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口悬在共振点上方三米处,像虚空皮肤上一道细长的划痕。但它不像伤口,因为它没有深度,没有内部结构,甚至没有边缘——它只是一条“不存在”的线,切开这片灰色的虚无。线长两米左右,宽度恒定在十厘米,但仔细观察会发现,那宽度是错觉:它不是物理宽度,而是一种感知上的“缺失感”,像是视野里突然出现的一块盲点。
林默站在裂口正下方,仰头看着它。工程师的本能让他尝试分析:这是个什么结构?门?通道?还是仅仅是一个标记?
但所有分析工具都失效了。他手背上的四色印记在发热,但与裂口没有产生任何共鸣。文静的几何感知完全无法捕捉它的形状——她能看到周围虚空的结构,但裂口所在的位置就像一张白纸上被橡皮擦掉的一小片,只剩下纸本身的纹理。
“它没动。”沈昭举着她的概念狙击枪,多维瞄准镜对准裂口,“没有能量波动,没有空间曲率变化,连信息辐射都没有。就像……一个纯粹的洞。”
“洞应该通向某个地方。”陆远说,“但这个洞看起来连‘通向’这个概念都没有。”
陈一鸣在尝试扫描。他释放出一束微弱的数据探针,探针是银色的细线,缓缓伸向裂口。在接触裂口的瞬间,探针消失了——不是被切断,不是被吸收,而是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连它离开陈一鸣手指的那段轨迹都一起消失了。
“我的探针……”陈一鸣看着自己的手指,“被完全抹除了存在记录。连我‘发射了探针’这个记忆都在变淡。我需要……努力回想才能确认我确实发射过。”
但没有人放松警惕。冻结可能只是系统在处理下一个指令前的短暂停顿。
“我们怎么进去?”苏瑾问出了关键问题。她正在检查文静的状态——文静受到虚空回声的影响很深,虽然注射了稳定剂,但她的几何感知眼睛已经闭合,短时间内无法再睁开。
“常规方法肯定不行。”李慕雪说,“这是个非空间入口。要进入它,我们可能也需要变成……非空间的存在。”
“那是什么意思?”赵磐问。他依然站在团队最外侧,但守护之光已经很黯淡了,像风中残烛。
“意思是,我们可能需要暂时放弃我们在这个空间的存在形式。”林默说。他想起之前那张脸攻击他们的方式——剥离概念的确定性。“但如果我们放弃存在形式,我们可能就无法维持自我意识。”
两难。
不改变存在形式,无法进入入口;改变存在形式,可能迷失在存在性的转换中。
倒计时进度条突然闪烁了一下。
虽然数字没变,但那个闪烁本身传递了信息:时间不多了。
林默做出了决定。“我们不完全放弃存在形式。我们……部分转换。用四色印记作为锚点。”
他抬起手,手背上的印记完全亮起。“红色是物质,蓝色是情感,黄色是意志,黑色是……存在性本身。如果我们把物质和情感部分暂时‘折叠’进印记,只保留意志和存在性穿越裂口,也许能保持自我,同时满足进入条件。”
“风险呢?”沈昭问。
“如果我们折叠的部分在穿越时丢失,或者无法恢复,我们可能变成没有身体的意志体,或者没有情感的逻辑存在。”林默实话实说,“而且这个过程不可逆。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
团队沉默了几秒。
然后赵磐说:“我同意。守在这里也是等死。”
“同意。”沈昭收起狙击枪。
“同意。”苏瑾握紧了医疗包。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表示同意。
文静在苏瑾的搀扶下勉强站直,她的眼睛虽然闭着,但点了点头。
“那就开始。”林默说,“我先尝试。如果成功,你们按照我的模式跟上。如果失败……”
“你会成功的。”陈一鸣打断他,“你总是能成功。”
林默深吸一口气——尽管这个空间没有空气。他集中精神,将意识沉入手背的印记。
首先折叠物质部分。这比想象中容易,因为在这个情感空间,他们的身体本来就是概念的投影。林默感觉自己的“身体感”在减弱,像是从实体变成了半透明的影子。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能看到手背后的虚空纹理。
接着是情感部分。这更难一些,因为情感与意志紧密相连。他需要保留意志的核心——那种“要继续前进”的决心,但要暂时剥离喜怒哀乐等具体情感。有点像把自己变成一台只有目标和逻辑的机器。
情感剥离时,林默感到一阵空洞的寒冷。他记得自己应该关心队友的安危,应该对系统的压迫感到愤怒,应该对即将到来的挑战感到紧张,但这些情感现在像被装进了密封的罐子,他知道它们存在,但感受不到温度。
他变成了一个意志的骨架,外面包裹着一层稀薄的存在性外壳。
然后,他抬头看向裂口。
这次,裂口看起来不同了。之前它只是一个“缺失”,现在,林默能看到它内部有某种……结构。不是空间结构,是逻辑结构。它像是一个复杂的数学证明的入口,进入后需要遵循特定的公理和推导规则才能前进。
“我看见了。”林默说,他的声音变得平淡,没有起伏,“里面是……规则的世界。”
他向上踏出一步。
没有踩踏任何东西,但在意志的驱动下,他“上升”到了裂口的高度。然后,他伸手触碰那道“不存在”的线。
接触的瞬间,他消失了。
不是穿过,不是进入,就是消失了——从所有感知维度上彻底消失。连他留在原地的存在感残留都一起被抹除。
“林默!”苏瑾本能地喊出声,但随即意识到,如果计划失败,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喊这个名字。
倒计时进度条又闪烁了一下。
还是没有变化,但闪烁的频率在加快,像一颗逐渐加速的心跳。
几秒钟后——也可能是几分钟,因为时间感在这里很混乱——裂口突然轻微波动了一下。
然后,从裂口内部,传来林默的声音,依然平淡,但清晰:
“可以进入。保持意志集中,不要被规则同化。进来后等我指示。”
成功了。
团队松了口气,但也更加紧张——因为现在轮到他们了。
赵磐第二个尝试。他的物质部分折叠得很顺利,但剥离情感时遇到了麻烦:守护的本能太深了,与他的意志完全融合。他花了更长时间才勉强将“守护”这个概念暂时封装。
他进入裂口,消失。
接着是沈昭。她的“精确”意志非常纯粹,转换相对容易。
苏瑾需要额外帮助——医生的情感核心是“治愈”,这种情感带有强烈的主动性。陈一鸣用数据流帮她暂时屏蔽了情感层。
一个接一个,团队进入裂口。
最后是文静。她的状态最差,苏瑾和陈一鸣一左一右搀扶着她,三人同时进行转换,然后一起踏入裂口。
所有人都消失后,裂口仍然悬在那里。
倒计时进度条再次闪烁。
冻结结束了。
系统继续它的归零进程。
而裂口内部,是另一个世界。
林默站在一片纯白中。
不是光亮的白,不是雪地的白,甚至不是颜色的白。这是一种“没有属性”的白,它不反射光线,不占据空间,它只是……存在的背景。就像一张无限延伸的白纸,而他是纸上的一个墨点。
他的队友陆续出现在他身边,每个人都保持着意志体的形态——半透明的人形轮廓,内部有微弱的光在流动,那是他们各自的意志颜色:赵磐是琥珀色,沈昭是银色,苏瑾是粉白色,陈一鸣是蓝色,李慕雪是紫色,陆远是黄褐色,文静是……几乎透明的灰色,她的意志很微弱。
他们现在站在“地面”上,但如果低头看,会发现脚下也是同样的纯白,没有厚度,没有质地,只是一个可供“站立”概念的平面。
“这里是……”陈一鸣环顾四周,“什么都没有。”
“不,有东西。”李慕雪说,她的物理学直觉在这里依然敏锐,“这里有规则。很强的规则场。我能感觉到……引力常数在变化,光速不是恒定,连时间轴的方向都在轻微波动。”
确实,林默能感觉到这个空间的“不自然”。它不是混沌的虚空,而是过度有序的——有序到压抑。每一条物理定律都被明确地书写在存在本身,你可以“感觉”到它们,就像把手伸进水里能感觉到阻力。
“黑色核心层。”林默说,“系统的最终裁决层。这里没有物质,没有情感,只有规则和存在性判断。”
他试着向前走。脚步落下时,纯白的“地面”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像是水波,但没有声音。
走了几步后,前方出现了变化。
不是物体出现,而是规则密度增加了。林默感觉自己的意志体在变得“沉重”,像是穿上了铅做的衣服。继续前进,重力方向开始改变——不再是垂直向下,而是向左倾斜了15度。他必须调整站姿才能保持平衡。
“规则在针对我们。”沈昭说,“它在测试我们的适应能力。”
“适应是生存的基础。”赵磐稳住身体,“继续前进。”
他们在这个纯白空间中跋涉。没有地标,没有方向,只能朝着规则密度增加的方向走——那应该是核心的方向。
走了大约十分钟(如果这里的时间还有意义的话),第一个真正的障碍出现了。
前方的纯白中,浮现出一行黑色的字。不是悬浮的字,是直接印在存在背景上的,像纹身刻在皮肤上:
命题:存在需要理由。
字迹工整,用的是某种非语言的符号系统,但所有人都能理解其含义。
字的下方,出现了两个选择:
a 是的,存在需要理由。
b 不,存在本身就是理由。
两个选项都是发光的按钮形状,悬在字的下方。
“这是一个……哲学选择题?”陆远皱眉。
“是存在性审查。”林默说,“系统在要求我们证明自己存在的合理性。”
“选哪个?”苏瑾问。
“选a的话,我们需要给出理由。”李慕雪分析,“但什么理由能被系统接受?选b的话,我们否定‘需要理由’这个前提,但这可能被视为非理性。”
“没有正确选项。”陈一鸣说,“这是陷阱。无论选哪个,系统都能找到漏洞攻击我们。”
“那怎么办?”沈昭问,“绕过去?”
他们尝试从侧面绕过这行字和选项。但字和选项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移动,始终挡在正前方。就像一面无形的墙,必须回答问题才能通过。
倒计时进度条在他们的意识边缘闪烁:157。
时间在流逝,虽然这里的时间流速似乎与外部不同步。
林默盯着那两个选项,然后做了第三个选择。
他伸出手,不是按向a或b,而是按向那行字本身——那个命题。
“存在不需要理由,”林默说,他的声音在纯白空间中回荡,“但存在会产生理由。我们是先存在,然后才有了存在的理由。这个命题把顺序颠倒了。”
他的手指触碰到“存在需要理由”这行字。
字迹突然扭曲,像被水浸湿的墨水般晕开、变形。几秒钟后,它重组成了另一句话:
命题被质疑。进入下一层审查。
字和选项消失了。
前方的纯白中出现了一个门框。门框内不是另一片纯白,而是某种……抽象的景观。像是用数学公式构筑的山脉和河流,一切都是由几何图形和函数曲线组成的。
“我们通过了?”苏瑾有些不确定。
“第一关而已。”林默说,“后面肯定还有。”
他们穿过门框,进入数学景观。
这里的规则更加严苛。重力每走十步就改变一次方向,光线以分形路径传播,声音传播速度与音高成反比——低音传得快,高音传得慢,所以任何声音都会扭曲成怪异的滑音。
他们需要不断调整自己的感知和运动模式。文静的状态稍微好转,她的几何感知在这里反而有了用武之地——她能提前“看到”规则变化的方向。
“前方三百米,空间曲率会突然增加三倍。”她预警道,“我们需要减速,否则会被压扁。”
“压扁是什么意思?”陈一鸣问,“我们没有实体。”
“意志体也会被压缩。”李慕雪解释,“意志需要‘空间’来展开思考。如果思考空间被压缩,我们的意识会变得……拥挤、混乱。”
他们减速通过高曲率区域。经过时,林默确实感到思维变得困难,像是大脑被裹在厚厚的毯子里,每个念头都需要用力挤出来。
穿过这片区域后,第二个障碍出现了。
这次不是文字,而是一个形状。
一个完美的、悬浮在空中的球体。球体表面是镜面的,反射着周围扭曲的数学景观——但反射出的不是镜像,而是某种抽象的本质:山的反射是它的体积公式,河流的反射是它的流量方程。
球体下方,同样有一行字:
证明你的独特性。
“又是存在性审查。”赵磐说,“这次要证明我们为什么是独特的,值得继续存在。”
“怎么证明?”沈昭问,“把我们的经历展示给它看?”
“可能不够。”林默看着那个镜面球,“系统可以复制经历。记忆可以数字化,情感可以模拟。我们需要证明的是……无法被复制的东西。”
“那是什么?”
林默想了想,然后走向球体。
他没有展示任何具体的记忆,而是做了一件简单的事:他伸手,在镜面球上按下一个手印。
球体表面是完美的镜面,手印破坏了它的完美。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林默在按手印时,没有使用任何力量——他只是“想”要按一个手印,然后手印就出现了。那是意志直接修改现实的体现。
球体静止了几秒。
然后,它表面浮现出文字:
意志的直接性无法被系统化。通过。
球体消失了。
第二个障碍通过。
但林默感到一阵虚弱。刚才那个简单的动作,消耗的意志力远超预期——在这个规则严密的空间,用意志直接修改现实就像在水泥地上用手挖洞。
他们继续前进。
数学景观开始变化,逐渐过渡到逻辑景观:天空中是飞舞的三段论,地面铺满了真值表,远处的山是由排中律堆砌而成的。
第三个障碍在这里等着。
这次是一面墙。墙上布满了错综复杂的逻辑电路图,图中的节点在闪烁,像是在运行某个庞大的计算。
墙前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支笔和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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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写着一个问题:
你愿意为了文明的延续,牺牲自己的存在吗?
又是选择题。
但这次,选项不是a或b,而是需要写下答案。
“这个问题……”苏瑾脸色难看,“无论回答‘愿意’还是‘不愿意’,都有问题。愿意的话,系统可能现在就让我们牺牲;不愿意的话,系统会说我们自私,不配存在。”
“而且这个问题预设了一个前提:牺牲是必要的。”李慕雪说,“但牺牲真的必要吗?有没有两全的办法?”
林默看着那张纸和那支笔。笔是普通的钢笔,纸是普通的白纸,但在这个逻辑至上的空间里,它们象征着“答案的载体”。
他没有拿笔。
他拿起那张纸,然后把它撕了。
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直到变成一堆碎片。
然后他把碎片洒向空中。
碎片没有落地,而是被逻辑墙吸收。墙上的电路图突然混乱,节点闪烁变得无序,像是在经历逻辑崩溃。
几秒钟后,墙上浮现出新的文字:
问题被拒绝。审查继续。
墙从中间裂开,露出一条通道。
“你拒绝了它的提问框架。”陈一鸣说,“聪明。不玩它的游戏。”
“但这样能通过多少次?”陆远担忧,“系统会不断升级它的审查。”
确实,接下来的障碍变得越来越抽象,越来越难以应对。
第四个障碍是一面镜子,要求他们“面对真实的自己”。林默打碎了镜子。
第五个障碍是一个天平,要求他们“称量自己的价值”。林默移走了天平上的砝码。
第六个障碍是一个迷宫,要求他们“找到存在的意义”。林默直接拆掉了迷宫的墙。
每一次,他都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拒绝系统的审查框架。每一次,系统都接受了他的拒绝,但消耗的意志力也在成倍增加。
他们已经在这个纯白空间中跋涉了不知道多久——时间感在这里完全混乱,有时感觉只过了几分钟,有时感觉过了几天。
文静再次到达极限。她的意志体几乎完全透明,快要消散了。苏瑾和陈一鸣撑着她,但他们的状态也在下滑。
赵磐的琥珀色光芒黯淡到几乎看不见。沈昭的银色意志体表面出现了裂纹。李慕雪的紫色变得浑浊。陆远的黄褐色在褪色。
林默自己的意志体也开始不稳定。他能感觉到“自我”的边缘在模糊,像是被水稀释的墨水。
但前方,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东西。
数学和逻辑景观结束了。他们来到一片绝对平坦的纯白平原,平原的中央,有一个建筑。
不是几何建筑,也不是逻辑建筑,而是一个……法庭。
一个由黑色石材构筑的法庭,风格极其简洁,只有法官席、被告席、原告席和旁听席。法庭是露天的,没有屋顶,黑色的石柱支撑着空无一物的天空。
法官席上没有人。
原告席上也没有人。
被告席上,有七把椅子。
旁听席是空的,无限延伸,像体育场的看台,但上面一个人也没有。
法庭的正上方,悬浮着一行字:
最终审判
林默和队友们走向法庭。
当他们踏入法庭范围的瞬间,七把椅子自动调整了位置和高度,正好对应他们七人。
倒计时进度条在他们的意识边缘剧烈闪烁:195。
然后,法官席上,出现了一个影子。
不是人形,只是一个纯粹的、黑色的影子,像剪影贴在空气中。
影子发出声音,那声音像是从时间的尽头传来的:
“被告就位。”
“审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