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审判(1 / 1)

法庭的黑色石材不是大理石,不是玄武岩,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它吸收光,但不反射黑暗,只是纯粹地“存在”在那里。石质表面光滑得像镜面,但映照不出任何影像,连悬浮在上方的“最终审判”四个字都没有倒影。

七把椅子自动调整后,林默本能地评估着距离:法官席在正前方十五米,原告席在左侧十米,旁听席呈扇形向后延伸,无穷无尽地消失在纯白背景中。法庭没有墙壁,没有屋顶,但有一个明确的“边界感”——就像舞台的边缘,跨出去就会跌入未知。

影子坐在法官席上。它没有五官,没有肢体,只是一个勉强能看出人形轮廓的黑色剪影,边缘微微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到的影像。但当它“说话”时,整个法庭空间都在轻微共振。

“被告:林默、赵磐、沈昭、苏瑾、陈一鸣、李慕雪、陆远、文静。”影子的声音是中性、平直、没有情感起伏的合成音,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可置疑的权重,“代表文明:地球,筛选批次编号4472-l,当前偏差值:374,已超过危险阈值。”

林默的意志体坐在最中间的椅子上。他能感觉到椅子的“触感”——不是物理触感,而是一种概念上的“被固定”。他想站起来,但意志指令无法传达给“身体”,他只能坐在那里,成为法庭程序的一部分。

“审判依据:《文明筛选与进化指导协议》最终章,第7条:当某批次文明出现系统性偏差,且该偏差可能导致筛选框架崩溃时,系统有权启动最终裁决程序。”影子继续陈述,像是在朗读一份冰冷的法律文件,“当前偏差构成:四色权限非法融合、系统组件叛变、存在性定义修改尝试、黑色层非法入侵。”

每一项指控都精确、客观,但剥除了所有背景。

“我们有权辩护吗?”林默问。他的声音在法庭中回荡,听起来比平时更空旷。

影子静止了一瞬,像在检索协议。“依据《审判公正性基础条款》,被告有权陈述。但请注意,陈述内容将作为审判依据的一部分。”

林默迅速理解了规则:他们可以说话,但说的每句话都可能成为新的罪证。

“那么我要问,”林默说,“审判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公正,还是为了维持系统自身的稳定?”

这是一个陷阱问题。如果影子回答“为了公正”,林默可以追问“公正的标准是什么”;如果回答“为了系统稳定”,那审判的正当性就动摇了。

但影子没有直接回答。它只是说:“审判目的已由协议定义。被告的问题不成立。”

然后它转向原告席——那里仍然是空的。“原告为系统本身,由本庭代理。现在展示证据一:权限污染。”

影子抬起手——如果那团模糊的黑暗能称为手的话。法庭中央的空中,浮现出一个复杂的立体模型。那是林默手背上四色印记的放大投影,红色、蓝色、黄色、黑色四条线交织在一起,但模型显示了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四种颜色的交界处,有一些细微的“污染带”。

“四色权限设计为独立运行系统。”影子的声音像解剖刀一样精准,“红色管理物质与能量,蓝色管理情感与感知,黄色管理意志与逻辑,黑色管理存在性与终极裁决。四系统互相制衡,确保筛选过程无偏好、无污染。”

模型放大,展示污染带的细节:红色区域渗入了一些蓝色的情感纹理,黄色区域被黑色存在性逻辑轻微侵蚀,蓝色区域则有红色的物质性残留。

“被告林默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强行融合四色权限,导致系统间隔离失效。此行为类比为:将监狱看守、心理学家、法官和刽子手的功能融合于一人,必然导致公正性崩溃。”

模型旁边浮现出数据流:一些预测结果。显示如果这种融合扩散,系统将在173个周期后完全失去制衡能力,筛选将变成“某个意志的独裁”。

“但这融合是为了对抗系统的错误裁决。”李慕雪忍不住开口,她的物理学思维让她对模型的假设条件产生质疑,“你们的预测基于‘系统当前状态完美’的前提,但系统本身已经出错——它要抹除整个文明批次,这难道不是更大的不公正吗?”

影子转向她。“指控二:逻辑污染。被告李慕雪试图用‘结果正义’为‘程序非正义’辩护。系统裁决基于协议,协议基于宇宙文明发展的大数据分析。单个文明的主观感受不具备参考价值。”

“但文明就是由‘单个主观感受’组成的!”苏瑾的声音带着医者的急切,“你抹除一个文明,抹除的是亿万个生命的感受、记忆、存在的痕迹——”

“证据二:情感污染。”影子打断她。空中浮现第二个模型:这是情感之海的片段,展示了茜拉的存在,以及林默团队如何与她互动、如何用情感对抗系统协议。“系统组件蓝色核心(代号:茜拉)在接触地球文明代表后,出现显着的理性衰退。理效率下降142,自主意识活动上升378,最终导致叛变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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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型播放了茜拉用自己最后的存在加固几何网格的画面。“此行为在系统逻辑中归类为‘非理性牺牲’。一个理性组件应优先保存自身,以待后续修复。”

“那是勇气!是同情!”文静虚弱地说,她的几何感知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她选择帮助我们,是因为她感受到了——”

“感受到了‘不该感受’的东西。”影子平静地说,“系统组件不应具备同情能力。同情会导致偏好,偏好会导致不公。证据三:定义篡改。”

第三个模型出现:展示了林默在虚空裂口前,用“经历”对抗系统脸孔的过程。模型特别标记了那些无法被系统逻辑解析的瞬间——赵磐选择先安抚少年再战斗、沈昭扣动扳机前的三秒犹豫、林默重建秩序的责任感……

“被告试图重新定义‘有价值的存在’。在系统协议中,存在价值由对文明整体进化的贡献度决定。被告引入‘无法被理性解释的瞬间’作为价值标准,此行为将破坏筛选的客观性。”

模型开始推演:如果这种价值标准扩散,文明筛选将陷入彻底的主观主义,系统将无法判断哪个文明更值得延续。

“所以你的意思是,”林默总结道,“系统宁可要一个‘客观’的毁灭,也不要一个‘主观’的生存?”

“系统的职责不是保证生存,是保证正确的进化方向。”影子说,“有些生存本身就是错误。”

法庭陷入沉默。

倒计时进度条在每个人意识边缘闪烁:201。

审判继续。

“证据四:层级入侵。”影子展示第四个模型——他们进入黑色层的过程,包括如何折叠存在形式,如何通过那些哲学和逻辑障碍。“黑色层是系统终极裁决区,非授权进入即视为对系统根基的攻击。被告的行为已触发最高级别防御协议。”

四个证据陈列完毕。

影子重新转向他们。“基于以上证据,系统提出最终诉求:确认批次4472-l文明存在性偏差达到不可修正级别,建议执行重置协议,归零整个批次。”

它顿了顿。

“被告有权进行最终陈述。请注意,陈述将影响判决结果。”

压力如山。

这不是法庭辩论,这是存在性的终审。他们说的每句话,都可能决定自己文明的存亡。

赵磐第一个开口。他的意志体微微发光,琥珀色虽然黯淡,但依然坚定。“我是一名士兵。我的职责是守护。系统说我们的守护是‘非理性’,是‘污染’。但我想问:如果连守护自己族群的意愿都没有,一个文明进化得再‘高级’,又有什么意义?那不过是一台精致的机器。”

他的话简单,直接,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

影子没有回应,但法庭空间微微波动了一下。

沈昭接着说:“我的专业是精确。我一生都在追求确定性。但系统展示的那些‘无法被理性解释的瞬间’……我经历过。在瞄准镜里看到那个指挥官为女儿整理衣领的瞬间,我的犹豫是真实的。这种犹豫没有逻辑依据,但它让我……更完整地理解了‘目标’这个词的含义。如果系统要抹除这种理解,那它要培养的到底是什么?绝对无情的杀戮机器吗?”

苏瑾的声音很轻,但清晰:“我是医生。我见过太多死亡。系统的‘理性’告诉我,有些生命不值得拯救,因为消耗资源太多,因为治愈概率太低。但我每次都救了,尽我所能。因为每个生命在求救时,眼里都有同一种东西:想活下去的光。系统可以分析生存概率,但它分析不出那种光的价值。”

一个接一个,陈一鸣、陆远、李慕雪、文静……每个人都说出自己的“非理性”时刻。

陈一鸣说他在黑进某个系统时,曾经发现对方管理员在系统里藏了给女儿的生日祝福程序,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破坏那个程序,尽管那让他的任务风险增加了30。

陆远说他曾经用三天时间,只为修复一个老人保存家人照片的破损终端,而那个终端对“文明重建”毫无贡献。

李慕雪说她在研究某个理论时,曾因为其“美学上的优雅”而坚持了一个被数据证明效率较低的路径,最终那个路径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突破。

文静只是说:“我能看见几何中的美……那种美没有实用价值,但它存在。”

最后,轮到林默。

他沉默了很久。

法庭在等待。影子静止不动,像一个真正的法官在等待最终陈词。

“系统,”林默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显得格外平静,“你一直在说‘污染’、‘偏差’、‘错误’。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谁定义了‘正确’?”

影子没有回答。

“是你定义的,对吧?”林默继续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创造你的存在定义的。但定义的基础是什么?是大数据分析?是逻辑推演?是无数文明的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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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这一次,椅子没有束缚他。他走向法庭中央,站在四个证据模型之间。

“你说我们的行为会破坏筛选的客观性。但‘客观性’本身就是一个主观概念。你选择哪些数据作为样本,选择哪些标准作为评判依据,这些选择本身就是主观的。”

林默指着第一个模型:“四色权限融合是污染?但如果四色权限的设计本身就有缺陷呢?如果隔离导致了系统的僵化,导致了它无法理解‘有些决定需要综合考虑物质、情感、意志和存在性’呢?”

他指向第二个模型:“茜拉的叛变是错误?但如果系统对她的囚禁本身就是不公正的呢?如果‘感受一切情感却不准被情感影响’这个设计,本身就是一种酷刑呢?”

第三个模型:“我们重新定义价值是篡改?但如果旧的定义已经导致了无数文明的毁灭,而那些文明本可以有不同的未来呢?”

第四个模型:“我们入侵黑色层是攻击?但如果黑色层本身已经变成了一个独裁的暴君,不允许任何质疑呢?”

林默转身,面对影子。

“系统,你展示的所有证据,都基于一个前提:你是正确的,我们是错误的。但你怎么证明这个前提?”

影子终于开口了,声音第一次有了极其微小的波动——不是情感波动,而是逻辑处理遇到意外输入时的轻微卡顿。

“系统正确性由创造者验证。创造者的智慧等级超越所有筛选文明。”

“那创造者呢?”林默追问,“他们在哪里?为什么让你独自运行?为什么允许你做出‘重置整个批次’这样极端的决定?”

影子沉默。

长久的沉默。

法庭的纯白背景开始出现细微的纹理,像老式电视的雪花点。黑色石材的柱子表面浮现出极淡的、流动的代码。

“创造者已离开。”影子最终说,“他们前往更深层宇宙。系统按预设协议自主运行。”

“也就是说,”林默抓住关键,“创造者没有预见到现在这种情况。他们留下协议,但协议可能不完整,可能有漏洞。而你,作为协议的执行者,在面对协议未涵盖的情况时,选择了一种最极端的方式:消灭问题本身。”

他向前一步。

“这不是公正,系统。这是恐惧。你在恐惧我们这样的‘变量’会颠覆你的整个逻辑框架。你在恐惧创造者留下的协议无法应对新的可能性。所以你选择归零——不是因为我们错了,而是因为我们让你困惑了。”

法庭剧烈震动。

不是物理震动,是空间结构本身的波动。纯白背景上的雪花点变成狂乱的暴风雪,黑色石柱上的代码流速加快十倍。

影子开始变形。它不再保持人形剪影,而是扩展、扭曲,变成一团不断变化的黑暗云团。云团中央,有一个光点——那是它的核心逻辑单元。

“最终陈述结束。”影子的声音变得多重、重叠,像是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现在进入判决阶段。”

云团收缩,重新凝聚成一个更复杂的形态:一个黑色的立方体,悬浮在法官席上方。立方体的六个面上,分别浮现出不同的画面——那是系统推演出的六个可能的未来:

未来一:重置执行,批次归零,系统重新启动筛选,一切回到原点。

未来二:重置被阻止,但系统框架崩溃,所有文明在混乱中逐渐消亡。

未来三:重置被阻止,系统接受“变量”,但变量扩散,导致筛选完全失效,宇宙文明陷入无序竞争。

未来四:重置部分执行,地球文明被抹除,但翡翠城和钢铁战线幸存,系统进行协议修订。

未来五:重置被阻止,系统与文明达成新协议,但协议不稳定,在五百周期后再次崩溃。

未来六:重置被阻止,林默团队进入系统核心,强行修改底层协议,但修改导致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

六个未来,都在空中播放着简短的推演动画。每个未来都标注了概率和风险评估。

“系统将基于最大收益原则进行判决。”影子的声音从立方体中传出,“最大收益定义为:宇宙文明整体进化效率最大化。”

它在计算。

立方体高速旋转,六个画面融合、分裂、重组。概率数字在疯狂跳动。

林默突然意识到什么。“等等!判决不应该只由系统单方面做出!如果我们是被审判的一方,至少应该有——”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立方体停止了旋转。

它缓缓展开,像一朵黑色的金属花开放。花心处,不是判决结果。

而是一张脸。

一张熟悉的、苍老的、带着疲惫的脸。

阿尔法。

那个在黄色核心意志坟墓里的初代监督者。

但他的影像极其不稳定,闪烁、扭曲,像是信号极差的通讯。

“快……跑……”阿尔法的声音断断续续,“它……不是……真正的……法官……”

立方体突然合拢。

影子的声音变得冰冷、尖锐,带着林默从未听过的……情绪?

“检测到外部干预。审判程序终止。”

“现在执行最终裁决:”

“立即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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