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死寂了三秒。
然后炸了。
影鸦的怒吼,黑袍人的惊呼,法阵能量溃散的尖啸,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打翻的沸水。暗红色的能量碎片在空中乱窜,击碎墙壁,点燃窗帘,扬起灰尘。
影鸦猛地转头,黑眼睛死死盯住程实。
“你……”他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猜?”程实摊手,笑容灿烂,“我运气好,随便逛逛就逛到了。”
影鸦胸口的绷带已经彻底被暗金色液体浸透,液体滴落在地,发出“嗤嗤”腐蚀声。他身体在颤抖,一半是愤怒,一半是痛苦。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仪式被打断。
法阵中央那个即将成形的轮廓,已经彻底消散。神格碎屑的光芒黯淡到几乎看不见,托盘边缘开始出现裂纹。
“祭司大人……”一个黑袍人颤抖着开口,“仪式……失败了……”
“闭嘴!”影鸦怒吼。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黑眼睛里红光闪烁,扫过程实,又扫过大厅入口,林七夜和沈青竹已经站在那里,刀锋在手。
迦蓝也从破窗跳进来,净化光晕在掌心凝聚。
被包围了。
影鸦反而笑了。
一个冰冷的、疯狂的笑。
“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他说,“法阵只是引子。真正的仪式……在楼上。”
他抬手,指向天花板。
天文台的圆顶,在三楼。
“星图仪已经启动。”影鸦的声音带着诡异的平静,“就算没有法阵,就算没有神格……只要星图还在运转,吾主的投影……就会降临。”
程实挑眉。
“星图仪?”
“上世纪的天文仪器,改造过了。”影鸦慢慢后退,退向大厅角落的楼梯,“能映射星空,也能映射……更深层的东西。”
他退到楼梯口,转身向上跑。
黑袍人们也反应过来,跟着他向上冲。
“追!”林七夜喝道。
四人冲上楼梯。
楼梯很窄,很陡,木质台阶腐朽严重,踩上去“嘎吱”作响。墙壁上贴着褪色的星图海报,有些已经被撕碎,露出后面的混凝土。
二楼是空的。
原本应该是办公室或者实验室,现在只剩一堆破烂家具。灰尘积了厚厚一层,地上有凌乱的脚印,通向三楼。
三楼的门关着。
金属门,很厚重,表面锈蚀,但门把手很新。
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还有低沉的嗡鸣声。
像某种大型机器在运转。
林七夜试着推门,推不动。门从里面锁死了,或者有某种力量封住。
程实上前,手掌按在门上。
暗金色纹路亮起,探出细小的触须,钻进锁孔。触须在内部摸索、试探,然后……
咔。
锁开了。
不是用钥匙,是用能量强行冲开内部结构。
程实推门。
门开的瞬间,暗红色的光涌出来,像血一样泼洒。伴随而来的还有巨大的能量波动,压得人呼吸困难。
三楼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
直径二十米,高度十米,穹顶是玻璃的。现在玻璃上贴满了黑色的薄膜,薄膜上绘制着繁复的银色星图。
房间中央,立着一台机器。
星图仪。
高达五米的金属结构,由无数齿轮、轨道、透镜组成。有些部分看起来很古老,铜绿斑驳;有些部分是新加的,泛着暗金色的金属光泽。
机器正在运转。
齿轮咬合,发出低沉的轰鸣。轨道旋转,带动上面的透镜移动。透镜聚焦,投射出暗红色的光束,打在穹顶的星图上。
星图活了。
银色的线条开始流动,像银河旋转。黑色的背景里,浮现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光点,那些是……星座?
不,不是正常的星座。
光点的排列方式很诡异,扭曲,不自然。有些星座的形状像扭曲的人体,有些像张开的翅膀,有些像无数纠缠的触须。
外神的星图。
星图仪下方,站着两个人。
影鸦,还有一个穿着暗红色长袍的老者。老者背对门口,仰头看着星图,双手高举,正在吟唱。他的声音比影鸦更苍老,更沙哑,但每个音节都带着力量。
随着他的吟唱,星图旋转得更快了。
暗红色的光点越来越亮,有些开始“坠落”。
沿着光束的轨迹,从穹顶落下,汇入星图仪。
星图仪在“吸收”星光。
然后转化为某种……召唤信号。
“祭司大人!”影鸦急促地说,“他们来了!”
老者停止吟唱。
他缓缓转身。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深陷,瞳孔是纯白色的,没有焦点。但他“看”向门口时,程实感觉到一股冰冷的视线扫过。
不是用眼睛看。
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
“守夜人。”老者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还有一个……特殊的存在。”
他白色的瞳孔“看”向程实,停顿了五秒。
然后,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你身上……有吾主的气息。”他说,“还有牧者的印记。有趣……太有趣了。”
程实咧嘴。
“谢谢夸奖。”他说,“我也觉得我挺有趣的。”
老者没接话。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星图仪。
“仪式已经开始,无法停止。”他说,“吾主的投影,将在三分钟后降临。你们……要亲眼见证吗?”
林七夜刀锋抬起。
“阻止他。”
迦蓝和沈青竹同时行动。
净化光晕炸开,金色的浪潮涌向星图仪!沈青竹匕首掷出,在空中分裂成三道寒光,直射老者咽喉!
影鸦挡在老者身前。
他双手结印,黑色羽毛炸开,化作一面羽盾。羽盾挡住净化光晕,挡住匕首,但自己也被冲击力震退三步。
胸口的绷带彻底崩开,暗金色液体喷涌。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但老者没受影响。
他继续吟唱,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星图仪运转得更快了,齿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穹顶的星图,暗红色光点开始“连接”。
光点之间,延伸出暗红色的线条。
线条交织,勾勒出一个巨大的轮廓。
轮廓在成形。
有头,有躯干,有四肢……但比例诡异,细节扭曲。像某种巨人,但又不是人类。
投影要降临了。
程实盯着星图,眼睛眯起来。
他看到了关键。
那些暗红色光点的排列,那些线条的连接方式。
整个星图,就是一个巨大的“召唤阵”。
星图仪是能量转换器,祭司的吟唱是钥匙。
要打断仪式,要么破坏星图仪,要么干扰吟唱。
或者……
第三种方法。
程实笑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在指尖翻转。
然后抬头,对着穹顶的星图,轻声说:
“看错了。”
“那不是外神星座。”
“那是……”
他顿了顿,咧嘴,露出一个灿烂到极点的笑。
“奥特曼。”
话音落下的瞬间,星图仪的光束,突然扭曲!
暗红色的光芒像被无形的手拨动,开始改变方向。光束不再聚焦在原本的星图上,而是偏移,偏移,再偏移……
最后,打在了穹顶的另一处。
那里本来是一片空白。
但现在,光束在上面“画”出了一个图案。
一个巨大的、银红色的、胸口有计时器的……
光之巨人。
奥特曼的轮廓。
星图仪在颤抖。
祭司的吟唱卡住了。
他白色的瞳孔瞪大,看着穹顶上那个完全陌生的图案,脸上的皱纹因为震惊而扭曲。
“这……这是什么?!”他嘶声。
“奥特曼啊。”程实理所当然地说,“专打怪兽的那个。”
星图仪还在运转。
但它现在“召唤”的,不再是外神投影。
是光之巨人的虚影。
虚影在成形。
银红色的光芒从穹顶洒下,充满整个房间。光芒温暖,明亮,带着某种……正义感?
祭司彻底懵了。
他准备了十年,改造星图仪,计算星座位置,等待最佳时机,就为了召唤吾主的投影。
结果召唤出了一个奥特曼?
“不……不可能……”他喃喃,双手颤抖,“星图……星图怎么可能……”
“因为我改了啊。”程实摊手,“我说了,那是奥特曼。星图仪……信了。”
语言陷阱。
最离谱的谎言,最直接的篡改。
目标不是祭司,不是影鸦,是星图仪本身。
是那个正在运转的、接收“指令”的机器。
程实告诉它:你召唤的是奥特曼。
它信了。
于是,它召唤了奥特曼。
光之巨人的虚影彻底成形。
高达十五米,银红色的身躯,发光的眼睛,胸口计时器闪烁着蓝光。它低头,看向房间里的众人。
然后,抬起右手。
摆出了经典的战斗姿势。
祭司:“……”
影鸦:“……”
黑袍人们:“……”
林七夜默默收刀。
迦蓝眨了眨眼。
沈青竹的匕首停在半空。
只有程实,笑得直不起腰。
“看,”他边笑边说,“我说了吧……惊喜。”
光之巨人虚影保持姿势,一动不动。
它只是个投影,没有意识,没有思想。但它存在,散发着温暖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
星图仪还在运转,但已经彻底乱了。
齿轮疯狂旋转,轨道扭曲变形,透镜一个接一个爆裂。暗红色的能量在内部冲撞,像要炸开。
祭司终于反应过来。
“毁了它!”他嘶吼,“毁了星图仪!不能让它继续……”
话音未落。
星图仪炸了。
不是爆炸,是“崩溃”。
金属结构从内部瓦解,零件四散飞溅。暗红色的能量像脱缰的野马,冲出束缚,在房间里乱窜。
能量击中穹顶。
贴满星图的黑色薄膜,被撕成碎片。
露出后面真正的玻璃穹顶。
以及……
玻璃外的夜空。
繁星点点,银河璀璨。
真正的星空。
祭司仰头,看着那片星空,白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星光。
然后,他笑了。
一个苦涩的、绝望的笑。
“十年……”他喃喃,“十年谋划……就这么……”
他身体开始融化。
不是真的融化,是能量反噬。暗红色的光从他七窍涌出,皮肤干裂,血肉枯萎。像一具被抽干的木乃伊,缓缓倒下。
影鸦冲过去,扶住他。
“祭司大人!”
祭司看着他,白色的瞳孔渐渐暗淡。
“逃……”他用最后的气力说,“告诉吾主……计划……失败了……”
然后,彻底不动了。
黑袍人们乱了。
有人想逃,有人想拼命,有人跪地祈祷。
林七夜三人迅速控制局面。
程实没动。
他盯着炸毁的星图仪,盯着散落一地的零件。然后,看向穹顶外真正的星空。
星光洒下来,落在他身上。
胸口的纹路,微微发烫。
像在共鸣。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接住一束星光。
星光在掌心停留了一秒,然后消失。
程实咧嘴。
“有意思。”他低声说。
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路过影鸦时,他停下。
影鸦抱着祭司的尸体,黑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空洞。
“还打吗?”程实问。
影鸦没回答。
他放下尸体,站起身。胸口的伤口还在渗液,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痛了。
“吾主……会知道的。”他嘶声,“你今天做的一切……吾主都会知道。”
“好啊。”程实点头,“告诉他,下次召唤……换个花样。奥特曼我看腻了。”
影鸦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身体化作黑烟,消散。
逃走了。
程实没追。
他走出房间,下楼,回到一楼大厅。
林七夜等人很快也下来,黑袍人全部被制服,捆好,准备带回总部审问。
“结束了?”迦蓝问。
“暂时吧。”程实看着窗外,“影鸦跑了,祭司死了,星图仪炸了。但古神教会……不会罢休。”
林七夜走过来,递给他一个东西。
是从星图仪残骸里找到的。
一块暗金色的金属片,巴掌大小,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纹路在微微发光,散发着和外神星图同源的能量波动。
“这是什么?”程实接过。
“不知道。”林七夜说,“但祭司临死前,一直握着它。”
程实翻看金属片。
纹路很眼熟。
和牧者神格碎片上的纹路……有相似之处。
但更古老,更复杂。
他握紧金属片。
纹路的光芒,顺着手臂蔓延,汇入胸口的暗金色纹路。
然后,他“看到”了一些东西。
破碎的画面,模糊的声音,扭曲的文字。
信息太多,太乱,一时理不清。
但有一个词,反复出现。
一个名字。
“深红……”
程实喃喃。
然后抬头,看向夜空。
星空依旧璀璨。
但有些星星,似乎在……移动?
很慢,很轻微。
但确实在移动。
朝着同一个方向。
朝着……地球?
程实咧嘴笑了。
“有意思。”他重复道。
然后收起金属片,转身走向门口。
“走了。”他说,“回去睡觉。明天……还有得忙呢。”
夜风吹进来,带着硝烟和星光。
天文台在身后沉默。
穹顶上,那个光之巨人的虚影,还在。
它保持着战斗姿势,发着光。
像一个荒唐的纪念碑。
纪念今晚这场……
荒诞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