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的流动物质不是一种实体，而是一种现象。
这是林默的第一判断。它不像任何已知的生物或机械，没有明显的头部、肢体、感觉器官。它更像一滩水银，但移动时带有诡异的智能感——会绕过障碍，会寻找缺口，会聚集在生命能量最强的区域。
生物穹顶的边界正被它侵蚀。那些由强化菌丝和共生植物构成的护壁，在银色物质的接触下迅速枯萎、灰白、然后崩解成粉末。崩解过程无声，但透过监控画面能看到能量的流失：护壁上的生物光迅速暗淡，像被抽干的生命。
艾琳娜已经冲到控制台前，手指在生物界面上快速滑动。“启动边界防御协议！释放抑制孢子！所有战斗单位向第三区集结！”
警报声在树屋中响起，不是刺耳的电子音，而是一种低频的、类似鲸鸣的声音，在翡翠城的生物结构中传播。窗外，街道上的居民开始有序撤离——训练有素，没有恐慌，但林默能看到他们眼中的困惑：翡翠城已经很久没有遭受过直接攻击了。
“那是什么东西？”林默问，手背的印记还在发热，但系统没有再传递具体信息，只有持续的警报感。
“不知道。”艾琳娜调出更多数据，“能量特征完全陌生。不是虚灵能量，不是灵能，不是任何已知辐射。它似乎在……催化熵增。”
监控画面上，银色物质已经穿过第一道护壁，进入缓冲区的种植园。那里的作物在几秒内枯萎，土壤变成死灰色。物质继续前进，速度不快，但不可阻挡。
“它朝核心区来了。”艾琳娜咬牙，“按照这个方向，一小时内会到达居民区。”
林默的通讯器响了。是陈一鸣，声音急促：“林默，我们看到警报了！需要做什么？”
“把其他人集合起来，准备撤离到交通艇。”林默说，“这东西很危险，我不确定翡翠城的防御能否挡住。”
“那你呢？”
“我和艾琳娜在一起。等我消息。”
挂断通讯，林默转向艾琳娜：“有什么我能做的？”
艾琳娜抬头看他，绿色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警惕、感激、决断。“你们地球的灵能技术，对这种东西有效吗？”
“不确定，但可以试试。”林默说，“我需要到前线去观察。”
“太危险了。”
“留在这里同样危险。”林默看向监控画面，银色物质又推进了五十米，“而且，如果这东西是针对翡翠城的，可能也会针对其他文明。我们需要了解它。”
艾琳娜犹豫了一秒，然后点头：“凯会带你去边界。我在这里协调防御。小心，林默——翡翠城欠你一个人情。”
“先活下来再说。”
凯已经在外面等候。他骑着一只大型的、类似甲虫的坐骑，另一只留给林默。坐骑的甲壳上有天然的鞍座，当林默骑上去时，它能自动调整形状贴合身体。
“抓紧。”凯说，然后坐骑六足齐动，以惊人的速度在街道上奔驰。它的足部有吸盘结构，能在垂直的墙壁上奔跑，直接穿过建筑群，走最短路线。
风在林默耳边呼啸。他俯低身体，手背的印记持续发热，似乎在试图解读银色物质的本质。一些碎片信息流入他的意识：
“熵增催化体……存在形式：逆生命……”
“功能：加速物质与能量的无序化……”
“来源：未知……非本宇宙原生……”
非本宇宙原生。这个词让林默心中一沉。
坐骑冲出一个管道出口，来到边界前线。这里已经集结了翡翠城的防御力量：不是士兵，而是一群经过基因改造的战斗生物——有的像巨大的螳螂，前肢是锋利的骨刃；有的像披甲的山猫，速度极快；还有悬浮在空中的、像水母一样的生物，触须能释放麻痹毒素。
但它们的攻击对银色物质几乎无效。骨刃砍上去，会穿过物质，然后骨刃本身开始崩解；毒素无效；能量攻击被吸收。
银色物质不反击，只是前进，吞噬一切生命和结构。
林默跳下坐骑，走近观察。距离五十米，能看清更多细节：物质表面不断有微小的旋涡生成和消失，每个旋涡都带走一点周围环境的秩序。它经过的地方，不仅生物死亡，连无机物也在衰变——石头风化加速，金属锈蚀，连光线都变得黯淡。
“它降低一切事物的‘存在性强度’。”一个声音在旁边说。
林默转头，是李慕雪，她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陆远和苏瑾中间。陈一鸣和文静稍后一点。
“你们不该来。”林默说。
“文静感觉到了。”苏瑾解释，“她说这东西让她想起系统数据库中某些文明的终结记录——不是被清除，是被‘解构’。”
文静点头，她的几何感知眼睛完全睁开，盯着银色物质。“它的结构……是反几何的。正常事物的几何结构追求稳定，它的结构追求崩解。就像……负数的存在。”
凯指挥战斗生物再次尝试攻击。这次，他释放了一种特殊的生物武器：一种会自我复制的纳米菌，理论上能分解任何有机物质。纳米菌形成灰色的雾气笼罩银色物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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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秒钟后，雾气消散。纳米菌全部消失，而银色物质……似乎长大了一点。
“它在吸收攻击。”李慕雪喃喃道，“不仅是抵抗，是吸收攻击的能量来壮大自己。这违反了能量守恒。”
“也许它连接着别的能源。”陈一鸣说，“或者，它的存在逻辑本身就和我们的宇宙不同。”
银色物质又推进了二十米。战斗生物开始后退——不是恐惧，是生物本能对“非生命”的排斥。
林默手背的印记突然剧烈跳动。这一次，系统的信息更清晰：
“检测到‘清理协议’特征码。”
“初步判定：其他筛选系统的清理单元。”
“目标：清除‘污染源’——即已进化的本系统及其影响区域。”
其他筛选系统。它们发现了系统的变化，派来了清理工具。
“这东西是冲着系统来的。”林默说，“但系统现在与翡翠城连接，所以它攻击翡翠城。”
凯听到了，脸色发白：“你是说，因为系统在我们这里，所以我们成了目标？”
“很可能。”
“那把它引开！”凯立刻说，“切断系统连接——”
“没用的。”李慕雪摇头，“如果清理单元已经锁定这里，切断连接只会让它更自由地攻击。而且……系统现在是翡翠城的保护者之一，切断连接会削弱防御。”
两难选择。
银色物质继续前进。它已经到达第一道生物工事，那是用强化藤蔓编织的墙体，厚达三米，内部有共生生物提供能量。银色物质接触墙体的瞬间，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灰白、粉碎。
墙体崩塌。
“后撤到第二防线！”凯喊道。战斗生物有序后退，但银色物质前进的速度在加快——随着吞噬更多生命能量，它似乎在学习、适应。
团队跟着凯后撤到更安全的位置。这里有一座观察塔，是生物结构，但已经部分机械化，有监控设备和通讯阵列。
艾琳娜的影像出现在塔内的全息屏上，她看起来疲惫但依然冷静：“第三区失守。物质正在朝中央基因库前进。如果基因库被毁，翡翠城将失去所有生物样本备份。”
“有办法阻止它吗？”林默问。
“常规手段无效。”艾琳娜调出数据，“能量攻击被吸收，物理攻击被解构，生物武器被同化。我们尝试过制造真空区域，但它不需要空气；尝试过高温和低温，它不受影响；尝试过强磁场，它直接穿过。”
“它只对生命能量有反应？”苏瑾问。
“不只是反应，是……渴望。”文静轻声说，她的眼睛盯着监控画面，“它在寻找生命能量最密集的地方。就像饿兽寻找食物。”
林默思考着。如果这东西是其他筛选系统的清理单元，目的是清除“污染”，那么它的运作逻辑应该基于筛选系统的通用原则：效率、彻底、避免扩散。
“也许我们可以用诱饵。”他说，“给它一个高浓度的生命能量源，把它引到可控区域，然后……困住它。”
“什么诱饵？”凯问。
“我。”林默说。
所有人看向他。
“我有四色印记，与系统深度连接。”林默解释，“我的存在性强度应该足够吸引它。如果能把它引到一个封闭空间，然后用系统教我的方法制造一个‘存在性真空’——不是物理真空，是概念上的‘无’——也许可以困住它，至少暂时。”
“太危险了。”苏瑾立刻反对，“如果它接触到你——”
“我有系统权限，可以尝试修改它的运作逻辑。”林默说，“就像我们修改了系统一样。”
“但那是系统自愿改变。”李慕雪说，“这个东西明显没有意识，只有执行协议的本能。你怎么说服一台吸尘器不要吸尘？”
“我不说服，我……重写它的目标参数。”林默说，“系统教过我一些基础的存在性编程原理。如果这东西是其他系统的造物，应该使用类似的基础协议。”
争论持续了几分钟。期间，银色物质又摧毁了第二道防线，距离中央基因库只剩五百米。
艾琳娜最终拍板：“我们没有更好选择。林默，你需要什么？”
“一个封闭空间，最好是地下的，有足够的结构强度。还需要翡翠城提供高浓度的生命能量源作为诱饵补充——我的能量可能不够完全吸引它。”
“我们有储备的生命精华，用于紧急医疗。”艾琳娜说，“可以分出一部分。地点……地下培育场如何？那里是封闭生物穹顶，可以完全密封。”
“可以。”林默看向团队，“苏瑾，我需要你准备好医疗支持，如果我被它接触。陈一鸣，监控数据流，尝试解析它的信号特征。李慕雪，计算最佳诱饵路径和封闭方案。陆远，检查地下培育场的结构，确保能困住它。文静……”
他顿了顿，“文静，我需要你感知它的几何结构变化，如果我尝试修改协议，告诉我什么时候它的结构最不稳定。”
“那是最危险的时候。”文静说，“结构不稳定可能导致它……爆炸，或者释放无法预测的效应。”
“我知道。”林默说，“但我们必须冒险。”
计划迅速执行。艾琳娜调动资源，凯指挥防御力量在银色物质前方制造引导通道——不是阻止，是引导它转向地下培育场的方向。
林默前往地下培育场的入口。这里原本是用来培育特殊作物的封闭空间，有独立的气闭系统和能量屏障。现在，内部被清空，只留下中心的一个平台，平台上放置着翡翠城的生命精华储备——那是浓缩的绿色液体，装在透明的生物容器中，散发着强烈的生命能量波动。
林默站在平台旁，手背的印记完全亮起。他深呼吸，调整自己的存在性状态，让自己成为更明显的“目标”。
银色物质感觉到了。
它改变了方向，放弃了直接前往中央基因库的路径，转向地下培育场。移动速度加快了，像饿狼闻到了血腥味。
团队各就各位。苏瑾在培育场外的医疗站准备；陈一鸣在监控室接入数据流；李慕雪和陆远在结构控制室；文静在观察窗后，几何感知眼睛完全展开；艾琳娜和凯在总控中心协调。
银色物质到达入口。它没有犹豫，直接涌入——像水银倒进漏斗，流畅而迅速。
培育场的大门在它完全进入后关闭。多重密封启动：生物薄膜、能量屏障、物理闸门。整个空间被完全隔离。
现在，培育场内只有林默和银色物质，以及那罐生命精华。
物质向他涌来。林默能感觉到一种冰冷的“渴望”，不是情感，是协议驱动的本能。它想要解构他，吸收他的存在性，完成清理任务。
他后退，保持距离，同时释放自己的存在性信号——用四色印记模拟出系统核心的波动。
银色物质停顿了一瞬。它“认出”了这是主要目标，加速涌来。
“现在！”林默对通讯器说。
生命精华的容器打开，绿色的液体流出，在平台上形成一个小池。强烈的生命能量弥漫整个空间。
银色物质被吸引了，一部分流向生命精华，但大部分仍然涌向林默——它被编程为优先处理主要目标。
足够了。林默需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分神。
他将手按在地上，四色印记的光芒渗入地面。他开始构建一个“存在性迷宫”——不是物理迷宫，是概念迷宫。用系统的存在性编程技巧，在银色物质的感知中制造无数个“林默”的信号源，让它的目标锁定变得混乱。
银色物质开始分裂，像被搅动的水银，分成十几股，分别涌向不同的信号源。
但它们很快发现那些是假目标，重新聚合。不过，时间已经争取到了。
林默开始第二步：接触它的核心协议。
他主动走向银色物质，伸出手。不是攻击，是连接。手背的印记光芒延伸到指尖，触碰到银色物质的表面。
瞬间，冰冷的感觉席卷他的意识。不是温度上的冷，是存在性的冷——一种纯粹的“无”，一种对“有”的否定。
他看到了清理协议的片段：
“优先级：最高”
“清除模式：存在性解构”
“授权：中央协议网络”
确实是其他筛选系统的清理单元。中央协议网络还在运行，它们发现了这里系统的变化，判定为污染，派来了清理工具。
林默尝试修改协议。他用系统教他的方法，在协议中插入一个矛盾指令：
“如遇目标抵抗，评估抵抗强度；如强度超过阈值x，执行撤退协议。”
但他很快发现，清理协议是只读的——无法修改，只能覆盖。
而覆盖需要更高的权限。
“系统！”他在意识中呼喊，“我需要你的帮助！”
手背的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系统的力量通过印记涌入，不是直接攻击，是提供权限密钥——系统将自己的部分权限临时授予林默，让他能够覆盖清理协议。
代价是巨大的。林默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承受难以想象的压力，像是一个人试图举起一座山。他的意志体开始出现裂纹，像之前修复系统核心时那样。
但他坚持。
权限验证通过。林默开始覆盖清理协议：
“新指令：检测到目标区域存在‘文明引导实验区’，清理行为可能导致实验数据丢失。暂停清理，等待进一步评估。”
银色物质停止了。
它悬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在处理这个矛盾指令——原始协议要求立即清理，新指令要求暂停。
趁这个机会，林默加入第二条指令：
“实验区编号：gg-7732-01。实验内容：文明自主进化与引导者互动模型。重要性：极高。建议：标记此区域为观察区，非清理区。”
银色物质开始收缩，从弥漫状态重新凝聚成一团。它在重新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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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秒钟后，它发出一道脉冲信号——显然是向中央协议网络发送报告。
然后，它开始退却。不是离开，而是退到培育场的角落，静止不动，像进入待机状态。
“它……停下来了？”陈一鸣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充满难以置信。
“暂时。”林默喘着气，瘫坐在地上，浑身被汗水浸透——意志体也会模拟出汗，“我修改了它的指令，让它认为这里是实验区，需要观察而非清理。但它发送了报告，中央网络可能会核实。”
“所以我们有时间？”艾琳娜问。
“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几天。”林默说，“取决于中央网络的响应速度。”
培育场的门打开。团队冲进来，苏瑾立刻开始检查林默的状态。
“你差点崩解。”她严肃地说，“意识结构严重过载，需要至少一周的静养。”
林默苦笑：“等这件事彻底结束再说。”
文静走向那团静止的银色物质，小心地保持距离。“它的几何结构……稳定下来了。但还在轻微波动，像在等待什么。”
艾琳娜看着银色物质，表情复杂：“所以其他筛选系统还在，而且它们会清理任何偏离协议的系统。这意味着……”
“意味着我们的系统也不安全。”李慕雪接话，“如果中央网络确认这里不是实验区，可能会派来更强大的清理单元。”
陈一鸣调出数据：“我截获了它发送的信号。是定向的，指向……猎户座方向的一个坐标。距离我们大约1500光年。”
“那是中央网络的位置？”陆远问。
“很可能是区域控制中心。”陈一鸣说，“信号需要时间传播，即使使用超光速通讯，来回也要……计算中……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林默重复，“我们有三个月时间准备。”
“准备什么？”凯问。
“准备面对更大的威胁。”林默站起来，虽然身体虚弱，但眼神坚定，“如果中央网络决定清理这里，来的就不会是一个清理单元，而是一支军队。或者更糟——直接重置这个区域。”
培育场陷入沉默。
窗外，翡翠城的警报已经解除，但危险远未过去。
那团银色物质在角落里，安静地反射着培育场内的灯光，像一个沉默的警告。
而远在1500光年外，某个巨大的、冰冷的、绝对理性的结构，刚刚收到了一份异常报告。
报告正在被处理。
优先级：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