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水炸开的瞬间，程实已经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右脚重重踩在水池边缘的石台上。暗金色的纹路从领口向上蔓延，爬过下颌，在脸颊两侧形成对称的荆棘图案。皮肤下那些流动的能量此刻清晰可见，像有岩浆在血管里奔涌。
白骨怪物从水面爬出，第一个已经冲到他面前。
那是个畸形的组合体。
人类头骨嵌在鱼类的脊椎上，肋骨反向弯曲成爪子的形状，下肢是七八根不同生物的腿骨胡乱拼接。它张开下颌，发出无声的嘶吼，骨爪当头抓下！
程实抬起左手。
不是格挡，是迎击。
五指张开，掌心纹路骤然亮起。暗金色的光芒汇聚成实体的尖刺，从掌心爆射而出！
“噗嗤！”
尖刺贯穿头骨的眼窝，从后脑透出。
白骨怪物动作僵住，骨爪停在程实头顶十厘米处，然后哗啦一声散架，重新变成一堆碎骨，落回池中。
池面溅起水花。
程实收回手，掌心的尖刺缓缓缩回皮肤下，只留下五个微小的红点，迅速愈合。
他甩了甩手，看向剩下的白骨怪物。
那些东西停住了。
空洞的眼眶齐刷刷盯着程实掌心的位置，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它们开始后退，一步，两步，退回池水中央，重新沉入水底。
池面恢复平静。
白色晶石的光芒洒在水面上，映出程实扭曲的倒影。
倒影里，他脸上的纹路像活着的藤蔓，缓缓蠕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七夜走到他身边，刀尖垂地，目光扫过池面，又落在程实脸上。
“你的脸。”他说。
程实抬手摸了摸脸颊。皮肤光滑，但能感觉到纹路在皮下凸起的触感，像浮雕。
“新造型。”他说，声音还是嘶哑的，“喜欢吗？”
林七夜没接话。他转头看向安卿鱼：“分析结果？”
安卿鱼已经蹲在水池边，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仪器，屏幕泛着蓝光。
“能量读数在下降。”他推了推眼镜，“池水的排斥感减弱了。那些白骨……是被某种规则驱动的守护机制。程实刚才使用的能量，与规则同源，所以机制判定为‘友方’，停止了攻击。”
他抬头看程实。
“你的纹路，现在能模拟那种规则？”
“短暂模拟。”程实说，“代价是有点痒。”
他走到水池边，低头看水。
池水清澈见底，能看见那些白骨沉在池底，一动不动。祭坛就在池中央，白色的石质结构，表面刻满细密的符文。那本巨大的石板书放在祭坛顶部，封面是暗沉的灰色，看不出材质。
“得过去。”程实说。
“怎么过？”百里胖胖扛着霰弹枪，“游过去？这水看着就不对劲。”
“不用游。”程实说。
他抬起右手，掌心对着池水。
纹路再次亮起。
这次不是攻击，是控制。暗金色的光芒渗入水面，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扩散。所过之处，池水凝固、硬化，变成暗金色的、半透明的晶体。
晶体从岸边开始，向池中央蔓延，铺出一条宽约两米的通路。
通路两侧，池水依然在流动，但与晶体交界处形成清晰的界限，像被无形的墙壁隔开。
程实踏上晶体。
脚踩上去的感觉很硬，像玻璃，但表面有细微的摩擦力，不会打滑。晶体微微下沉，但足够承重。
他向前走。
林七夜跟在他身后，刀握在手里，警惕地环顾四周。
安卿鱼、沈青竹、迦蓝和百里胖胖也跟了上来。其他几个守夜人队员留在岸边警戒。
晶体通路很稳。
走到一半时，程实停下，看向脚下。
透过半透明的晶体，能看见池底的白骨。那些东西静静地躺着，眼眶里的黑暗正对着上方，像在注视他们。
“它们在动吗？”百里胖胖小声问。
“没有。”安卿鱼说，“能量读数稳定。但建议加快速度，这种晶体化消耗的能量很大。”
程实点头，继续走。
他能感觉到纹路中的能量在快速流逝。晶体化这么大的水体，即使只是铺一条通路，消耗也远超之前的尖刺攻击。胸口传来轻微的抽痛，像有东西在吸收他的生命力。
但他没停。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祭坛越来越近。
石质祭坛高约三米，四面有台阶。台阶也是白色的石头，表面覆盖着薄薄的灰尘，但没有脚印，像很久没人来过。
石板书放在祭坛顶端，是一整块石板雕刻而成，厚度超过二十厘米，边长约一米。封面没有文字，只有一个浮雕图案：一只眼睛，周围缠绕着荆棘。
程实踏上台阶。
第一级。
第二级。
第三级。
走到祭坛顶部，站在石板书前。
近距离看，石板的材质很特殊，不是石头，也不是金属，更像某种……骨骼？表面有细微的纹理，像树木的年轮，一圈套着一圈。
封面上的眼睛浮雕，瞳孔位置是凹陷的，里面嵌着一颗暗红色的晶体，晶体内部有光点在缓慢旋转。
程实伸手，触碰封面。
指尖接触的瞬间……
世界炸开了。
不是物理上的爆炸，是意识层面的冲击。
无数画面、声音、信息碎片像海啸般涌进他的大脑！他看见燃烧的城市，看见跪拜的人群，看见天空撕裂，看见巨大的、无法形容的东西从裂缝中探出触须！
画面闪烁。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古老、低沉、直接回荡在意识深处：
“赌局……开始……”
“人类……押注……存在……”
“神明……押注……乐趣……”
“骰子……已掷……”
画面变化。
巨大的圆桌，两侧坐着模糊的人影。一侧是人类，穿着古老的服饰，脸上涂着油彩。另一侧是……光？模糊的光团，形态不断变化。
圆桌中央，悬浮着三颗骰子。
骰子旋转，落下。
点数显现。
人类一方发出绝望的哀嚎。
神明一方发出刺耳的笑声。
“人类……败……”
“惩罚……愚戏……”
“世代……轮回……”
“不得……解脱……”
画面再次变化。
人类被拖走，被烙印，被扔进不同的空间。他们的胸口出现纹路，他们的记忆被篡改，他们的命运被编织成剧本。
而神明，坐在高处，观看。
像看一场戏剧。
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戏剧。
画面闪烁加快。
程实看见不同时代、不同地点的“演员”。中世纪的骑士，古代的祭司，近代的学者，现代的士兵……他们胸口都有纹路，他们都在挣扎，都在试图反抗，但最终都失败了。
有的变成干尸。
有的变成傀儡。
有的彻底疯狂。
直到……
画面定格在一个黑袍人身上。
黑袍人站在舞台中央，背对画面，面对无数观众。观众席上坐满了模糊的人影，有哭，有笑，有怒，有悲。
黑袍人缓缓转身。
兜帽下，是一张白色的、笑脸面具。
面具的眼睛位置，是两个空洞。
黑袍人抬起手，指向画面外。
指向……程实。
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程实读懂了：
“找到……剩下的我。”
然后，黑袍人的身影开始分裂，像破碎的镜子，分成五个部分，飞向不同的方向。
画面消失。
信息洪流退去。
程实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
他还在祭坛上，手还按在石板书封面。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湿透，心脏狂跳。
“你看到了什么？”林七夜问。他站在台阶下，刀已经出鞘半寸，眼神警惕。
程实没回答。
他低头看石板书。
封面上，那只眼睛浮雕的暗红色晶体，此刻正发出微弱的光芒。光芒投射在空气中，形成一幅立体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五个点。
五个遗迹的位置。
第一处：“苍白剧场”，就在海沟城正下方。
第二处：“沉默图书馆”，南极冰盖下。
第三处：“永恒迷宫”，撒哈拉沙漠深处。
第四处：“堕落圣堂”，罗马地下。
第五处：“混沌王座”，位置未标注，只有一个旋转的问号。
地图下方，浮现一行古神文。
程实看不懂，但纹路传递了意思：
“集齐五权柄，可得真相，可得解脱，可得……终结。”
终结。
程实盯着那个词。
终结什么？
愚戏？
还是……别的？
他收回手。
地图光芒缓缓消散，暗红色晶体恢复暗淡。
祭坛开始震动。
轻微的震动，从脚下传来，像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
“退后！”安卿鱼喊道，“能量读数飙升！”
程实立刻跳下祭坛。
晶体通路开始崩裂！暗金色的晶体表面出现无数裂痕，像被打碎的玻璃！裂痕迅速蔓延，从祭坛向岸边延伸！
“跑！”林七夜吼道。
众人转身狂奔！
身后，晶体碎裂的声音密集响起！池水从裂痕中喷涌而出，冲垮了通路！白骨被水流卷起，在空中翻滚，重新组合成怪物，但还没来得及攻击，就被崩塌的晶体砸碎！
程实冲到岸边，回头看了一眼。
祭坛正在下沉。
白色的石头一块块剥落，坠入池中，溅起巨大的水花。石板书悬浮在空中，封面上的眼睛浮雕发出刺眼的光芒，像在注视他们。
然后，祭坛彻底沉没。
池水剧烈翻涌，形成一个漩涡。
漩涡中心，石板书缓缓下降，消失在水中。
水面恢复平静。
一切都结束了。
洞穴里一片死寂。
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那本书……”百里胖胖咽了口唾沫，“就这么没了？”
“不是没了。”安卿鱼盯着仪器屏幕，“是沉到了更深的层位。能量读数还在，但变得非常微弱，像被什么东西屏蔽了。”
他抬头看程实。
“你刚才接触它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程实摸了摸脸颊。纹路已经平息，不再发光，但皮肤下那种凸起感还在。
“我看到了一些东西。”他说，“关于愚戏的起源。”
他简单描述了幻象中的内容：赌局，失败，惩罚，轮回。
林七夜听完，沉默了几秒。
“黑袍人。”他说，“和剧场里那个，是同一个？”
“应该是。”程实说，“但它分裂成了五个部分，藏在五个遗迹里。找到它们，就能集齐五权柄，终结愚戏。”
“终结？”沈青竹开口，声音冷硬，“怎么终结？杀了它们？还是……”
他没说下去。
程实也不知道。
幻象只给出了目标，没给出方法。
但至少，现在有了方向。
“第一处遗迹在海沟城下方。”程实说，“苍白剧场。我们得回去。”
“怎么回去？”迦蓝问，“我们连现在在哪里都不知道。”
安卿鱼检查仪器。
“根据深度读数，我们现在在海平面以下四千二百米。比之前的沉没城市更深。能量波动显示，上方有大型空间结构，应该是城市废墟。但通往上面的路径……”他环顾四周，“这个洞穴是封闭的。除了我们来的那条通道，没有其他出口。”
众人看向岩壁。
之前通道出口的位置，现在是完整的岩石，没有任何缝隙。
“被封闭了。”林七夜说，“那个黑袍人干的？”
“或者，是遗迹自毁机制的一部分。”安卿鱼说。
程实走到岩壁前，伸手摸了摸。
岩石冰凉，坚硬，是实心的。
他握拳，用力砸了一下。
拳头生疼，岩石纹丝不动。
“暴力破解可能不行。”安卿鱼说，“岩层厚度未知，而且结构不稳定。强行爆破可能导致坍塌。”
程实后退一步，看向洞穴顶部。
那些发光的晶石，排列很有规律，像某种阵列。
他眯起眼睛。
【规则洞察】发动。
视野变化。
晶石之间的能量流动显现出来，像一张发光的网。网的中心，就在洞穴正上方，那里有一个节点，能量比其他地方密集。
节点连接着……上方？
程实集中注意力，解析节点结构。
几秒后，他明白了。
“这不是封闭的。”他说，“有出口，在上面。”
他指向洞穴顶部，晶石阵列的中心。
“那里有个隐藏的传送点。能量供应不足，所以没激活。”
“怎么激活？”林七夜问。
程实没回答。
他走到洞穴中央，抬头看那个节点。
纹路开始发烫。
他能感觉到，节点需要的能量，和他纹路中的能量，是同源的。
所以……
他抬起双手，掌心向上。
暗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像两道逆流的瀑布，冲向洞穴顶部！
光芒击中节点！
晶石阵列瞬间全部亮起！刺眼的白光充斥整个洞穴！
众人下意识闭上眼睛。
程实没有闭眼。
他盯着节点。
光芒中，一个漩涡缓缓成型，从拳头大小扩大到直径三米。漩涡内部是扭曲的空间，能看到另一头的景象。
残破的建筑，游动的鱼群，幽暗的海水。
是沉没城市。
漩涡稳定了。
程实收回手，光芒消散。
纹路中的能量消耗了大半，胸口传来强烈的虚弱感。他晃了一下，林七夜扶住他。
“没事。”程实推开他的手，站稳，“出口开了。走吧。”
漩涡悬浮在离地五米的空中。
林七夜第一个跳上去。他身体没入漩涡，消失不见。
沈青竹跟上。
迦蓝，百里胖胖，其他队员。
安卿鱼在跳之前，回头看了程实一眼。
“你的纹路，消耗的是生命力，对吗？”
程实咧嘴：“猜对了。”
“能恢复吗？”
“不知道。”
安卿鱼推了推眼镜，没再问，跳进漩涡。
最后剩下程实。
他抬头看漩涡，又回头看了一眼水池。
池水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那本石板书还在下面。
还有那些白骨。
还有……更多的东西。
他转身，助跑，起跳。
身体没入漩涡的瞬间，他听到一个声音，直接响在脑海里：
“我在等你……”
“在剧场……”
“在下一个舞台……”
声音消失。
程实穿过空间通道，重重摔在废墟的地面上。
海水涌来，淹没了他。
他浮起来，看向四周。
是沉没城市的街道。建筑残骸，破碎的雕像，游过的深海生物。
其他人都在旁边，正在调整潜水装备。
林七夜游过来，递给他一个备用呼吸器。
程实接过来，含在嘴里。
氧气涌入肺部，缓解了窒息感。
安卿鱼游过来，打手势：上去。
众人启动推进器，向上游去。
程实跟在最后。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潜水服下，纹路的光芒已经黯淡，但那种扎根在血肉中的感觉，更加清晰了。
像一部分的他，已经变成了别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上方。
幽暗的海水中，潜行者的轮廓逐渐清晰。
他们快到了。
但程实知道，真正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五个遗迹。
五权柄。
还有那个分裂成五部分的黑袍人。
他在等。
等程实去找他。
等下一场戏开演。
程实咧嘴，笑了。
氧气面罩里，气泡向上飘去。
像一串省略号。
预示着什么。
还是什么都没预示。
谁知道呢。
他加速，追上队伍。
苍白剧场。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