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在曙光城委员会的小会议室举行。七人围坐在橡木长桌旁，窗外是傍晚时分，灵能路灯刚刚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淡蓝色的光晕。
“伦理听证会。”陈一鸣转着手中的数据板，“翡翠城要讨论的是一项新生儿基因表达技术，代号‘晨曦计划’。简单说，他们想编辑胚胎基因，让新生儿天生具备更强的辐射抗性和灵能亲和力。”
李慕雪调出技术文档，快速浏览。“理论可行，但涉及生殖系基因编辑——这是永久性、可遗传的改变。一旦实施，就创造了一个新的亚种人类。”
“艾琳娜邀请我们作为观察员。”林默说，“系统转达的邀请，说明它希望我们参与。问题是，我们去不去？派谁去？”
赵磐首先表态：“应该去。翡翠城是我们的盟友，而且他们的技术路线可能影响所有人类文明的发展方向。我们需要了解，必要时提供建议。”
“同意。”沈昭说，“但我建议限制人数。大规模团队前往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也可能被误解为干涉内政。”
苏瑾补充：“从医学伦理角度，我希望能现场观察。生殖系编辑的伦理考量与治疗性编辑完全不同，需要非常慎重。”
文静轻声说：“翡翠城的环境……我能感觉到他们那里的生命场很强，但也很复杂。如果去的话，我需要时间适应。”
陈一鸣耸肩：“信息安全我来负责。翡翠城的生物加密技术很有趣，我早就想研究一下。”
陆远笑了笑：“那我负责后勤和设备维护。长途旅行总有东西会坏。”
李慕雪最后说：“作为物理学代表，我关注的是这项技术可能引发的长期进化轨迹变化。值得现场评估。”
所有人都看向林默。他沉默片刻，说：“那么，决定去。但我们不能全体离开，曙光城需要有人坐镇。赵磐和沈昭留下，负责城市防御和训练。苏瑾、李慕雪、陈一鸣、陆远、文静和我，五人前往。”
赵磐皱眉，显然想反驳，但最终还是点头：“明白。你们需要什么支援？”
“一艘快速交通艇，中型，足够舒适但不张扬。”林默说，“再准备一些地球特产作为礼物——不是技术产品，是文化性的。茶叶、手工艺品、音乐记录。”
沈昭已经开始计算：“翡翠城距离我们约三千公里，按照改进后的灵能引擎速度，需要飞行八小时。最佳路线是绕过东部山区的畸变体聚集区，虽然多两百公里，但安全。”
“安全第一。”林默同意，“准备时间？”
“三天。”陈一鸣说，“我需要建立与翡翠城的加密信道，还要准备一些……小小的数据礼物。艾琳娜喜欢技术，但不该让她觉得我们在炫耀。”
会议结束。团队分头准备。
出发前的三天，林默在曙光城各处走动。他去了技术复兴部，检查了即将使用的交通艇——那是一艘流线型的飞行器，银白色外壳，侧面绘有曙光城的标志：地平线上初升的太阳。
“引擎已经按照你调整的参数重新校准。”负责维护的工程师说，“那个周期性波动……我们把它称为‘心跳模式’，现在成了稳定输出的特征。很奇妙。”
林默触摸艇身，手背的印记微微发热。不是预警，更像是一种……共鸣。似乎他创造的东西，现在也带上了某种与系统连接的痕迹。
他去了学校，孩子们正在上历史课——不是旧时代的历史，是末世后的历史。老师讲到曙光城的建立，讲到林默和团队早期的探索。林默在窗外站了一会儿，听到一个孩子举手问：“老师，林默委员为什么要冒险救那些不认识的人？”
老师回答：“因为他相信每个人都有价值，而文明的意义在于互相守护。”
简单而正确的答案。林默悄然离开。
第三天傍晚，他登上城墙，找到正在检查防御节点的沈昭。夕阳把城墙染成金色，远处荒野上，畸变体的黑影在游荡，但不敢靠近护盾范围。
“紧张吗？”沈昭问，没有回头，继续调整面前的能量节点。
“有一点。”林默诚实地说，“翡翠城的技术路线和我们完全不同。他们拥抱生物改造，我们偏重机械与灵能结合。这次听证会，可能会看到一些……冲击性的东西。”
“冲击不一定是坏事。”沈昭完成调整，转身面对他，“记得我们第一次看到灵能武器时吗？也觉得不可思议。但现在它保护着这座城市。”
她顿了顿，罕见地说了句感性的话：“你们要小心。艾琳娜是盟友，但翡翠城的技术发展得太快，快得让人不安。”
“我们会注意。”
沈昭点头，递给他一个小型装置。“便携式坐标信标。如果遇到麻烦，激活它，我会知道你们的位置。”
林默收下。装置冰冷，金属表面有沈昭特有的精细纹理。
当晚，团队最后聚在苏瑾的公寓。简单的晚餐，更多的是讨论。
“翡翠城的社会结构是垂直的。”李慕雪展示她收集的资料，“艾琳娜作为‘首席生物师’拥有最高决策权，但她下面有五个专业议会：基因伦理、生态工程、社会融合、技术安全和对外关系。这次听证会由基因伦理议会主持，但其他议会都会派观察员。”
“我们的身份是‘文明伙伴观察员’。”陈一鸣说，“系统为我们争取的席位，有发言权但没有投票权。不过，艾琳娜私下信道告诉我，她会重视我们的意见。”
文静看着翡翠城的全息影像——那些生物建筑像巨大的珊瑚，表面有脉动的光芒。“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生命场很强，但太整齐了。像精密的蜂巢，每个个体都是完美的零件。”
苏瑾担心地看她：“如果你觉得不适，我们可以安排你在交通艇上——”
“不，我要去。”文静坚定地说，“我需要面对这些感觉，理解它们。系统给我的那些文明记忆……让我明白，多样性也包括接受不适。”
陆远检查着随身工具箱：“我准备了通用维修套件，还有针对生物设备的特殊工具。希望用不上。”
夜深了，团队散去。林默最后一个离开，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向苏瑾。
“会顺利的，对吗？”她问，医者的冷静下藏着一丝忧虑。
“我们会尽力的。”林默说，“而且，我们有系统在看着。”
苏瑾微笑：“有时候我忘了这件事。一个宇宙级的超级智能在关注着我们这个小小星球的文明讨论。”
“它现在更像园丁，而不是神。”林默说，“园丁也会为花园里的第一次开花而期待。”
出发的清晨有雾。曙光城笼罩在乳白色的雾气中，灵能路灯的光晕在雾里扩散成柔和的光球。交通艇停在中央广场的起降区，已经完成预热，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嗡鸣。
赵磐和沈昭来送行。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简单的握手和点头。
“保持联系。”赵磐说，“每天固定时间通讯，如果有异常，随时呼叫。”
“明白。”林默登上交通艇。
舱内简洁舒适，五个座位呈弧形排列，面对前方的全景观察窗。陈一鸣已经在操作台前，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舞。“航线设定完成，所有系统绿色。随时可以出发。”
“那就出发。”
交通艇平稳升起，穿过雾气，进入清澈的晨空。下方，曙光城逐渐缩小，成为灰绿色大地上的一块银色补丁。远处，未净化的区域仍然笼罩在虚灵能量的残余中，大地呈现病态的紫色。
文静坐在窗边，眼睛盯着那些紫色区域。“那些地方……还在痛。即使畸变体被清除，土地本身还记得伤害。”
“所以我们需要翡翠城的技术。”李慕雪说，“如果他们的基因编辑能让人更好适应辐射环境，也许有一天，我们能收复所有土地。”
苏瑾摇头：“但代价呢？永久改变人类的基因库？我们是否有权替未来的所有代做出这种决定？”
这就是伦理听证会的核心问题。
飞行平稳。陈一鸣打开了与翡翠城的加密信道，测试通讯质量。艾琳娜的影像出现在屏幕上一—她看起来和上次见面时一样，银色短发，绿色眼睛，但眉宇间多了一丝疲惫。
“旅途顺利吗？”她问。
“顺利。”林默回答，“感谢邀请。”
“应该的。”艾琳娜说，“系统建议我们增加跨文明视角，而你们是最合适的选择。听证会明天上午开始，今天你们可以先安顿下来，参观翡翠城。我想你们会……印象深刻。”
她的话里有一丝意味深长。
交通艇飞越东部山区。这里曾经是畸变体的巢穴，但现在大部分被净化。从空中可以看到地面上有清理队在作业，使用灵能武器清除残余污染。偶尔有畸变体的黑影在森林边缘闪过，但不敢靠近空中航线。
六小时后，地形开始变化。荒漠过渡到稀树草原，然后是茂密的雨林。翡翠城所在的区域是末世后少数生态保存完好的地方，得益于他们早期建立的生物护盾。
“看到边界了。”陈一鸣说。
前方，大地突然改变。一片巨大的、半透明的生物穹顶覆盖了数百平方公里区域。穹顶表面有脉动的绿色纹路，像树叶的叶脉。透过穹顶，可以看到内部的景象：建筑不是砖石或金属，而是生长的有机结构，形状像放大的花朵、蘑菇、珊瑚树。街道是柔软的菌毯，交通工具是驯化的、有甲壳的生物。
“我的天……”陆远喃喃道，“他们真的把城市种出来了。”
交通艇收到引导信号，穹顶打开一个临时入口。穿过时，林默感觉手背的印记轻微颤动——不是警报，是感知到高浓度生命能量的自然反应。
内部空气温暖湿润，充满植物和土壤的气息。声音也变得不同：鸟鸣、昆虫振翅、远处隐约的、像是合唱的生物声音。
降落平台是一朵巨大的、平坦的蘑菇状结构，表面有弹性。当他们降落时，蘑菇轻轻下沉，吸收冲击力，然后恢复原状。
舱门打开。艾琳娜已经在等待，身边站着两个翡翠城的居民——他们明显经过基因优化，身材修长，皮肤有健康的光泽，眼睛在特定光线下会呈现轻微的绿色反光。
“欢迎来到翡翠城。”艾琳娜说，“这是凯，生态工程议会的代表。这是莉娜，你们的接待向导。”
凯点头致意，动作优雅得不自然。莉娜微笑：“各位的住处已经准备好，是专门为外来访客培育的居所。请跟我来。”
他们乘坐的生物交通工具像一只巨大的甲虫，外壳光滑，内部有柔软的座位。甲虫不是驾驶，而是响应莉娜的思维指令——她额头有一个细微的生物接口。
沿途，林默仔细观察这座城市。街道上没有垃圾，没有噪音，一切井然有序。居民们行走时步态轻盈，表情平静，但缺少……多样性。每个人都健康、漂亮、协调，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们改造了所有人？”苏瑾忍不住问。
“不是强制性的。”莉娜回答，“但翡翠城提供免费的基因优化服务，大多数居民选择接受。为什么不呢？更健康，更强壮，更长寿，对环境更适应。”
“那多样性呢？”李慕雪问，“基因多样性是种群健康的保障。”
“我们保留了基础基因库。”凯插话，他的声音温和但坚定，“优化是在可控范围内，移除的是致病基因和明显缺陷，增强的是有益性状。我们定期引入外部基因样本，避免近亲繁殖。”
听起来合理，但林默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压抑。这座城市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住处是一丛高大的、中空的植物结构，内部有分层的房间，墙壁是温暖的木质纹理，会自动调节光线和温度。家具是从地面生长出来的，与建筑一体。
“晚餐一小时后送来。”莉娜说，“之后艾琳娜希望与林默委员单独会面。其他人可以自由活动，但请不要离开访客区——某些区域对外来者可能不安全。”
“不安全？”陈一鸣挑眉。
“主要是生物兼容性问题。”凯解释，“翡翠城的某些微生物环境与外部不同，未经适应可能会引发过敏反应。”
他们安顿下来。房间没有门，只有柔软的帘幕。林默放下简单的行李，走到窗边。窗外是一个小型庭院，庭院中央有一池发光的液体，液体中有类似水母的生物在缓慢游动。
手背的印记又开始发热。这次更明显。
林默集中精神，触碰印记。简短的信息流入：
“翡翠城生命场检测：基因同质化程度42，高于健康阈值。建议观察。”
然后是第二条，来自系统单独给林默的：
“艾琳娜的压力指数较高。她可能需要一个非翡翠城的对话者。请倾听。”
信息流停止。
晚餐是精致的生物制品：发光的果实，多汁的菌类，某种培育的肉类，口感像鱼但更有弹性。味道很好，但团队吃得沉默——他们都在观察，思考。
餐后，莉娜带林默前往艾琳娜的居所。那是一棵巨大的树屋，内部空间宽敞，墙壁是流动的、会发光的苔藓。
艾琳娜坐在藤编的椅子上，肩上的观测生物安静地闭着眼。她示意林默坐下，递给他一杯清澈的液体。
“树汁萃取，有镇静作用。”她说，“我们直接一点吧。你对翡翠城的印象如何？”
“令人震撼。”林默诚实地说，“但也令人担忧。”
“因为完美？”
“因为不自然。”林默斟酌措辞，“自然系统总是有冗余、有浪费、有意外。翡翠城太高效，太整洁了。”
艾琳娜笑了，笑声里有疲惫。“你说得对。但我们别无选择。末世初期，这片区域被一种快速变异的真菌感染，唯一对抗的方法就是基因层面的适应。我们选择了进化，而不是抵抗。”
她顿了顿：“但进化是有代价的。为了生存，我们放弃了某些东西。比如……随机性。比如不完美的权利。”
“所以有了‘晨曦计划’。”林默说，“你们想更进一步。”
“不，是退一步。”艾琳娜纠正，“目前的优化是针对个人的，每个居民选择接受哪些优化。但‘晨曦计划’是针对种群的——我们想创造一个基础模板，让所有新生儿都具备某些基本优势，然后个体再在此基础上选择个性化优化。”
“听起来像是……标准化。”
“是为了公平！”艾琳娜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现在，富裕的家庭可以给孩子选择更多优化，贫穷的家庭只能选择基础项。长期下去，基因差距会变成阶级鸿沟。统一的模板可以确保每个孩子起点相同。”
林默理解她的逻辑，但也看到了危险。“但统一的模板会减少多样性。而且，谁来决定模板包含什么？谁来定义什么是‘优势’？”
“这就是听证会要讨论的。”艾琳娜说，“基因伦理议会已经争论了三个月。五个议会意见不一。生态工程支持，因为统一模板可以更好预测环境负荷；社会融合反对，担心失去文化多样性；技术安全中立；对外关系……他们担心其他文明的看法。”
她看着林默：“所以你们的意见很重要。地球文明走的是不同路径，你们保留了更多‘人类原貌’。系统认为你们的视角有价值。”
“我们会诚实表达。”林默承诺。
艾琳娜点头，肩上的观测生物突然睁开眼睛，发出急促的鸣叫。同时，林默手背的印记剧烈发热——这次是警报。
“什么情况？”艾琳娜站起来。
观测生物扑向一面墙壁，墙壁上的苔藓开始闪烁红色。全息屏幕自动展开，显示翡翠城边缘区域的监控画面。
画面上，生物穹顶外，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不是畸变体，不是已知的任何生物。
那是一团……银色的、流动的、像水银一样的物质。它贴着地面移动，所过之处，植物枯萎，土壤变成灰白色。
凯的声音通过通讯传来，带着罕见的紧张：“艾琳娜，检测到未知实体侵入边界。能量特征……不属于地球生物谱系。重复，不属于地球生物谱系。”
林默的手背印记传递来系统的紧急信息，只有两个字：
“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