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实冲出通道。
推进器开到最大,水流在身后拉出激烈的涡流。他像一枚鱼雷,笔直射向大厅中央的蓝色光柱。
两百米距离,在全速推进下只需要十几秒。
但就在他冲进大厅的瞬间,所有鱼人,同时睁开了眼睛。
不是陆续睁眼,是同时。上万双眼睛在幽蓝光线下反射出冰冷的光,齐刷刷转向闯入者。
它们没有动。
仍然保持着跪拜的姿势。
只是看着。
程实的心脏猛跳一下,但手上动作没停。左手已经掏出了电击器,右手握紧切割刀,目标明确:光柱中心那个正在成型的眼睛。
距离缩短到一百五十米。
祭司的念诵声戛然而止。
高台上,那个暗红长袍的身影缓缓转过身。兜帽下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两点猩红的光芒,像燃烧的炭。
三叉戟的尖端,从指向光柱,转向程实。
一道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过来。
不是物理上的水压,是精神层面的压迫感。程实感觉头盔里的空气都变得粘稠,呼吸一滞。胸口的纹路骤然爆发出更强的热量,对抗着那股压迫。
他咬紧牙关,继续冲刺。
一百米。
祭司举起三叉戟,没有攻击,而是重重顿在高台地面。
“咚!!!”
一声闷响,比之前的鼓声更加沉重。
随着这声闷响,跪在最内圈的鱼人们动了。
不是站起来,而是身体前倾,双手按地。它们的嘴巴张开,发出无声的嘶吼。无数气泡从它们口中涌出,在水中迅速汇聚,形成一面半透明的屏障,挡在程实前进的路线上。
程实没有减速。
他抬起左手,按下电击器的发射钮。
高压电流在水中炸开,形成一片电网。电网撞上气泡屏障,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屏障剧烈波动,但没有破碎。
程实立刻变向。
身体向右侧急转,绕过屏障区域。
但更多的鱼人开始行动。
第二圈、第三圈的鱼人同样前倾,吐出气泡。更多的屏障升起,从不同方向合围,要把他困死在大厅边缘。
程实看了一眼光柱。
那只眼睛的成型速度在加快。
瞳孔位置的暗金色碎片,已经清晰可见。它悬浮在光流中心,缓慢旋转,表面的纹路与程实手中的三块碎片共鸣,发出规律的脉动光芒。
没时间了。
他做出决定。
停下推进器,任由惯性带着身体滑行。同时,从背后抽出鱼叉枪。
不是瞄准鱼人,也不是瞄准屏障。
他瞄准的是……高台。
祭司所在的高台。
扣下扳机。
高压气体推动鱼叉弹射出,在水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白线。弹头不是普通的金属,是特制的爆破弹,内部填充了高能炸药。
祭司没有躲。
三叉戟向前一指。
一道暗红色的光幕在身前展开。
鱼叉弹撞上光幕,爆炸。
冲击波在水中扩散,搅乱了水流。靠近高台的几十个鱼人被掀飞,撞在周围同伴身上。屏障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就是现在!
程实再次启动推进器,但不是向前,而是向上。
他冲向大厅穹顶。
穹顶高度超过五十米,表面布满发光的苔藓和钟乳石般的沉积物结构。他在距离穹顶几米处急停,身体翻转,头朝下。
俯视整个大厅。
视野开阔了。
他看到光柱的全貌,一个立体的、旋转的复杂结构。光流从地面缺口涌出,向上旋转,在二十米高度开始向内弯曲,形成一个球形空间。那只眼睛,就在球心位置。
他也看到了祭司。
暗红长袍的身影站在高台上,三叉戟重新指向光柱。似乎刚才的爆炸干扰,并没有打断仪式的核心进程。
但程实注意到,祭司的动作慢了半拍。
刚才的防御和反击,消耗了精力。
他需要的就是这个空隙。
程实开始下坠。
不是自由落体,是调整姿态,头下脚上,双手前伸,切割刀在前,身体绷直像一根标枪。
推进器再次全开,但不是水平推进,是向下加速。
目标:光柱的球形空间顶端。
他从穹顶俯冲而下,速度越来越快。水流被身体劈开,在身后留下白色轨迹。头盔面罩上的压力读数疯狂跳动,但他不管。
眼睛只盯着那个球形空间。
盯着那只正在成型的眼睛。
距离越来越近。
他能看清眼睛的细节了。
那不是生物的眼睛,更像是某种能量结构的拟态。由无数光点汇聚而成,边缘模糊,内部有细微的纹理在流动。瞳孔位置,第四块碎片静静悬浮,像一颗暗金色的心脏。
一百米。
五十米。
三十米。
鱼人们试图拦截,但程实的速度太快。他从它们头顶掠过,带起的水流搅乱了跪拜的阵列。
二十米。
祭司终于再次转身,三叉戟向上举起。
但晚了。
程实已经冲进了光柱的范围。
进入的瞬间,世界变了。
声音消失了。
不是变轻,是完全消失。鼓声、吟唱声、水流声,全部被隔绝。这里只有纯粹的、无声的蓝光。
压力也变了。
不是水压,是另一种压力,能量密度高到实体化的压力。程实感觉像冲进了胶水,速度骤减。每前进一米都需要消耗巨大的体力。
但他还在前进。
切割刀在前,刀尖的高频振动撕开粘稠的光流。
十米。
眼睛就在前方。
碎片触手可及。
就在这时,眼睛动了。
不是整体移动,是瞳孔位置的碎片,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金光穿透蓝色光流,照亮了整个球形空间。
程实下意识闭眼,但强光已经透过眼皮,在视网膜上留下灼烧般的残影。
他强行睁开眼睛,看到碎片正在融化。
不,不是融化,是分解。
暗金色的金属表面,纹路一条条剥离开来,像解开的锁链。这些纹路漂浮在空中,开始重组,与周围的光点结合。
那只眼睛,因为这些纹路的加入,迅速变得……真实。
眼睑的轮廓清晰起来。
瞳孔开始收缩、聚焦。
它在“看”。
程实感觉到,那只眼睛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不是祭司那种充满敌意的注视。
而是一种……淡漠的、高高在上的观察。像人类观察显微镜下的微生物。
他全身汗毛倒竖。
没有时间犹豫了。
程实用尽最后的力量,向前一扑。
右手伸出,抓向那些正在分解重组的纹路,他需要的是碎片本身,是构成碎片的物质,不是这些已经激活的能量纹路。
手指触碰到一块尚未完全分解的金属片。
入手滚烫。
但他死死抓住。
往回拽。
纹路与碎片本体的连接被强行扯断,发出无声的撕裂感。那些漂浮的纹路突然失控,开始疯狂旋转,像被激怒的蜂群。
球形空间开始不稳定。
蓝色光流剧烈波动,像要崩散。
眼睛的成型进程被打断了。
瞳孔位置出现了一个空洞。
那只即将成型的眼睛,因为缺失了关键部件,开始扭曲、变形。
程实没时间看结果。
他把抓到的金属片塞进腰间的装备袋,转身就跑。
推进器已经过热报警,但他不管,强制启动,向着来时的通道方向冲刺。
但刚冲出光柱范围,声音回来了。
第一个听到的,是祭司的怒吼。
那声音不再是通过水体传播,是直接炸响在脑海里的精神冲击:
“亵渎者!!!”
程实眼前一黑,鼻孔涌出温热的液体。他知道是鼻血,但顾不上擦。
他拼命游动,向着通道入口。
鱼人们终于站起来了。
不再是跪拜的姿势,它们全部转身,看向这个闯入者。上万双眼睛里,燃烧着狂热的怒火。
它们开始包围。
不是散乱的包围,是有组织的阵型。内圈的鱼人手持骨制长矛,外圈的鱼人张开嘴巴,准备吐出气泡屏障。
通道入口,在五十米外。
中间隔着至少三层鱼人阵列。
程实看了一眼腰间的装备袋。
深水炸弹。
他掏出一枚,设定三秒延时,向前扔出。
炸弹在水中翻滚,落在鱼人阵列前方。
爆炸。
冲击波在水中传递效率极高,瞬间掀翻了前排几十个鱼人。骨矛断裂,气泡屏障还没成型就被震散。
程实借着爆炸的掩护,冲进缺口。
距离通道还有三十米。
但祭司出手了。
三叉戟挥动,一道暗红色的能量刃破开海水,斩向程实后背。
程实感觉到了背后的危机,但已然来不及躲。
他咬牙,用尽全力向前一扑。
能量刃擦着后背掠过。
潜水服的外层被撕开一道口子,内层的抗压材料暴露出来。剧痛从背部传来,像被烙铁烫过。
但他也借着前扑的惯性,冲到了通道入口前。
最后五米。
鱼人们已经重新组织,长矛如林般刺来。
程实左手挥舞切割刀,斩断几根矛尖,右手掏出电击器,对着最近的一排鱼人按下按钮。
电网炸开,鱼人抽搐倒地。
他冲进通道。
头也不回,全速向外冲。
身后,祭司的怒吼和大群鱼人追击的水声,混合成恐怖的背景音。
通道在震动。
墙壁上的黑色石材开始龟裂,碎屑漂浮。
这个空间,因为仪式被打断,正在崩坏。
程实不知道出口的那堵墙是否还开着,不知道潜艇是否还在原地。
他只知道,必须出去。
必须活着出去。
带着第四块碎片。
胸口的纹路,在剧烈发烫。
暗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前方的黑暗。
而在身后,大厅深处。
那只未成型的眼睛,在崩塌的光柱中,最后一次……睁开了眼皮。
虽然残缺。
虽然扭曲。
但,确实睁开了。
一只巨大的、幽蓝的、瞳孔位置空缺一块的眼睛。
透过崩散的光流。
盯着那个正在逃离的身影。
然后,缓缓。
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