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的数字是血红色的。
它悬在视野右上角，像一颗不祥的第三只眼，无论林默看向哪里都无法摆脱。数字冷静地跳动着，精确到秒，每秒都像一把小锤敲击在神经上——71小时58分钟43秒，42秒，41秒……
而比数字更可怕的，是声音。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高频的嗡鸣，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大脑皮层上震荡。它让牙齿发酸，让后颈汗毛倒竖，让胃部产生下坠感。苏瑾最先识别出它的本质：“这是存在性焦虑频率……系统在向我们广播‘即将不存在’的预感。”
“它能关掉吗？”沈昭试图用狙击手的专注力屏蔽声音，但失败了。那嗡鸣无视所有心理防御。
“恐怕不能。”陈一鸣的手指在空中划出残影，他的电子目镜上瀑布般流过数据，“这是系统级的广播协议，直接写入我们的意识底层。除非我们脱离这个筛选批次——也就是死掉——否则会一直听到它。”
情感之海恢复了色彩，但气氛完全不同了。那些流动的情感现在都带着一种……紧张感。喜悦的金色中掺杂了不安的灰色纹路，悲伤的蓝色变得更加沉重，就连代表希望的情感光点，其闪烁频率也开始与倒计时同步。
茜拉已经稳定成人形，她站在林默身边，淡蓝色的长裙无风自动。“重置协议是系统的终极手段。当某个筛选批次出现‘不可控变量’——通常是某个文明可能突破筛选框架时——系统不会冒险，而是直接清理整个批次，从零开始。”
“从零开始是什么意思？”陆远问，“把我们都变回原始人？”
“比那更彻底。”茜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块，“存在性归零。你们会……从未存在过。不是死亡，是抹除。你们留下的一切痕迹、你们影响过的一切事物、甚至其他文明对你们的记忆，都会被修正为‘从未发生’。”
李慕雪脸色发白：“那地球……”
“也会被修正。如果地球文明是这个批次的一部分，那么它会被回滚到筛选开始前的状态，然后系统会重新启动筛选程序——可能用稍微不同的参数。”
“但那些死在末世的人呢？”文静的声音在颤抖，“那些已经牺牲的人，他们会……”
“会真正消失。”茜拉垂下眼睛，“因为没有‘死亡’这个事件了，连他们曾经活过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一片死寂。
只有倒计时的秒针跳动声，和那无处不在的、宣告终结的嗡鸣。
赵磐第一个打破沉默：“行动方案。”
他的声音像磐石一样稳。在71小时58分钟的生命倒计时面前，这个退役侦察兵表现出了惊人的冷静——或者说，他将所有情绪都压进了骨髓深处，只留下执行任务的机器。
“我们需要阻止重置协议。”林默说，他强迫自己进入工程师的思维模式：问题定义、资源评估、方案设计、风险评估，“三个方向：第一，了解协议的具体执行机制。第二，找到终止或中断协议的方法。第三，准备备用方案——如果阻止不了，至少保存一部分存在。”
“茜拉。”他转向蓝色人形，“你在系统内部七千周期，知道多少关于重置协议的信息？”
茜拉闭上眼睛，她的身体微微发光——正在查询自己的记忆库。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睛，眼神凝重。
【重置协议的正式名称是‘批次净化协议’，由系统的黑色核心独立执行。黑色核心是整个系统的最终裁决层，独立于红、黄、蓝三色核心。它平时处于静默状态，只在两种情况下激活：一是系统本身遭受存亡威胁，二是某个筛选批次出现系统性污染。
“系统性污染是指什么？”苏瑾问。
【通常是指某个文明发展出了能够‘感染’其他文明的技术或理念。比如一种能跨文明传播的意识形态，一种能自我复制的非标准技术，或者……】她看向林默手背上的四色印记，【某种能够融合系统核心权限的能力。
陈一鸣吹了声口哨：“所以我们是病毒，系统要格式化硬盘。”
“黑色核心在哪里？”林默问得更实际。
【不知道。】茜拉摇头，【黑色层是系统最深的秘密。连我们这些核心组件都没有访问权限。我只知道，要执行重置，黑色核心需要启动一个叫‘原点引擎’的东西。
“原点引擎？”
【那是系统的初始化模块。理论上，整个筛选系统都是从那一个‘原点’展开的。启动原点引擎，就能将整个批次‘回卷’到初始状态，就像把一部长电影倒带回到第一帧。
李慕雪立刻抓住了关键：“如果引擎是系统的初始化模块，那它本身应该位于一个……绝对稳定的参照系中。不受筛选批次时空结构的影响。”
“就像录像机本身不会因为倒带而消失。”陆远比喻道。
“那么找到引擎的位置，就有可能阻止重置。”林默迅速跟进，“茜拉，系统内部有没有关于引擎位置的线索？任何信息都可以。”
茜拉再次闭眼查询。这次时间更长，她的身体开始轻微颤抖，淡蓝色的光芒忽明忽暗。
【权限不足……】她咬着牙说，【我尝试访问系统底层档案……但黑色层设置了……多重加密……】
“停下！”苏瑾突然喊道，“你的能量信号在衰减！这样强行突破会伤到你的核心！”
但茜拉没有停。她的身体变得更加透明，几乎能看见内部流动的数据光流。【找到了……一个坐标锚点……不是引擎本身……是通往黑色层的……入口……】
她吐出一串数字和符号。那不是人类熟悉的任何坐标体系，而是一种多维拓扑标记法。
陈一鸣立刻记录。“这标记需要解码……给我点时间……”
“入口在哪里？”林默追问。
茜拉的身体晃了晃，苏瑾和文静同时扶住她。【入口……在筛选批次所有文明的……交汇点。
“什么意思？”
【系统不是单独测试每个文明。】茜拉虚弱地说，【它把整个批次的所有文明放在同一个……超现实拓扑结构中，每个文明都有自己的‘气泡世界’，但这些气泡在某些维度上是相连的。入口就在所有气泡的公共交集中。
李慕雪眼睛一亮：“就像一堆肥皂泡，每个泡是一个文明的世界，而所有肥皂泡都接触的那个点——”
“——就是入口。”林默接话，“但我们怎么找到那个点？我们有几十个甚至上百个文明在这个批次中。”
【需要引导信标。】茜拉说，【每个文明都有一个独特的……存在频率。当多个文明的存在频率在特定条件下共振时，会短暂打开通往公共空间的裂缝。你们需要至少三个不同文明的频率，以特定相位差共振。
“所以我们需要盟友。”赵磐总结道，“至少两个其他文明，愿意配合我们进行这次危险的尝试。”
“而且时间紧迫。”沈昭看着倒计时——71小时55分12秒，“我们只剩下不到三天时间，要联系其他文明，说服他们合作，还要完成这个什么频率共振。”
林默开始快速分配任务：“茜拉，你留在这里，继续从系统内部收集任何关于重置协议和原点引擎的信息。同时……”他看向那个被隔离的纯黑点，“监视那个东西，确保它不会再激活。”
茜拉点头。她已经连接到情感处理器，状态稳定了很多。【我会的。但你们要小心……系统现在一定在监控所有异常活动。一旦发现你们在组织抵抗，可能会提前启动重置。
“陈一鸣。”林默转向黑客，“你负责通讯。用我们之前在远征中建立的联系通道，尝试联系龙锋和艾琳娜。他们是已知最强大的两个文明领袖，最有可能理解现在的危机。”
“如果他们不相信呢？”陈一鸣问，“告诉他们‘系统要在三天后抹除一切’，听起来像疯话。”
“那就给他们看证据。”林默抬起手，手背上的四色印记发光，“把这个印记的数据特征传过去。如果他们也有类似权限，应该能识别出这是系统核心层的东西。还有……”他看向茜拉。
茜拉伸出手，从自己体内分离出一小团淡蓝色的光。【这是我的存在编码。任何一个文明，只要达到了能够感知系统底层的技术水平，都能识别出这是系统核心组件的签名。把这个也发过去。
“苏瑾、文静。”林默继续，“你们负责医疗和精神支持。倒计时的嗡鸣会持续施加心理压力，我们需要确保团队每个人——包括我们可能找到的盟友——保持清醒和稳定。”
苏瑾已经在检查每个人的生理指标。“嗡鸣会引起焦虑、失眠、注意力涣散。我需要制备一些神经稳定剂，但在这个空间……”
“用情感材料。”文静提议，“我可以从情感之海里提取‘平静’和‘专注’的情感元素，苏医生将它们制备成可用的形式。”
“赵磐、沈昭、陆远，你们负责安全。”林默看向三位战士，“如果我们需要前往那个‘交汇点’，路上可能不会太平。系统一定设置了防护机制。”
赵磐已经进入战术规划状态：“我们需要知道入口的具体环境信息。是实体空间还是虚拟空间？有没有重力？有没有大气？可能的威胁类型？”
茜拉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入口存在，但从未有文明成功进入过黑色层——或者说，进入过的都没有回来。
“那就按最坏情况准备。”沈昭说，“真空、辐射、未知生物或机械防御、可能的精神攻击。”
陆远开始检查装备——尽管在这个情感空间，他们的实体装备只是意识的投影，但投影的稳定度会影响实际效果。“灵能武器在这里还能用吗？”
“只要你们相信自己能用。”茜拉说，【这个空间受意识影响很大。你们的信念强度会直接转化为‘现实’的强度。
林默最后看向李慕雪：“你和我一起分析入口坐标和频率共振模型。我们需要精确计算如何让三个文明的存在频率达到共振条件——差一点可能都会失败。”
分工完成。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但就在团队准备散开执行各自任务时，文静突然僵住了。
她的几何感知眼睛再次浮现——那旋转的分形图案变得异常剧烈。
“有什么东西……来了。”她低声说，声音里有一丝林默从未听过的恐惧，“从深情感层……正在上升……”
情感之海开始翻涌。
不是之前那种自然流动，而是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搅动的、混乱的漩涡。色彩开始变得污浊，金色混入黑色，蓝色混入血红，所有情感都在扭曲、变质。
然后，从海底——那个连茜拉都说“从未有系统组件深入过”的深层区域——浮上来一些东西。
不是生物。
不是机械。
甚至不是情感凝聚体。
那是……记忆的残骸。
巨大的、半透明的、像水母一样漂浮的结构，内部封存着模糊的画面和声音。有文明在火焰中毁灭的最后一刻，有某种智慧种族集体自杀的壮观场面，有星球被撕裂时亿万生命的尖啸。
“这些是……”茜拉的声音在颤抖，【被重置的文明……的死亡记忆……系统把它们储存在情感之海的最底层……作为档案……】
其中一个记忆残骸漂近了。透过它半透明的外壳，能看见里面重复播放的画面：一个美丽的、有着水晶城市的文明，天空突然裂开，纯黑色的瀑布从天而降，所到之处，一切——建筑、生命、甚至光线——都像从未存在过般消失。最后整个画面变成一片纯白，然后重新开始播放。
倒计时的嗡鸣突然增强了。
而且，在这些记忆残骸出现后，嗡鸣中开始混杂声音片段——那些被重置文明在最后一刻的呼喊、祈祷、诅咒。
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刺耳的合唱。
苏瑾捂住耳朵，但声音直接传入意识。“它们在共鸣……和倒计时共鸣……”
更糟的是，记忆残骸开始主动靠近。
其中一个撞向了林默团队所在的平台。赵磐举盾，但盾牌直接穿过了残骸——它没有实体，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在释放某种污染。
残骸接触平台的瞬间，所有人脑子里都炸开了。
不是画面，是感觉——那种“即将被抹除”的感觉，那种“一切努力都白费”的绝望，那种“连存在的痕迹都不会留下”的虚无。
文静尖叫起来。她的感知能力让她承受了十倍于他人的冲击。“太多了……太多了……所有那些文明的终结……所有那些未完成的梦想……”
李慕雪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它们在……共享死亡……想把我们也拉进去……”
倒计时还在跳动。
71小时52分08秒。
07秒。
06秒。
而记忆残骸越来越多，从海底不断上浮，像一场逆向的暴风雪，从深渊飘向表面。
林默咬破舌尖，用疼痛维持清醒。他举起手，手背上的四色印记爆发光芒——这次不是重构，是驱逐。
“退后！”他吼道，不是用声音，而是用存在本身的力量，“你们已经结束了！但我们还活着！我们会记住你们！我们会带着你们的记忆继续战斗！”
印记的光芒形成一个球型屏障，将记忆残骸推开。
残骸们在屏障外聚集，像飞蛾扑火般撞击，每一次撞击都带来一阵死亡记忆的冲击波。
茜拉突然说：【它们不是来攻击的……它们是来警告的。
她走向屏障边缘，伸出手，不是推开，而是接纳。
一个较小的记忆残骸穿过屏障，轻柔地触碰她的指尖。
瞬间，茜拉的眼睛里涌出泪水——不是情感过载的泪水，是纯粹的悲伤。
【它们说……】她转头看向林默，【‘不要重蹈我们的覆辙’。
然后她看向倒计时。
【它们还说……‘时间比你们想的更少’。
林默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茜拉闭上眼睛，接收着记忆残骸传来的信息碎片。，她脸色惨白地睁眼：
【重置协议不是线性倒计时。最后的24小时，时间流速会指数级加快。71小时是地球时间，但系统的内部时间……已经在加速了。
仿佛为了证实她的话，倒计时突然跳了一下。
从71:52:03直接跳到了71:48:17。
跳过了将近四分钟。
陈一鸣的计算最先出来：“时间压缩开始了！如果是指数加速……我们实际剩下的时间可能只有——”
他停住了。
因为倒计时又跳了一次。
71:44:02。
这一次，跳过了四分钟还多。
嗡鸣声变得更尖锐，更急促。
像死神越来越近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