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实冲出通道,背后是祭司的怒吼和鱼人追击的水流搅动声。
潜艇就在前方三十米,粉红色的外壳在幽暗水域里像一块醒目的礁石。舱门还开着,内部灯光透出,是他离开时特意留的指引。
他拼命游动,背部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划水都牵扯肌肉。潜水服破损处渗入冰冷海水,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肉。
二十米。
他回头看了一眼。
通道出口处,第一批鱼人已经涌出。它们手持骨矛,暗绿色的眼睛在头盔照明下反射凶光。更深处,暗红长袍的祭司正缓步走出,三叉戟拖在身后,刃尖在水里划出暗红色的光痕。
十米。
程实按下腰间推进器的超载按钮。
剩余电力瞬间爆发,推动他如箭矢般射向舱门。他在最后一秒调整姿态,侧身翻滚,撞进潜艇内部。
惯性带着他在舱内地板上滑行,撞上对面墙壁才停下。
顾不上疼痛,他立刻扑向控制台,猛拍舱门关闭键。
液压装置启动,舱门开始闭合。
门外,最近的鱼人已经冲到五米内,骨矛脱手掷出!
“当!”
矛尖扎在即将合拢的门缝边缘,被金属卡住。舱门关闭受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程实看都没看,右手抓起操作台边上的切割刀,抬手一挥。
高频振动的刀刃切过矛杆。
骨质矛杆应声而断,门外半截掉落,门内半截被闭合的舱门挤碎。
“咔哒。”
舱门完全锁死。
程实瘫坐在驾驶座上,大口喘气。头盔面罩内侧起了雾,他扯下头盔扔到一旁,冰冷空气灌入肺部,带着潜艇内特有的金属和机油味。
警报声突然响起。
不是潜艇的警报。
是他手腕上的监控表。
生命体征数据在疯狂跳动:心率142,血压升高,血氧饱和度下降。表盘边缘亮起红灯,一行小字闪烁:
“检测到高浓度精神污染……建议立即隔离……”
精神污染?
程实猛地抬头,看向外部摄像头屏幕。
潜艇外,通道方向。
祭司站在鱼人群前方,三叉戟高高举起。戟尖不再是暗红色,而是转为一种污浊的、不断变幻的混沌色彩。那种色彩看久了会让人头晕,像有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色彩深处挣扎。
祭司开始吟唱。
不是之前那种有节奏的祷文,是破碎的、癫狂的音节。每一个音节都像生锈的刀片刮擦金属,穿透潜艇外壳,直接钻进大脑。
程实捂住耳朵,没用。
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
是精神层面的直接污染。
他感觉脑袋里像被塞进了一窝沸腾的蚂蚁,无数混乱的念头、疯狂的画面、绝望的嘶吼同时炸开。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操作台的按键在蠕动,屏幕上的图像融化流淌。
手腕上的监控表,红灯闪烁频率越来越快。
污染值读数从黄色跳到橙色,又跳到红色,最后冲破上限,显示“err”。
要失控了。
程实咬牙,左手按在胸口。
纹路在发烫,暗金色的光芒透过破损的潜水服透出。热量顺着手臂蔓延,对抗着入侵的疯狂。
但不够。
污染太强了。
他视线开始模糊,看到操作台仪表盘上的数字在疯狂跳动。
理智在崩解边缘。
他必须做点什么。
程实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右手,按在仪表盘上。
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玻璃表面。
他开口,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清晰:
“这些数值……”
停顿半秒。
“只是胎教音乐的音量显示。”
语言陷阱。
目标:仪表盘显示内容的性质定义。
话音落下的瞬间,胸口的纹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
暗金色的光芒像实质的火焰,从胸口喷涌而出,瞬间充满整个驾驶舱!光芒扫过仪表盘,扫过屏幕,扫过程实的身体。
仪表盘上疯狂跳动的数字,突然定格。
然后,全部变成绿色。
不是警告的红色,不是异常的黄色,是健康的、平和的绿色。
深度显示恢复正常:1285米。
压力读数:正常范围。
所有警报声同时停止。
连手腕上的监控表,红灯也熄灭了。生命体征数据回到正常区间,污染值读数归零。
程实愣住。
他看了一眼外部屏幕。
潜艇外,祭司的吟唱还在继续,三叉戟的光芒依旧污浊。但那些声音和景象,不再能穿透进驾驶舱。
它们被“过滤”了。
在程实定义的“现实”里,那些精神污染只是“胎教音乐”的音量波动。既然只是音量,自然无法对人造成精神伤害。
很荒唐的逻辑。
但生效了。
程实咧嘴,想笑,但牵动了背部的伤口,疼得龇牙。
他缓了几口气,看向操作台。
潜艇状态良好,动力系统正常,导航系统正常。
该走了。
他握住操纵杆,准备启动推进器,离开这里。
但就在手指按下启动钮的前一刻,外部摄像头捕捉到了异常。
大厅方向,那根蓝色的光柱,正在剧烈膨胀。
不是均匀膨胀,是像心脏一样搏动。每一次搏动,光柱就扩大一圈,亮度提升一级。光柱表面的光流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带起整个大厅的水流形成巨大漩涡。
漩涡中心,那只未成型的眼睛,重新浮现。
而且,这次更清晰了。
眼睑已经完全成型,表面覆盖着细密的、像鳞片又像角质层的纹理。瞳孔位置虽然空缺一块,但周围的虹膜结构完整,由无数流动的光点构成。
它在……苏醒。
程实后背发凉。
他猛推操纵杆,潜艇引擎轰鸣,准备逃离。
但潜艇刚启动,就僵住了。
不是机械故障。
是水流。
整个大厅的水流,被光柱漩涡强行牵引,形成了一个覆盖整个空间的巨型水流场。所有物体,包括潜艇,都被水流裹挟,无法自主移动。
潜艇开始打转。
像掉进抽水马桶的纸片,被涡流拉扯着,向光柱中心旋转靠近。
程实咬牙,将推进器功率推到最大。
引擎发出过载的尖啸,尾流在水里炸开白色气泡。但对抗不了整个水流场的力量。潜艇只是减缓了旋转速度,依旧在向光柱靠近。
距离越来越近。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程实能看清光柱内部的细节了。
那只眼睛,瞳孔位置的空缺,正被周围的能量强行填补。虽然不完整,但勉强能维持“看”的功能。
它转动了。
视线扫过大厅,扫过鱼人群,扫过祭司。
最后,落在了潜艇上。
或者说,落在了潜艇内的程实身上。
目光接触的瞬间,程实感觉胸口纹路像被烙铁按了一下,剧痛!
但他也感觉到,腰间装备袋里的四块碎片开始疯狂震动。
它们在共鸣。
和那只眼睛共鸣。
程实明白了。
那只眼睛,或者说眼睛背后的存在,需要这些碎片。
碎片是钥匙,是部件,是……拼图。
如果让眼睛拿到所有碎片,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肯定不是好事。
他必须离开。
必须带着碎片离开。
程实看了一眼潜艇的状态。
推进器已经过载,功率输出达到135,还在攀升。但对抗水流场的效果微乎其微。
距离光柱只剩五十米。
再近,就会被彻底卷入漩涡中心。
没时间犹豫了。
程实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不再对抗水流。
反而,关掉了推进器。
潜艇瞬间失去动力,被水流场更快地拉向光柱。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
他重新握住操纵杆,让潜艇头部向下倾斜,舰艏对准光柱下方祭司所在的高台。
然后,他重新启动推进器。
但不是全功率。
是……反向喷射!
潜艇尾部的推进器喷口转向,向前喷射!
这会让潜艇加速冲向光柱,但同时,也能在短时间内提供强大的反向推力,调整姿态。
程实盯着屏幕,计算角度。
三十米。
二十米。
就是现在!
他猛地拉起操纵杆,同时将推进器功率推到极限!
潜艇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头部抬起,舰艏向上倾斜。原本对准高台的航向,变成了对准光柱上方的穹顶。
而因为反向喷射的推力,潜艇的速度在最后一刻暴增!
它没有撞进光柱漩涡的中心。
而是擦着漩涡边缘,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向上猛冲!
目标:穹顶。
大厅的穹顶,是黑色石材和沉积物构成的,厚度未知。
但程实知道,只要撞破穹顶,就能进入上层水域,摆脱水流场的束缚。
很冒险。
但必须赌。
潜艇全速冲向穹顶。
距离迅速缩短。
十米。
五米。
撞击发生前的最后一秒,程实看到外部摄像头捕捉到了一个画面:光柱漩涡中心,那只眼睛,瞳孔位置的空缺,突然亮了一下。
然后,一道无形的波纹,从眼睛扩散开来。
波纹扫过潜艇。
潜艇内所有电子设备,屏幕同时闪烁,仪表盘乱码。
程实感觉到一股冰冷彻骨的意志,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
那是……注视。
来自深渊的注视。
来自即将苏醒之物的注视。
但只有一瞬。
下一刻,潜艇撞上了穹顶。
“轰!!!”
巨响透过水体传来,整个驾驶舱剧烈震动!程实被安全带勒住,胸腔像被重锤砸中!
外部摄像头画面瞬间黑掉一半。
但另一半画面显示,穹顶被撞破了。
不是完全撞穿,是撞开了一个缺口。潜艇卡在缺口里,舰艏嵌进上层水域,舰尾还留在大厅。
程实咳出一口血沫,抹了把嘴。
没时间检查伤势。
他解开安全带,扑到操作台前,强行重启推进系统。
警报声疯狂响起,但他不管。
推进器再次启动,功率拉满。
潜艇的金属外壳在缺口边缘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但终于,一点一点,向上挤去。
脱离大厅。
进入上层黑暗水域。
水流场的束缚消失了。
程实操控潜艇,调转方向,向着来时的街道全速逃离。
背后,大厅方向。
那只眼睛的最后一次注视,像烙印一样刻在意识深处。
还有祭司的怒吼,透过水体遥遥传来:
“你逃不掉的……”
“吾主……已经注视……”
程实咧嘴,吐掉嘴里的血。
“看吧。”
他轻声说。
“随便看。”
潜艇加速,冲进沉没城市的街道。
而在大厅深处,光柱漩涡缓缓平息。
那只未完成的眼睛,最后一次……闭上了。
但这一次,不是消失。
是沉入更深处的黑暗。
等待。
下一次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