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拉在燃烧。
不是火焰,是她存在本身的消耗——淡蓝色的光芒从她体内喷涌而出,形成一张巨大的、复杂的几何网格,勉强撑住他们周围这片正在崩溃的空间。网格的每一个节点都在剧烈颤动,每一次颤动都让茜拉的身体变得更加透明。
“裂纹在扩大……”苏瑾盯着茜拉身体边缘那些蛛网般的裂痕,“她的结构完整性在下降,按照这个速率,最多还能支撑——”
“不要告诉我时间。”茜拉打断她,声音里有一种反常的平静,“只管做你们该做的事。”
她的目光落在李慕雪身上。那个年轻的物理学家已经完全沉浸在计算中,双手在空气中划出令人眼花缭乱的轨迹,每个轨迹都凝结成发光的数学公式悬浮在空中。她已经建立了一个立体的共振模型:三个文明的频率像三条不同颜色的光带,在某个复杂的多维曲面上缠绕、接近、寻找交汇点。
但空间在干扰计算。
情感之海的倾斜让坐标系本身在扭曲。李慕雪刚刚校准的一个参数,几秒后就因为空间曲率变化而失效。她不得不一边计算一边修正,额头上的汗珠已经凝结成细小的水珠,在倾斜的光线下悬浮在她脸旁。
“我需要稳定参考系!”她咬着牙说,“空间本身在运动,所有矢量都在变化——”
文静突然伸出手,按在地面——如果那还能称为地面的话。她的几何感知眼睛完全睁开,虹膜里的分形图案旋转得几乎看不清。“我……我可以提供一个基准。用我的感知锚定一个小型区域的几何结构。但范围很小,只能覆盖我们周围十米半径。”
“够了。”李慕雪说,“只要有一个稳定的计算环境,我能在三分钟内完成。”
文静闭上眼睛。她身下的平台表面浮现出银白色的网格线,那些线不是画上去的,而是空间本身的几何结构被强行固定后的显影。网格以她为中心展开,形成一个直径二十米的完美球型区域。在这个区域内,倾斜停止了,时间流速也恢复了相对正常——虽然仍然比外界快,但至少是可预测的。
代价是文静的脸色迅速苍白。固定空间对抗着整个情感之海的流向,就像在洪流中钉下一根木桩,木桩承受着全部冲击。
增长的速度在变快。
陈一鸣那边也在奋战。他维持着与翡翠城和钢铁战线的通讯,但信号质量越来越差。“艾琳娜报告,翡翠城开始整体撤离。他们启动了‘种子方舟’计划,把文明核心数据和文化基因编码进一批耐环境细菌孢子,用生物火箭发射到近地轨道——就算地表被抹除,至少孢子可能在宇宙中漂流,等待复苏机会。”
“龙锋呢?”林默问。
“情况更糟。”陈一鸣的声音发紧,“钢铁战线遭受的存在性抹除攻击在升级。那些白色光流现在会‘感染’——被扫过的人或物,会在几小时内逐渐淡化、消失。龙锋说他们已经放弃了三分之二的城市,但撤离通道也被攻击。他问……”陈一鸣顿了顿,“他问如果我们计划成功,那些已经被部分抹除的人能不能恢复。”
林默看向茜拉。
茜拉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摇头。“存在性抹除是不可逆的。一旦某个存在被系统标记为‘应被抹除’,它的存在基础就从所有维度被移除。就像从画布上彻底擦掉一个图案,连画布的纤维结构都会被修复成‘从未画过’的状态。”
陈一鸣把话传过去。
通讯那头是长长的沉默。然后龙锋的声音传来,异常平静:“明白了。那就让我们还活着的人,给死者一个交代。把共振参数发给我,钢铁战线会准时启动。”
参数传输需要时间。在空间不稳定的状态下,即使是量子纠缠通讯也会出现延迟和丢包。陈一鸣不得不把每个数据包重复发送三次,并用纠错协议确保完整性。
又跳了一大截。
赵磐、沈昭、陆远三人已经进入警戒状态。赵磐站在团队最外侧,琥珀色的守护之光再次在他手中凝聚——尽管在这个空间,守护的概念本身都在被系统攻击,但他依然站得笔直,像一堵不会倒的墙。
沈昭在检查武器。她的灵能狙击枪在这里变成了更抽象的东西:一把由“精确”概念本身构成的长管武器。她校准着瞄准镜——那是一个能看穿空间扭曲的多维视觉模组。
陆远则在搭建临时防御工事。他用应急修复能力,从周围的情感碎片中提取出“坚韧”和“持久”的属性,构筑了一圈半透明的屏障。屏障表面流动着缓慢旋转的纹理,像老树的年轮。
“屏障能抵挡常规攻击,”陆远说,“但如果是存在性抹除级别的……”
“那就争取时间。”林默说,“哪怕只争取到一秒。”
平台外,情感之海的崩溃在加速。
那片凝固的悲伤琥珀区域突然碎裂,不是破碎,而是像被无形的手抹去——从边缘开始,深蓝色一点点消失,露出后面虚无的底色。消失的速度快得惊人,几秒钟内,直径上百米的区域就变成了空白。
紧接着是其他区域:一片愤怒的红色漩涡被从中心抽空,像漏气的气球般塌缩;一片爱意的粉色星云被无形的剪刀剪碎,碎片散落时变成苍白的灰。
整个空间在变成黑白电影。
色彩被剥夺,情感被抽干,只剩下单调的、没有意义的形状。
“它在前置清理……”茜拉的声音虚弱但清晰,“为归零做准备……先把情感成分剥离……然后是物质……最后是存在本身……”
她撑开的几何网格开始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几条关键的支撑线出现了裂纹。
“茜拉!”苏瑾想要上前,但被茜拉抬手制止。
“我没事。”她说,但她的下半身已经开始消散,像烟雾一样飘散在空气中,“继续你们的计划。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最后一件事。
林默看着这个刚刚获得自由不久的系统组件,这个被囚禁了七千个周期的意识体,这个选择了站在他们这边的“叛徒”。她本可以保持沉默,本可以顺应系统,但她选择了燃烧自己,为人类争取时间。
“我们会记住你。”林默说。
茜拉笑了。那是她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真正的微笑。
【那就够了。】
她的身体完全消散,化作一片淡蓝色的光雾。但光雾没有散去,而是融入了她撑开的几何网格。网格瞬间变得更加坚固、明亮,裂纹全部修复,范围还扩大了一圈——她用自己最后的存在,加固了这个临时的庇护所。
李慕雪猛地睁开眼睛。
“完成了!”
她双手向前一推,完整的共振模型呈现在所有人面前。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四维结构——在三维空间中显示为不断变化的立体投影,但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在意识中理解它的完整形态。
三个文明的频率像三条发光的河流,在一个扭曲的时空曲面上的某个点交汇。那个点被标记为明亮的白色十字。
“共振点坐标……”李慕雪报出一串多维坐标值,“但这里有个问题。共振需要三个文明同步启动,误差不能超过千分之三秒。而且启动瞬间会释放巨大能量,我们所在的位置必须正好在共振点上,否则会被能量乱流撕碎。”
“所以我们要移动到那个坐标。”林默看向陈一鸣,“传输给翡翠城和钢铁战线,约定启动时间。我们还有——”
他看向进度条。
“——大约九小时。但实际时间可能更少,因为越往后进度条增长越快。我们需要一个安全冗余。设定在……”心算,“进度条到15的时候启动。那时候系统应该还没有进入最终加速阶段,而我们还有足够时间到达共振点。”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过去。”赵磐说。他指向平台外——情感之海已经变成了名副其实的“碎片之海”。大块大块的情感区域被剥离后,露出了下方空洞的虚空。而那些还残存的区域,像孤岛一样漂浮在虚空中,彼此之间的距离在不断扩大,中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共振点在三十公里外——在常规空间这是很短的距离,但在这里,意味着要穿越一片正在崩溃的、充满不可知危险的区域。
“我可以尝试构建桥梁。”陆远说,但随即摇头,“但材料不够。情感碎片被系统剥离得太快,能用的‘坚韧’属性越来越少了。”
沈昭举起她的概念狙击枪,透过瞄准镜观察路径。“直接跳过去是不可能的。有些虚空区域有引力异常,会被吸进去。有些区域的时间流速是外界的几百倍,穿过去可能瞬间老化。需要一条精确的路线。”
文静还维持着几何锚定,但已经快到极限。她的鼻孔开始渗血——那是精神力过度消耗的表现。“我……我可以解析路径上的空间结构,找到最稳定的通道。但需要时间,而且一旦我开始移动,锚定就会解除,我们的计算环境就……”
“那就解除。”林默说,“你已经为我们争取了最关键的时间。现在,我们需要移动。”
文静点头,深吸一口气,然后收回了她的几何固定。
瞬间,整个平台再次倾斜。而且这一次,倾斜的角度更大,他们几乎要滑落下去。赵磐立刻用守护之光构筑了临时地板,但光的地面像踩在水面上一样不稳定。
“路径规划开始。”文静强忍着头痛,再次启动几何感知。她的眼睛看向远方,视线穿透了混乱的空间结构,在虚空中寻找着可能的通路。
几秒后,她抬起颤抖的手,在空气中画出一条发光的线。
那是一条极其曲折的路径:先向左跳跃到一块即将消失的“喜悦碎片”,然后趁着碎片完全消失前的瞬间,借力跳向右上方一块相对稳定的“愤怒结晶”,接着沿着一条狭窄的“悲伤残渣带”滑行三百米,再穿过一个时间流速正常的“安全气泡”……
整条路径有十七个转折点,每个点都必须精确计时,因为那些碎片和通道本身也在变化、消失。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路线。”陆远评估道。
“几乎不是完全。”沈昭已经开始计算每个跳跃点的最佳起跳角度和力度,“第一个跳跃点,距离22米,碎片预计还能存在……48秒。我们必须在40秒内出发,留下8秒安全冗余。”
“那就40秒。”林默开始倒计时,“所有人检查装备,固定重要物品。赵磐第一个跳,负责着陆点安全评估。沈昭第二个,提供远程掩护。我第三个,陆远第四个保护文静和苏瑾,陈一鸣和李慕雪在中间。明白了吗?”
“明白!”
团队迅速重组队形。赵磐站到平台边缘,琥珀色的光在他脚下凝聚成起跳板。沈昭校准着她的多维视觉,锁定第一个碎片的状态。
文静还在提供实时更新:“碎片稳定性在下降……存在时间可能缩短到44秒……”
“提前出发。”林默当机立断,“现在!”
赵磐跃出。
在倾斜的空间中,跳跃的轨迹不是抛物线,而是一条被引力异常扭曲的怪异曲线。他像一片落叶般飘向那块金色的喜悦碎片,但在最后几米,碎片突然开始变淡——系统在加速清理。
赵磐在空中调整姿势,将守护之光凝聚在脚下,狠狠踩在碎片即将消失的边缘。冲击力让他膝盖微弯,但成功站稳。“着陆点安全!但碎片在加速消散,下一个快跳!”
沈昭紧随其后。她的跳跃轨迹是一条完美的直线——不是因为她不受空间扭曲影响,而是她用“精确”概念强行修正了路径。她落在赵磐身边,狙击枪已经举起,扫描着下一个路径点的威胁。
林默第三个跳。工程师的思维让他本能地计算着跳跃参数:初速度、角度、空间曲率修正、碎片预期寿命……他在空中做了三次微调,精准地落在碎片中央。
一个接一个,团队在崩溃的空间中跳跃、滑行、穿梭。
路径比预想的更危险。在穿过“悲伤残渣带”时,文静突然尖叫:“时间陷阱!左侧三米处有一个隐形的时间加速区域!不要靠近!”
沈昭立刻开枪——不是子弹,而是一发“空间标记弹”,在危险区域表面炸开显眼的红色光斑。所有人绕行。
在进入“安全气泡”时,他们终于获得了短暂的喘息。这个气泡内部的时间流速正常,而且相对稳定。陈一鸣立刻重新检查通讯:“翡翠城确认收到坐标和启动时间。艾琳娜说她们会准时。钢铁战线……信号很弱,但龙锋发来了确认码。应该没问题。”
比预期的增长更快。
“系统在加速。”着进度条,“按照这个加速度,15可能不用两小时,一个半小时就到了。我们的启动时间需要提前。”
“提前多少?”
“至少二十分钟。否则我们可能刚到达共振点,进度条就超过20了,那时候系统的防御会全面激活。”
“那就提前。”林默说,“陈一鸣,通知两边,启动时间提前到——”
他突然停住了。
因为在安全气泡的外壁上,出现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张脸。
一张由无数微小光点组成的、巨大的、冷漠的脸。它贴在气泡外壁上,用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他们。
然后气泡开始收缩。
像被捏扁的气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