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瓶在程实手里微微发烫。
瓶身几乎装满金色的血液,液体表面泛着细密的气泡,像被加热到即将沸腾的油。光芒透过玻璃透出来,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金色光斑。
牧者盯着那个瓶子。
盯着里面属于自己的、正在剧烈波动的血液。
“纪念品?”祂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语调,“你把我的血……当纪念品?”
程实咧嘴,无声地笑了笑。
他举起瓶子,对着洞穴里混乱的光线晃了晃。金血在瓶内翻滚,气泡更加密集。透过玻璃,能看见血液深处隐约浮动的、细如发丝的暗金色纹路。
那些纹路在挣扎。
像被困在瓶中的活物。
“不然呢?”程实用口型说,眼神里满是戏谑,“带回去……泡酒?”
话音落下的瞬间。
牧者周身爆发出的暗金色光芒,骤然一滞。
不是力量减弱。
是某种情绪上的……卡壳。
仿佛被程实这句话里那荒谬到极点的逻辑,给噎住了。
半秒钟的沉默。
然后黑色巨手的拳头,收紧了。
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无形的重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牧者身体猛地一沉,脚下深坑再次扩大!暗金色的光芒在重压下明灭不定,像风中残烛。
但祂没有倒下。
反而,缓缓抬起头。
看向那只黑色的手。
看向裂缝深处涌动的黑色液体。
“够了。”
两个字。
很轻。
但洞穴里的一切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触手的嘶鸣,肉瘤的尖叫,崩塌的碎石声,甚至黑色液体滴落的腐蚀声。
全部消失。
只剩下一种诡异的、绝对的寂静。
牧者站直身体。
祂身上那些金色的裂纹,突然开始发光。
不是之前的渗血。
是真正的、从裂纹深处透出的、如同熔岩般炽烈的光芒。
裂纹在蔓延。
从胸口,向四肢,向脖颈,向脸颊蔓延。
每蔓延一寸,裂纹边缘的皮肤就变得透明一分,露出下面流淌的、近乎液态的金色光流。
“你以为……”
牧者开口,声音不再是脑海中的低语,而是真实的、带着金属共振感的嗓音。
“凭这点外神的残渣……”
“就能让我……”
祂抬起右手。
掌心向上。
五指缓缓收拢。
“跪下?”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所有裂纹,同时爆开!
不是炸裂。
是“绽放”。
金色的光流从裂纹中喷涌而出,如同亿万道纤细的光线,向四面八方激射!光线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出焦黑的轨迹,岩石被瞬间汽化,肉质地面像被激光切割般层层剥离!
黑色巨手首当其冲。
光线穿透手掌,像热刀切黄油,在黑色液体上熔出无数个细小的孔洞!孔洞边缘的液体疯狂翻滚,试图愈合,但光线的温度太高,愈合速度赶不上破坏的速度!
巨手颤抖着,五指松开。
重力压迫消失了。
牧者站在原地。
周身被金色的光流环绕,像一件由纯粹光芒织成的外衣。裂纹已经遍布全身,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
但气势,却攀升到了顶点。
祂转头,看向程实。
看向那个还举着瓶子的、笑容僵在脸上的人类。
“纪念品?”
祂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然后,缓缓抬起左手。
食指伸出,对准程实手中的瓶子。
“那就……”
“好好收着。”
指尖,一点金色的光芒凝聚。
极其微小。
像针尖。
但散发出的能量波动,让整个洞穴的空间都在颤抖。
那点金光,瞄准了瓶子的中心。
瞄准了里面那些剧烈波动的血液。
牧者要做的,不是夺回血液。
是……
引爆它。
让这个人类,被自己的“纪念品”,炸成碎片。
程实瞳孔骤缩。
他几乎本能地想扔掉瓶子。
但手指却不听使唤。
瓶身传来的灼烫感,已经渗透皮肤,像胶水一样粘住了手掌。他能感觉到,瓶内的金血正在疯狂共振,与牧者指尖那点金光呼应。
要爆炸了。
就在这时,林七夜从碎石堆里爬了出来,他胸口凹陷,嘴角流血,握刀的右手已经焦黑一片,皮肉碳化,露出下面森白的骨骼。但他站起来了。
摇摇晃晃。
却站起来了。
他抬起左手从腰间摸出一把备用的短刀。
刀身只有三十公分长,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光泽。
他盯着牧者。
盯着那个被金光环绕、即将引爆瓶子的神明虚影。
然后,动了。
不是冲刺。
是“投掷”。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短刀掷出!
刀在空中旋转,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
目标不是牧者。
是程实手中的瓶子。
他要打碎瓶子,让金血提前洒出,破坏牧者的引爆。
刀的速度极快。
眨眼间,已飞到程实面前。
程实看到了刀。
看到了刀尖上那点寒芒。
他本能地侧身,想躲。
但身体反应慢了半拍。
刀刃擦过瓶身……
叮!
清脆的碰撞声。
瓶子没有被击碎。
只是被刀身的力量撞得脱手飞出!
在空中翻滚,划过一道弧线,飞向黑色巨手的方向。
牧者眼神一凝。
祂指尖的金光,立刻转向!
瞄准了空中的瓶子!
但晚了。
瓶子已经飞到了黑色巨手前方。
距离那只由粘稠液体构成的手掌,只有不到三米。
巨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它放弃了修复被光线熔穿的孔洞,五指张开,转向空中的瓶子。
不是要抓住。
是要……
拍碎。
巨大的黑色手掌,带着硫磺的气息,狠狠拍向瓶子!
而牧者指尖的金光,也同时射出!
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后发先至,抢先一步击中了瓶身。
正中中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缓。
程实看到,瓶身上出现了一个极小的孔洞。
金线穿透玻璃,没入瓶内的血液中。
然后……沸腾。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沸腾。
是能量层面的、彻底的暴走!
瓶内的金血,瞬间变成了纯粹的光!
光芒从瓶身的每一个缝隙中透出,将整个瓶子变成了一颗小型太阳!炽烈的金光甚至压过了牧者周身的光流,压过了黑色巨手的阴影,压过了洞穴里所有的光源!
下一秒。
瓶塞被内部恐怖的压力,狠狠顶飞!
噗!
碎布如子弹般射出,打在远处的岩壁上,嵌进去半截。
而瓶口……
喷发了。
不是爆炸。
是“喷泉”。
金色的血液,混合着狂暴的神性能量,如同火山喷发般从瓶口涌出!形成一道直径半米的金色光柱,笔直射向上方!
光柱击中了黑色巨手的手掌。
正中掌心。
嗤!!!
剧烈的腐蚀声!
不,不是腐蚀。
是“净化”。
金色的神血,对污秽的黑色液体,有着天然的克制作用。
巨手的手掌被光柱贯穿!
一个脸盆大小的空洞,出现在掌心中央!空洞边缘的黑色液体疯狂翻滚、汽化、消失!整个手掌的结构开始崩溃,五指失去支撑,向下瘫软!
而喷发的光柱,没有停止。
它继续向上,击中了洞穴穹顶。
轰!!!
岩石被熔穿!
一个直径两米的破洞出现在穹顶上!破洞边缘的岩石赤红发亮,像被高温熔炼过!
光柱从破洞中冲出,射向不知多高的上层空间。
几秒钟后。
远处传来了隐约的、沉闷的崩塌声。
仿佛上方的岩层,被这一击给打穿了。
洞穴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那道正在缓缓黯淡的金色光柱。
盯着瓶口还在涌出的、但已经变得稀薄的金血。
盯着黑色巨手。
最后,盯着牧者。
牧者站在原地。
周身的光流已经黯淡下去。
那些裂纹依然在,但不再发光。
祂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食指。
指尖,那点金光已经消散。
只留下一个极小的、正在渗血的伤口。
祂又抬头,看向程实。
看向那个空瓶子。
瓶口还在冒着淡淡的白烟。
“纪念品……”
牧者喃喃自语。
然后,笑了。
一个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
“泡酒?”
祂重复了程实刚才的口型。
“看来……”
“得换个大点的瓶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