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又跳了一次。
71:36:44。
这次跳过了超过七分钟。
“不是均匀加速。”李慕雪盯着视野边缘的血红数字，物理学家的本能让她开始计算模式，“间隔在缩短……衰减曲线……是指数型的。”
她凭空画出一个虚拟坐标系，用指尖标出时间跳跃点：“第一次跳4分钟，第二次4分15秒，第三次7分……加速度本身也在增加。”
陈一鸣调出数据记录界面：“按这趋势，71小时名义时间，实际可用时间可能只有——”
他输入公式，计算结果让他脸色发白。
“——大约18小时。而且还在减少。”
18小时。
要联系至少两个其他文明领袖，要说服他们相信一个听起来像疯话的警告，要组织三个文明的频率共振，要找到通往黑色层的入口，还要面对系统必然会设置的障碍。
“立刻行动。”林默的声音斩钉截铁，“陈一鸣，联系龙锋和艾琳娜，现在。用最高紧急协议。”
“已经在尝试。”陈一鸣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在这个情感空间，他的黑客能力表现为直接与数据流交互的能力。他的身体表面浮现出蓝色的数据纹路，像电路图在皮肤下游走。“建立量子纠缠信道……需要稳定锚点……苏医生，给我一点‘专注’。”
苏瑾从文静提取的情感材料中分离出一小束银白色的光，轻轻按在陈一鸣额头。他身体表面的数据纹路瞬间变得更加明亮、有序。
“连接中……”
地球时间六个月前，在第五卷的远征中，林默团队与龙锋的“钢铁战线”、艾琳娜的“翡翠城”建立了基础通讯协议。那是一种基于灵能谐振的跨维度通讯技术，不受常规时空限制，但能耗巨大，通常只用于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络。
陈一鸣正在激活那些沉睡的信道。
第一个连接的，是艾琳娜。
信号接入的瞬间，整个平台周围浮现出翡翠城的景象投影：巨大的生物穹顶下，融合了植物与机械的建筑群，街道上行走着经过基因优化的新人类，以及他们培育的共生生物战士。画面有些闪烁，但足够清晰。
艾琳娜的影像出现在画面中央。她还是那样——银色短发，绿色眼眸，穿着贴身的生物装甲，肩上停着一只巴掌大的、翅膀是半透明薄膜的观测生物。但她的表情很严肃。
“林默。”她的声音直接传入意识，带着一丝警惕，“紧急信道激活，说明要么是末日，要么你疯了。鉴于我们上次联系时你还好好的，我倾向于前者。”
“两者都是。”林默简短地说，“系统要在18小时内重置整个文明批次，包括地球、翡翠城、钢铁战线，所有一切。”
艾琳娜沉默了整整三秒。
“证据。”
林默抬起手背，四色印记完全显现。同时，茜拉走到画面中，展示自己作为系统蓝色核心的身份特征。
艾琳娜肩上的观测生物突然张开翅膀，眼睛变成深红色——那是它在进行深度扫描。几秒后，它发出急促的鸣叫。
“它确认了。”艾琳娜的脸色沉下来，“你们展示的东西……有系统底层编码的特征。但这还是不够。重置整个批次？为什么？依据是什么？”
“因为我们融合了系统的三色核心权限。”林默指向倒计时，“这就是证据。它在倒数，在加速。而且你能感觉到吧？那种嗡鸣。”
艾琳娜侧耳倾听。虽然隔着维度信道，但倒计时的存在性广播是跨维度的。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我确实感觉到了……一种低频焦虑，从大约十五分钟前开始。我还以为是翡翠城生态循环系统的某个异常频率。”
“不是异常，是死刑判决。”林默说，“我们需要你的帮助。要阻止重置，我们必须进入系统的黑色核心层，这需要至少三个文明的存在频率共振，打开通往入口的通道。”
“存在频率共振……”艾琳娜思考着，“翡翠城在基因科技路线上走得比较深，我们的存在特征与生命场强相关。但共振需要精确同步，差一丝一毫都会失败。”
“我们有计算方法。”李慕雪插话，“如果你能把你们文明的存在频率参数发给我们，我们可以调整相位——”
她的话被倒计时又一轮跳跃打断了。
71:28:11。
这次跳过了八分钟还多。
时间加速在变得明显。不只是数字跳动，整个情感之海的流动速度都在加快。那些代表情感的数据流像被快进的录像带，色彩拖出残影，声音变得尖锐。
艾琳娜显然也注意到了什么。“你们那边的时间流不正常。我的观测生物报告说，从你们信号源传来的时间标记在以非线性的速度衰减。”
“这就是问题的一部分。”林默说，“重置协议已经在预热。时间压缩会越来越快，直到最后时刻，可能一秒钟就跳过几小时。我们需要立刻行动。”
艾琳娜转头对画面外说了什么，用的是翡翠城内部通讯的语言。几秒后，她转回来：“我会把存在频率参数发给你们。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如果计划成功，系统被阻止，翡翠城要获得完整的四色权限数据。不是控制权，是研究权。我们需要了解系统的底层逻辑，防止这种事再次发生。”
“可以。”
“第二，我需要知道龙锋的态度。钢铁战线如果不参与，两个文明的共振可能不够稳定。而且……”她顿了顿，“龙锋那个人，如果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可能会做出不理智的事。”
正说着，陈一鸣睁开眼睛：“第二个信道接通了。是龙锋……但他那边情况有点奇怪。”
龙锋的影像浮现出来，但非常不稳定，布满雪花和扭曲。
“林……默……”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爆炸声和金属撕裂的噪音，“你……激活紧急……信道……正……好……”
画面清晰了一瞬间。龙锋在某个战斗指挥中心，背后的大屏幕上显示着钢铁战线城市的防御图。但图上大片区域闪烁着红色警报。
“我们……遭受攻击……”龙锋的脸出现在画面中，他的左眼上方有一道新伤口，鲜血流到颧骨，“不是畸变体……不是噬魂者……是某种……从未见过的东西”
画面剧烈摇晃。透过指挥中心的窗户，能看到外面天空中有一些奇异的黑影——不是生物，也不是机械，更像是空间的裂缝，从裂缝中涌出纯白色的光流。光流扫过的地方，建筑不是被摧毁，而是像被橡皮擦抹掉一样消失。
“存在性抹除武器……”茜拉倒吸一口冷气，【系统在提前清除不稳定因素……龙锋的文明一定有什么特质让它认为特别危险……】
“我们坚守了……三小时……”龙锋的声音里有一种战士濒临绝境时的平静，“损失了……东区……和南翼防线。但这东西……越打越多。林默，如果你有什么办法，现在就说。”
林默迅速解释了情况。当听到“重置协议”和“18小时倒计时”时，龙锋沉默了。爆炸声在他那边持续不断。
“所以系统要清理整个棋盘。”龙锋最终说，他的声音里有某种林默从未听过的疲惫，“因为我们这些棋子开始不听话了。”
“我们需要你的文明的存在频率，与翡翠城和我们共振，打开通往黑色层的入口。这是我们阻止它的唯一机会。”
龙锋回头看了一眼战况屏幕。一个代表重要防御节点的光点熄灭了。他转回头，脸上有某种决断。
“参数我可以给你。但我的城市可能撑不到18小时了。那些白色光流……它们能抹除灵能护盾，抹除实体装甲，甚至抹除我们的记忆。有士兵报告说，被光流扫过边缘的人会忘记自己战友的名字。”
“你需要撤离。”林默说，“放弃城市，保存有生力量。”
“钢铁战线没有撤退的传统。”龙锋说，但随即苦笑，“不过传统在存在性抹除面前也没什么意义。我会组织疏散，但需要时间。而且，如果系统真的在针对我们，撤离路线可能也会被拦截。”
“我们会尽快完成共振计算。”李慕雪说，“一旦打开入口，也许能干扰系统的攻击。”
“也许。”龙锋重复这个词，然后点头，“把计算模型发给我。我会让我们最好的数学家配合。但林默——”
他盯着镜头。
“如果这个计划失败，如果我们都要被抹除，答应我一件事：在最后时刻，给系统留下点伤。让它记住，棋子也是有脾气的。”
“我保证。”
通讯结束。
现在他们有了两个盟友——或者说，两个同样面临绝境的文明领袖。
但时间更紧迫了。
倒计时又跳了。
71:15:33。
这次跳过了将近十三分钟。
加速曲线在变得陡峭。
“陈一鸣，接收翡翠城和钢铁战线的存在频率数据，输入计算模型。”林默语速很快，“李慕雪，你和我一起调整共振参数。文静，监控时间流速变化，我们需要预测下一个跳跃点。”
“苏瑾、赵磐、沈昭、陆远，准备移动。一旦计算出共振点坐标，我们立刻出发。茜拉，你需要留在这里维持情感处理器的运行，同时监控系统的活动。”
“我可以做更多。”茜拉说，“我可以尝试在系统内部制造一些……干扰。分散它的注意力。”
“风险太大。”林默摇头，“如果你被系统检测到主动对抗——”
“风险已经最大化了。”茜拉微笑——那是她获得自由后的第一个真正的微笑，“而且我是系统的一部分。我知道它的盲点在哪里。”
她伸出手，淡蓝色的光芒从她体内延伸出来，在空气中编织成复杂的立体图案。“比如，我可以暂时‘重定向’一部分情感数据流，让系统误判某些区域的情感熵值。或者……在它的监控协议里插入一些延迟循环。”
她说得很轻松，但林默能看到，她在做这些的时候，身体变得更加透明。她在消耗自己。
“不要过度。”苏瑾警告道，“你的结构刚刚稳定，如果再崩解——”
“我会注意分寸。”茜拉点头，“但时间真的不多了。你们感觉到了吗？”
他们感觉到了。
情感之海开始翻腾。不是记忆残骸带来的那种翻腾，而是更深的、结构性的动荡。整个空间的“地基”在震动，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深处苏醒。
文静的几何感知眼睛突然睁大：“时间流在局部断裂！有些区域的时间流速是其他区域的……三百倍！”
她指向远方。那里，一片金色的喜悦区域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燃烧”——不是着火，而是时间加速导致情感能量过度释放。那片区域在几秒内就从明亮的金色变成暗淡的灰白，然后彻底消失。
而另一片区域，时间几乎停滞了。一片深蓝色的悲伤凝固在那里，像一块巨大的情感琥珀。
“系统在测试重置协议的部分功能。”茜拉声音沉重，【它在微调时间压缩参数，为最后的归零做准备。
陈一鸣那边有了进展。“数据接收完毕！翡翠城的存在频率以生命场振荡为主，基频是……我的天，这个频率好复杂，有十七个谐波分量。钢铁战线的频率更偏向物质-灵能耦合，稳定性高但灵活性差。”
他把数据流投射到空中，形成两幅不同的频谱图。翡翠城的图像像一棵发光的树，枝叶是延伸的频率分支；钢铁战线的则像一座坚固的塔，频率集中在几个强峰上。
“地球文明的呢？”李慕雪问。
林默想了想。“我们的特征……应该是适应性。地球文明在末世后展现出的最大特质，就是在绝境中不断改变、适应、进化。”
他把意识沉入“文明火种”深处，提取出地球文明的存在签名——那不是单一频率，而是一个动态变化的频率包络，像水一样能适应任何容器。
三组数据放在一起。
“开始计算。”李慕雪闭上眼睛，双手在空中划出计算轨迹。她的指尖带出淡紫色的光痕，那是数学思维在这个空间的具象化。
共振计算不是简单的频率叠加。它需要找到三个文明存在特征的“最大公约数”——那个在所有文明中都存在，但又各自独特的本质点。然后用特定的相位差激发，让三个频率在这个点上产生建设性干涉，短暂打开一个超维度的裂缝。
倒计时继续跳动。
71:02:47。
70:59:12。
这次只跳了三分钟多，但所有人都心中一沉——因为跳跃间隔的不规则性意味着系统在动态调整参数。它可能发现了他们的计划。
“有干扰。”陈一鸣突然说，“系统在尝试屏蔽翡翠城和钢铁战线的信号。虽然紧急信道加密等级很高，但持续不了太久。”
“需要多久完成计算？”林默问李慕雪。
“至少……十五分钟。”李慕雪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这是假设时间流速稳定的情况。如果时间继续加速——”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整个情感之海突然倾斜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倾斜。空间失去了水平基准，所有人感觉自己在向下滑落，尽管脚下并没有坡度。那些情感数据流开始向某个方向汇聚，像水流向排水口。
“它在重组空间结构！”茜拉喊道，【系统在准备大规模时间压缩！所有情感数据正在被集中到一个‘处理池’！
视野边缘，倒计时数字开始疯狂闪烁。
然后，它不再是数字。
它变成了一句话，用所有文明都能理解的方式写着：
没有时间数字了。
只有一个进度条。
进度条是纯黑色的，从左到右，目前大约填充了5。填充的速度肉眼可见——它在增长，像沙漏里的沙在流动。
“它跳过了中间过程……”陈一鸣声音干涩，“直接进入了最终阶段。进度条填满的时候……就是重置完成的时候。”
林默看着那个进度条。据增长速度估计，填满大约需要——
“十小时。”李慕雪给出了精确估计，“如果增长速率不变的话。但很可能，它会加速。”
十小时。
进度条在缓慢而坚定地增长。
而情感之海的倾斜越来越严重，他们必须用灵能固定自己，才不会被吸向那个无形的“排水口”。
“计算还要多久？”林默问，声音异常平静。
李慕雪的手指在空中舞出残影。“给我……五分钟。但林默，即使计算出共振点，要在这种空间不稳定状态下进行共振操作……”
“那是我们唯一的路。”林默说，“继续计算。其他人，准备移动。茜拉——”
他看向那个蓝色身影。
茜拉已经飘到半空中，她的身体完全展开，像一张网一样覆盖了一大片区域。“我在尝试稳定我们周围的空间。但撑不了多久。系统对我的存在有……排斥反应。”
她的身体边缘开始出现裂纹，像打碎的玻璃。
倒计时的嗡鸣变成了低沉的轰鸣，像远方的雷暴正在逼近。
在情感之海倾斜的中心，那个“排水口”的位置，开始有光透出来。
不是温暖的光。
是那种苍白的、冰冷的、没有生命的光。
像手术室的无影灯。
像太平间的照明。
像归零开始时的第一道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