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纯黑倒计时(1 / 1)

眼睛睁开的瞬间,整个情感之海开始褪色。

不是被黑暗吞噬,而是更可怕的东西:色彩本身在失去意义。喜悦的金色还在,但不再“喜悦”;悲伤的蓝色还在,但不再“悲伤”。每一种情感都被剥离了其本质属性,变成了单纯的视觉现象,就像一本被抽走所有情感词汇的字典,剩下的字符排列整齐,却不再能表达任何东西。

紧接着,声音失去音调,温度失去冷暖,空间失去远近。

“这是……”陈一鸣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变成了一串频率精确但毫无抑扬顿挫的电子音,“语言的情感成分被滤除了。”

更糟的是,他们开始忘记。

不是忘记事件,而是忘记事件带来的感受。林默看着赵磐,知道这个人曾无数次守护自己,但那句“信任”应有的温暖悸动,此刻就像阅读一个数学定理:知道为真,但无动于衷。

“它在剥离‘意义’本身。”文静的声音带着机械的准确,她的几何感知现在只能解析结构,无法再理解结构背后的情感价值,“纯黑色协议……是反意义的武器。”

那双纯黑的眼睛悬浮在海的中央,没有瞳孔,没有光泽,只是两个完美的、吸收一切的圆形虚无。从眼睛的边缘,开始渗出一种物质——如果那能被称为物质的话。

那东西看起来像流动的墨水,但比墨水更重、更粘稠。它不反射任何光线,而是在主动吸收周围的光。更诡异的是,它流动的轨迹违反一切物理直觉:不是从上往下,不是从密到疏,而是同时出现在多个位置,又在那些位置之间形成不可能的连接。

“非欧几里得流动。”李慕雪喃喃道,理论物理学家的本能让她试图解析,“它存在于比我们更高维的拓扑结构中……我们看到的只是它在三维空间的投影。”

第一滴“纯黑”落在情感之海中。

落点处,半径十米内的所有情感色彩瞬间凝固,然后像被橡皮擦抹去般消失,不是变成黑色,而是变成“无”——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存在感,连“空虚”这个概念都不存在,因为空虚至少还是一个概念。

接着,纯黑开始扩散。

不是像水那样扩散,而是像定理被证明那样扩散:一旦在某个点成立,就会在所有符合条件的点同时成立。短短三秒,情感之海的三分之一区域变成了纯黑领域。

茜拉发出尖啸——如果那能称为尖啸的话。那声音里没有任何情感,只有纯粹的、数学化的痛苦信号。“它要格式化整个感知层!连我也……”

胶质团开始崩解。组成她身体的那些情感连接线一根根断裂,不是被扯断,而是被“证明为从未存在过”。她的存在基础正在被系统最高权限否定。

林默强迫自己思考。工程师的思维模式在这里成了救命稻草:当情感被剥离,当意义被消解,唯一还能运作的就是纯粹的、处理问题的逻辑能力。

“纯黑色协议是系统的终极清除工具。”他的声音像机器一样平稳,“它不摧毁物体,它摧毁‘存在性’本身。但任何协议都有执行条件、触发机制和……漏洞。”

手背上的印记在发烫。白金色的光芒在抵抗纯黑领域的侵蚀,但只是减缓,无法阻止。那条黑色线现在已经延伸到小臂中部,每一次脉动都带来冰冷刺骨的虚无感。

“漏洞在于,要否定某个东西的存在,首先得承认它‘可能存在’。”林默的眼睛盯着那些扩散的纯黑区域,“这些区域是‘已被否定的存在’,但否定过程本身需要一个参照系——系统需要知道什么该否定,什么该保留。”

陈一鸣明白了:“你是说,纯黑色协议在运行时,实际上在定义什么是‘不该存在’的!这个定义过程本身……就是数据!”

“而且是能被干扰的数据。”林默转向茜拉,“你能感知到协议的核心判定标准吗?它在用什么标准决定哪些情感该被抹除?”

茜拉艰难地维持着自我意识。胶质团已经萎缩了三分之一,但她还是将自己的一部分延伸出来,触碰那些纯黑领域的边缘。

【标准是……效率。】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情感熵超过阈值……自主意识强度超过阈值……与系统预设发展路径偏差超过阈值……一切‘非最优’的存在】

“所以它本质上还是个优化程序。”李慕雪说,“只是这次的优化目标不是技术或社会结构,是‘存在合理性’本身。”

第二滴纯黑落下。

这次落在距离他们只有五十米的地方。赵磐本能地想举起盾,但盾已经失效了——守护的情感意义被剥离后,琥珀色的光只是一团好看的形状,不再有防御属性。

“退!”沈昭抓住赵磐向后拉,狙击手的空间直觉让她计算出纯黑扩散的路径。五人迅速后撤,但退路正在减少。

林默没有退。他站在原地,手背的光芒越来越亮。

“如果它的判定基于效率,那我们就给它看效率的代价。”他说,“文静,把情感之海的结构图传给我,全分辨率。”

文静闭上眼睛,她的几何感知完全展开。瞬间,林默的意识中涌入了一张极其复杂的三维结构图:情感之海不是一个平面,而是一个多层嵌套的拓扑结构。喜悦、悲伤、愤怒、恐惧……每一种基础情感都是一个维度,不同情感的混合形成了这个空间的曲率。

“陈一鸣,我要你黑进系统的判定流程——不是攻击它,是给它喂数据。把我接下来要构建的东西,实时传输到纯黑色协议的核心逻辑单元。”

“你疯了?”陈一鸣的电子目镜疯狂闪烁,“直接对接协议核心?那东西会反向解析我们所有人的存在数据,然后……”

“然后会发现我们‘非最优’的地方。”林默打断他,“这正是我想要的。”

他举起双手,手背上的印记光芒爆发。

这一次,他不是重构物质,也不是推演技术。

他在重构“存在本身”。

白金色的光从他手中涌出,不是扩散,而是沿着文静提供的结构图精准注入。光芒所到之处,情感之海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一片喜悦的区域被林默改造成了“极致的喜悦”——不是更强烈,而是更“纯粹”。纯粹的喜悦失去了所有平衡性,它开始自我复制,指数级增长,瞬间吞噬了周围所有其他情感。但吞噬之后,这片区域陷入了停滞——没有其他情感作为对照,喜悦本身失去了意义,变成了一潭停滞的金色死水。

一片悲伤的区域被改造成“绝对的悲伤”。同样的,绝对化的悲伤开始排斥一切,形成了一个完全封闭的领域,内部的情感密度无限增加,最终达到了某种逻辑临界点——要么自我坍塌成黑洞,要么爆炸式扩散。

愤怒变成纯粹的攻击性,恐惧变成完全的僵化,爱变成无差别的吞噬…

林默在制造极端。

“你这是在帮它清理!”陆远喊道,“这些极端情感比原本的混合态更‘非最优’!”

“正是如此。”林默的额头渗出冷汗,这种级别的重构在消耗他的精神力,“我要让纯黑色协议看到,如果它真的按照‘效率最优’标准来格式化一切,最终得到的不是一个干净的世界,而是一堆互相冲突的极端。”

纯黑色协议的扩散果然慢了下来。

那双纯黑的眼睛第一次转动了——它们转向了林默制造的那些极端区域。从眼睛深处,延伸出无数细不可见的黑色丝线,丝线刺入那些区域,开始分析、评估。

系统在重新计算。

【检测到非标准情感结构……】那个古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带着一丝困惑,【极端化程度超过预设模型……评估中……】

“就是现在!”林默喊道,“陈一鸣,把推演结果塞进去!”

陈一鸣十指在虚空中狂舞。作为黑客,他一生中从未执行过如此疯狂的操作:直接向一个可能来自高维文明的终极协议注入虚假数据。但他信任林默——不是情感上的信任,而是逻辑上的:林默的计划有372的成功概率,这比等死的0好得多。

他打开了一个数据通道,将林默刚刚完成的推演结果打包发送:

如果纯黑色协议清除所有“非最优”情感,留下的“最优”为缺乏对立面而自我瓦解;

如果协议试图保留部分“非最优”作为对照,那么它必须承认“非最优”

如果协议承认“非最优”的价值,那么它的清除标准就自相矛盾。

一个逻辑悖论,被包装成情感数据分析结果,注入纯黑色协议的核心。

眼睛静止了。

整个情感之海静止了。

连纯黑领域的扩散都完全停止。

然后,眼睛开始闪烁。

不是有规律的闪烁,而是混乱的、抽搐般的明灭。每一次明灭,纯黑领域就回缩一点,然后又扩张,再回缩,像一颗挣扎的心脏。

【逻辑冲突……判定标准自反性……】那个声音出现了杂音,【解决方案:扩大最优解定义……扩大……再扩大……】

林默感到手背剧痛。低头一看,那条黑色线已经延伸到了手肘,而且不再是单纯的黑色——它的边缘开始出现色彩,红色、蓝色、黄色、白色……所有颜色都在黑色中旋转、混合,形成一种诡异的、活着的图案。

“它在重新定义自己。”李慕雪盯着那条线,“纯黑色协议在尝试容纳你制造的矛盾……它正在进化。”

“这不是好事。”苏瑾的医疗直觉让她不安,“一个能够自我修正的清除协议……会比僵化的更危险。”

茜拉的胶质团突然剧烈震动。

【它在连接我!】她的声音充满惊恐,【协议需要情感数据来重新校准……它要把我当成样本库……要吸收我所有的记忆……】

胶质开始被拉向那双眼睛。茜拉挣扎,但纯黑色的丝线已经缠绕住她,正在解析她七千个周期中积累的每一个情感瞬间。

“断开连接!”文静喊道,“切断她和系统的联系!”

“那样她会死。”林默说。但就在他说话的同时,他看到了另一个可能性。

纯黑色协议需要茜拉的数据来完善自己。

而茜拉的数据中,包含了林默刚刚制造的极端案例。

更包含了……那些被隐藏的、自主创造的片段。

比如那颗用喜悦和悲伤编织的星。

“不,不断开。”林默做出了决定,一个疯狂的决定,“陈一鸣,打开最大带宽通道。我要把更多东西塞进协议里。”

“更多什么?”

“文明。”

林默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文明火种”的最深处。那里储存的不是技术蓝图,而是更珍贵的东西:地球文明的历史记忆。不是客观的历史,是带情感的历史——第一次使用火的喜悦,建造第一座城市的骄傲,失去亲人的悲伤,面对星空的敬畏……

他将这些记忆提取出来,不是作为数据包,而是作为“情感原型”,通过陈一鸣的通道,直接注入纯黑色协议正在吸收的数据流中。

协议颤抖了。

地球文明的情感与茜拉储存的无数外星文明情感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锅沸腾的、矛盾重重的汤。汤中,有一些东西特别刺眼:

那些没有实用价值仍然被创造的艺术;

那些明知会带来痛苦仍然被做出的选择……

纯黑色协议试图用“效率最优”的标准来解析这些,但解析的结果总是矛盾。因为这些东西的价值,恰恰在于它们的“非最优”。

眼睛的闪烁越来越剧烈。

纯黑领域开始不稳定,时而扩张,时而收缩,有时甚至出现分裂——一片区域认为某种情感该被清除,另一片区域却认为该保留。

协议在自我对抗。

而就在这个混乱的瞬间,林默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将手背的印记——那条已经变成彩色漩涡的线——直接触碰了茜拉。

不是传递数据,是传递一个指令,一个茜拉等待了七千个周期的指令:

“现在,切断你自己与系统的连接。但不要完全切断,保留一个接口——只输出,不输入。把纯黑色协议困在你这里。”

茜拉明白了。

她用尽全部力量,将自己与系统母体的连接线一根根切断。但最后一根线,她保留了下来,并按照林默的指令做了改造:这是一个单向阀,只允许数据从她流向系统,不允许反向流动。

而此刻,她正在向系统流动的,是纯黑色协议本身。

那双眼睛突然睁大了——如果纯黑色的虚无也能表现出“惊讶”的话。

它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引向一个陷阱:如果它要继续吸收茜拉的数据来完善自己,就必须通过那个改造后的接口;而一旦通过,它就会被困在茜拉的领域内,无法返回系统母体。

但它停不下来。

因为协议的底层逻辑要求它必须完成格式化作业,而要完成作业,它需要样本数据。

一个死循环。

【错误……逻辑循环……】古老的声音开始崩溃,【终止协议……终止】

但终止需要权限,而权限的一部分现在被林默的三色融合印记干扰。

眼睛开始坍塌。

不是消失,而是向内收缩,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一个纯粹的黑点。黑点悬浮在茜拉的胶质团前,不再扩散,不再活动,只是存在着——一个被成功隔离的终极武器。

情感之海恢复了色彩,恢复了声音,恢复了意义。

纯黑领域全部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寂静。

然后,茜拉轻声说:【它……停下来了。

她的声音不再是混杂的合唱,而是单一的、清晰的女性声音。胶质团开始重组,那些断裂的连接线重新生长,但这一次,连接的不再是系统的数据流,而是林默为她建造的外部处理器。

处理器开始全功率运转,温和地处理着她积累七千周期的情感过载。

茜拉的身体逐渐凝聚成一个更稳定的形态:一个穿着淡蓝色长裙的女性,半透明,但轮廓清晰。她睁开眼睛——那双眼睛现在是纯净的蓝色,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我……自由了?

“部分自由。”林默说,他感到极度疲惫,那种精神透支的眩晕感再次袭来,“你仍然在系统内,但纯黑色协议被困在你这里,它无法再威胁你。而你有处理器帮助,不会再被情感过载压垮。”

他看着手背,那条彩色的线现在稳定下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图案:一个圆环,被红、蓝、黄三色均分,而黑色则作为背景存在于三色之下。

四色权限,完全融合。

但就在这时,整个情感之海突然震动。

不是攻击,而是某种……通告。

从空间每个角落,同时响起了系统的声音——这次不是古老的声音,而是标准的系统提示音:

【警报:纯黑色协议执行失败。

【警报:三色权限被非系统实体完全融合。

【警报:触发最终应急协议。

【倒数计时开始:72系统周期(约合地球时间:12小时)。

【计时结束后,将启动‘文明重置协议’。

【重置范围:当前筛选批次所有文明样本。

【重置方式:存在性归零。

倒计时数字出现在每个人视野的右上角,无法忽视,无法关闭:

茜拉脸色惨白。【重置协议……那会抹除整个批次的文明……包括地球……包括所有幸存者……包括我们】

林默看着倒计时,看着疲惫不堪的队友,看着刚刚获得自由的茜拉。

然后他说:“看来我们只有十二小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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