹：“这藤哪是植物，是位活的使者！把中国的基因带到南美，把南美的韧性带回山乡，现在又要把融合的血脉撒向全球，比人类的迁徙史还动人。”
他要把祥藤的生长数据纳入“世界藤种图谱”，说要让后人知道，“不同的藤可以成为一家人，不同的人也能借着藤，长出共同的根”。
小石头在苗圃旁立了块“藤种远行碑”，用火山岩刻的，上面记着每批藤种的去向和归来的消息——“六月，祥藤籽赴巴西，十月，传回新芽照”“七月，裂谷藤籽归山乡，已扎根地球苗圃非洲区”。碑的最下方，刻着行歪歪扭扭的字，是孩子们集体的笔迹：“走再远，也回家。”
秋天，从巴西寄来的巨藤籽真的发芽了，芽尖带着点山乡黑土的褐，叶片却透着雨林特有的油亮。玛利亚在视频里举着新芽笑：“它说要长得比雨林里的巨藤还高，把山乡的云和巴西的雨，都缠在自己的藤上。”
全球藤艺学校的孩子们发起了“藤种交换计划”，每个孩子负责照料一种异国藤种，定期交换生长报告。山乡的孩子分到了日本的紫藤籽，法国的孩子分到了非洲的裂谷藤籽，大家在报告里画满藤的生长图，像在给远方的笔友写成长日记。
年底盘点时，“藤种远行碑”上的消息已经记满了两面。沈未央摸着碑上“回家”那两个字，忽然想起早年听老人们说，藤是有记性的，不管被风刮到哪，总能顺着根的方向往回爬。如今看来，这记性不仅在藤里，也在种藤的人心里。
除夕夜，大家围着地球苗圃守岁，新栽的异国藤种旁都点着盏藤灯。小石头把今年最后一批藤种袋放在灯旁，说要让它们“沾沾年的暖，明年远行时，带着年味扎根”。
沈未央望着那些在灯光里泛着光的藤袋，忽然觉得，这些小小的籽，多像山乡出去的娃——带着老家的土，揣着藤绣坊的暖，在陌生的地方扎根、生长，最后长出新的藤，结出新的籽，把山乡的故事，变成世界的故事。
而那株爬满传脉架的祥藤，正借着守岁的火光，把自己的籽悄悄撒向苗圃。籽落在土里的声音很轻，却像在说：“别担心，我们走得远，是为了把家，安在更多人的心里。”
这远行的藤种，会带着山乡的土，带着祥藤的魂，在五洲四海扎根、发芽、开花、结果，让藤的故事，人的故事，在更广阔的天地里，续写得更长、更暖，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