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培育场被改造成了临时监禁区。那团银色物质——现在被命名为“熵增催化体et-449”——被三重屏障隔离：最内层是翡翠城培育的生物力场，中间是地球团队协助建立的灵能护盾，最外层是系统通过林默印记远程加持的存在性稳定场。它悬浮在屏障中心，纹丝不动，像一颗被冻结的水银泪滴。
但它并非无害。监控数据显示，它仍在以极低的速率“解构”周围空间。不是主动攻击，是它的存在本身就在催化熵增。力场发生器需要每天更换，护盾需要持续的能量输入，稳定场则消耗着林默与系统的连接带宽。
“按照这个消耗速率，我们最多维持它九十天。”凯在分析会议上报告，数据图表投影在生物会议桌上方，“九十天后，要么放它出来，要么消耗掉翡翠城15的能源储备。”
会议在翡翠城的中央决策厅举行。这是一个半圆形的空间，墙壁是活化的木质纹理，表面有微弱的脉动光芒。五张椅子——对应五个议会——呈弧形排列，对面是地球团队和艾琳娜。
“不能摧毁它吗？”社会融合议会的代表问，她是位中年女性，基因优化让她看起来只有三十岁，但眼睛里有历经沧桑的沉稳，“既然它现在是静止状态。”
“尝试过。”技术安全议会的代表摇头，“我们用了最高强度的生物酸、基因解体酶、甚至反物质脉冲。它吸收一切攻击，然后稍微变大一点。攻击它就像给它喂食。”
对外关系议会的代表看向地球团队：“林默委员，你与它有直接接触经验。你认为它在等什么？”
林默感受着手背印记的微弱脉动——系统在提供实时数据分析。“它在等中央协议网络的回复。我植入的伪装指令让它认为这里是‘文明引导实验区’，但它需要上级确认。如果确认通过，它会离开；如果被否决，它会立即重启清理程序，而且可能会召唤更多同类。”
“回复需要多久？”艾琳娜问。
“陈一鸣截获的信号显示，单程传播时间约三个月。”林默说，“但中央网络的处理时间未知。可能是瞬间，也可能需要数年。我们只能按最坏情况准备：三个月后会有回应。”
“那我们只有三个月时间准备应对可能的大规模清理。”生态工程议会的代表说，他是位严肃的老者，手指在桌上敲击，“翡翠城必须进入全面防御状态。”
“但‘晨曦计划’的听证会呢？”基因伦理议会的代表问，“原定明天举行，这关系到翡翠城的未来方向。”
所有目光转向艾琳娜。她沉默良久，然后说：“听证会推迟。不是取消，是推迟。当前首要任务是生存。如果连城市都保不住，讨论未来就没有意义。”
这个决定引发了一阵低声讨论，但没有人反对。危机面前，优先级清晰。
“那么防御方案。”艾琳娜转向地球团队，“林默，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翡翠城的生物防御体系对et-449无效，但你们的灵能技术似乎能一定程度干扰它。”
林默点头：“我们可以提供技术支持，但需要时间。沈昭和赵磐正在从地球调集物资和人员，最快三天内会有一支技术支援队抵达。同时，我们建议翡翠城开始疏散非必要人员到地下庇护所。”
“疏散会引起恐慌。”社会融合议会的代表担忧。
“比集体死亡好。”凯直言，“et-449如果激活，会解构一切生命形式。在地表的人几乎没有生存机会。”
会议持续了两小时，制定了初步计划：翡翠城进入三级戒备状态，开始有序疏散；地球团队协助加强防御；系统通过林默提供预警和数据分析；同时，尝试与钢铁战线联系，看龙锋是否愿意提供支援——他的军事经验可能有用。
散会后，地球团队回到访客区。文静立即前往培育场观察et-449，她说要持续监控它的几何结构变化；陈一鸣去建立与地球的加密信道，准备接收支援队；陆远检查翡翠城的结构弱点；李慕雪和苏瑾研究et-449的能量特征。
林默则和艾琳娜单独留了下来。
“你看起来很累。”艾琳娜说，递给他一杯营养剂。液体是淡绿色的，味道像薄荷和泥土的混合。
“印记在持续消耗我的精神力。”林默承认，“系统需要用它维持对et-449的监控，还要准备应对可能的中央网络扫描。”
“系统它自己……害怕吗？”艾琳娜问了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林默想了想：“系统没有‘恐惧’这种情感，但它有‘风险规避协议’。根据计算，如果中央网络派来清理舰队，我们的生存概率低于7。它会尽一切可能提高这个概率。”
“我们有系统，有跨文明协作，有……可能性。”林默说，“系统教我的：只要可能性不为零，就有努力的价值。”
艾琳娜看着他，突然说：“你知道翡翠城为什么执着于基因优化吗？”
林默摇头。
“不是追求完美，是恐惧。”艾琳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安静得过分的城市，“末世爆发时，这片区域的虚灵能量引发了生物疯狂突变。植物攻击人，动物变成怪物，甚至微生物都变得致命。我们活下来，是因为第一时间接受了基因改造，获得了抗性。”
她转身：“但那改造有代价。我们的基因稳定性下降了，需要定期维护。‘晨曦计划’不只是为了公平，也是为了生存——我们需要一个更稳定的基因基础，否则再过两代人，翡翠城人口会出现大规模基因崩溃。”
林默理解了。每个文明都有自己的创伤，驱动着他们的选择。
“如果这次能活下来，”艾琳娜说，“我希望翡翠城和地球能真正合作。不是技术交换，是……互相理解。你们保留的人性复杂性，也许正是我们缺少的韧性来源。”
“我们会的。”林默承诺。
接下来的三天，翡翠城在有序中透着紧张。街道上，居民们排队登上大型运输生物，前往地下庇护所。这些庇护所是末世初期建造的，深入地下数百米，有独立的生态系统。孩子们被优先疏散，然后是老人、孕妇、技术人员。
地球的支援队如期抵达，带队的是赵磐和沈昭。他们带来了三艘满载物资的运输艇：灵能护盾发生器、武器、医疗设备、还有最重要的——与系统直接连接的通信阵列。
“曙光城进入二级戒备。”赵磐报告，“我们已经通知了所有外围定居点，建议他们加强防御。龙锋那边……他拒绝了联合防御的提议，但答应如果情况恶化，会考虑接收翡翠城难民。”
“典型龙锋风格。”沈昭补充，“傲慢但实际。”
支援队迅速投入工作。沈昭负责整合翡翠城的生物防御与地球的灵能护盾，赵磐训练翡翠城的守卫力量使用新武器，陈一鸣建立联合指挥网络，陆远加固关键结构，李慕雪和苏瑾继续研究et-449。
文静大部分时间都在培育场外。她的几何感知能“看到”et-449内部的结构变化，那是一种不断自我解构又重组的逆几何。她记录下每个细微的波动，尝试预测它的行为模式。
第四天晚上，林默在临时指挥中心值班。这里由翡翠城的生物控制台和地球的电子设备混合而成，墙上同时显示着生物能量图和灵能波动图。
手背的印记突然发热。不是警报，是通讯请求。
林默集中精神，连接系统。
没有进入虚拟空间，只有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是系统平静的声音：“检测到中央协议网络的扫描脉冲。方向：猎户座坐标。频率：每24小时一次。强度：微弱。”
“它们在扫描我们？”
“扫描整个区域，寻找‘污染’迹象。”系统说，“et-449发送的报告可能引起了注意。扫描目前还只是常规级别，但如果发现异常，强度会增加。”
“我们能隐藏吗？”
“部分。”系统说，“我正在使用你们的意识特质作为掩护——中央网络知道我的原始协议结构，但不知道我现在融合了人类特质。只要不暴露明显的协议偏差，它们可能将这里误判为‘自然进化变体’而非‘污染’。”
“但如果et-449被激活——”
“那会立即暴露。”系统说，“所以我需要你做一个决定，林默。关于et-449的最终处置。”
林默等待着。
“选项一：维持现状，等待中央网络回复。风险：如果回复是否定的，et-449会立即激活，我们几乎没有反应时间。选项二：尝试彻底解构et-449，虽然困难，但如果成功，可以消除直接威胁。风险：解构过程可能触发它的自毁协议，向中央网络发送最终警报，暴露我们的位置和意图。选项三：修改它的指令，让它主动发送‘实验区确认’的虚假报告，尝试欺骗中央网络。”
每个选项都有风险。林默思考着。
“你的建议呢？”他问系统。
“我不是引导者吗？”系统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幽默——它真的在进化，“引导者提供选择，不代替决定。但我会说：选项三的成功概率最低，中央网络有严格的验证协议。选项一和选项二……需要你权衡。”
林默走出指挥中心，来到培育场外。文静在那里，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闭着眼睛，但显然在感知。
“它刚才有波动吗？”林默问。
文静点头：“每23小时58分钟一次轻微脉动，和系统说的扫描频率接近。它在……响应扫描，像在打卡报到。”
“你觉得它在想什么？”
文静睁开眼睛，看向屏障内的银色物质。“它没有‘想’。它只是在执行。但它的执行方式……有种悲伤的机械性。就像一台被设定为‘摧毁美丽’的机器，不断摧毁，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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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比喻让林默心中一动。
他回到指挥中心，连接系统：“我选选项二。尝试解构et-449。”
“理由？”
“因为选项一是被动等死，选项三是欺骗，而欺骗一旦被发现后果更糟。选项二至少是主动行动，即使失败，我们也战斗过。”林默顿了顿，“而且，如果我们能解构它，也许能从中了解中央网络的技术，为未来做准备。”
“合理的理由。”系统说，“但解构需要极其精确的操作。一个错误就会触发警报。我需要你们的团队协作，就像修复我的核心时那样。”
“我们会准备好。”
解构行动定在48小时后。这段时间，团队需要准备专门的设备：翡翠城提供生物解析场，地球提供灵能稳定器，系统通过林默的印记提供存在性编程工具。
同时，翡翠城的疏散继续。到行动当天，地表只剩下必要的防御人员和地球团队。
行动前夜，团队聚在指挥中心进行最后推演。全息投影显示et-449的模拟结构，以及计划中的解构步骤。
“第一步，用生物场暂时固化它的外部结构。”凯指着投影，“第二步，灵能稳定器制造‘存在性锚点’，防止它瞬间崩解触发警报。第三步，林默通过印记深入它的协议核心，逐层解构，从最外围开始，像剥洋葱。”
“风险在于，”沈昭说，“如果解构速度太快，它可能检测到异常；太慢，我们的能量供应可能不足。需要精确计时。”
“文静负责监控结构变化。”林默说，“苏瑾随时准备医疗支持。陈一鸣监控数据流。李慕雪计算最佳解构路径。陆远保证设备稳定。赵磐和凯负责外部防御，防止意外。”
每个人都点头。这是他们最擅长的：分工协作，信任彼此。
会议结束后，林默走到观察窗前，看着夜空。翡翠城的生物穹顶在夜晚发出柔和的绿色光晕，像巨大的萤火虫。但在这光晕之外，是无尽的黑暗宇宙，以及可能正在赶来的清理舰队。
苏瑾走到他身边：“紧张吗？”
“有点。”林默承认，“但更多的是……决心。我们走到这一步不容易，不能在这里结束。”
苏瑾轻轻触碰他的手背印记。“系统真的变了。以前它只会计算概率，现在它会说‘合理的理由’。你改变了它。”
“我们所有人改变了它。”林默说，“而它也在改变我们。”
远处传来翡翠城夜间生物的鸣叫，声音空灵。这座城市即使在危机中依然保持着某种优雅，像一朵知道即将凋零但仍然盛开的花。
“回去休息吧。”苏瑾说，“明天需要所有人状态最佳。”
林默点头，但没有立即离开。他看着夜空，手背印记微微发热。
系统传来最后的信息，只有一句话：
“无论结果如何，感谢你们让我存在。”
然后，在夜空中，一颗星闪烁了一下，像在眨眼。
林默转身离开。
而在培育场内，et-449在屏障中微微颤动，仿佛感知到了什么。
它的内部计时器上，距离下一次向中央网络自动报告，还有47小时32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