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培育场的残留物分析进行到第七天时，陆远第一个注意到异常。
“培养皿3-b的质量增加了。”他在联合实验室的晨会上报告，数据投影在中央全息屏上，“不是误差。昨天校准后，质量基准是5023克，现在是5027克，增加了04克。”
翡翠城的生物实验室是个奇特的空间：一半是地球风格的金属工作台和电子设备，一半是翡翠城特色的活体培养架和脉动的生物导管。两种技术体系在这里试图融合，但远未和谐——电缆缠绕着藤蔓，屏幕嵌在肉质的壁龛里，空气中同时有臭氧和孢子的味道。
“04克可能是测量误差。”翡翠城的技术安全代表说，他是位严谨的中年研究员，额头有细微的生物接口纹路。
“不是误差。”陆远调出详细记录，“我做了六次独立测量，每次递增007克左右。质量在稳定增加，而且——”他指向另一组数据，“辐射特征也在变化。et-449残留物的衰变能谱原本是平滑曲线，现在出现了三个微小的异常峰。”
文静坐在实验室角落，她的几何感知眼睛半睁着。这几天她负责监控所有残留样本的结构稳定性，消耗很大，脸色一直苍白。此刻她轻声说：“它们在重组。不是随机增殖，是按照某种……模式。”
“什么模式？”林默问。他已经基本恢复，但手背印记与系统的连接仍不稳定，偶尔会有短暂的“断联”感，像收音机失去信号时的杂音。
“不完全清楚。”文静闭上眼睛，专注感知，“但能看到结构从无序向有序转变。虽然有序的方向和我们理解的不同——不是生命的有序，也不是机械的有序，是……第三种有序。”
李慕雪调出数学模型：“如果假设残留物继承了et-449的部分协议，那么它可能在尝试‘学习’环境。et-449被设计为解构异常，但当解构被阻止，它可能启动了备用协议：分析环境特征，为后续清理单元提供数据。”
这个推论让实验室安静了几秒。
“意思是，”陈一鸣总结，“这些残留物像间谍，在观察我们，然后把信息……发送出去？”
“不一定能发送。”李慕雪说，“我们没有检测到任何信号传输。但它们可能在本地存储数据，等新的清理单元到达时直接上传。”
“那更糟。”赵磐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他在地面训练场，但接入了会议，“意味着如果新清理单元来，它们对我们的了解会比我们预想的更多。”
艾琳娜的影像出现在另一个屏幕：“建议处置方案？”
“隔离升级。”苏瑾说，她刚从医疗中心赶来，手里拿着最新的生物毒性报告，“目前残留物被封闭在三级生物安全柜里，但柜体是翡翠城标准材料。鉴于et-449曾解构生物结构，建议换成地球的合金材料，加上灵能屏障。”
“立即执行。”艾琳娜说，“另外，扩大监测范围。既然培育场有残留，其他接触过et-449的区域可能也有。”
会议转向其他议题。联盟的技术整合进展缓慢，地球的灵能理论与翡翠城的生物科学在基础假设上就有冲突：灵能认为意识可以影响物质，生物科学坚持物质结构决定功能。钢铁战线提供的工业设计则完全是另一套逻辑——实用、坚固、不考虑理论优美。
“龙锋派来的工程师今天到了。”沈昭报告，她负责接待和安全评估，“五个人，全是退伍技术人员。他们带来的不是图纸，是一整套标准化武器模块的实物样品。龙锋的原话是：‘理论吵不完，先用起来’。”
实用主义。这倒是一种效率。
“样品测试安排在今天下午。”沈昭继续说，“地点在地面靶场。翡翠城需要提供生物标靶，模拟可能的清理单元特性。”
“已经准备好了。”凯说，“我们用快速培育技术制造了一批高熵值生物体——简单的说，就是高度混乱的生命结构，应该能吸引类似et-449的存在。”
午后，靶场测试开始。
钢铁战线的武器模块简洁得近乎粗犷：可拆装的磁轨炮、高能激光阵列、智能地雷阵。没有翡翠城的优雅，没有地球的灵巧，但每个部件都打磨得反光，连接处严丝合缝。
“我们的设计理念是：单个模块损坏不影响系统整体，更换时间不超过三分钟。”钢铁战线的工程师代表是个疤痕脸的老兵，说话像报数，“模块化、标准化、冗余化。”
沈昭仔细检查每个接口：“精度呢？”
“军用级，误差在01毫米内。”老兵递给她一个校准器，“但我们的强项不是精度，是耐久。这些玩意儿在沙暴、酸雨、辐射区都能用，连续运行72小时无需维护。”
测试开始。磁轨炮首先开火，炮弹以五倍音速击中一公里外的生物标靶。标靶不是实体，是一团由翡翠城培育的胶质生物，模拟高熵生命。炮弹穿过时，胶质生物剧烈波动，然后开始结构性崩解——但崩解速度比预期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能量吸收。”李慕雪盯着数据，“胶质生物在吸收炮弹的动能，转化为内部的热扰动。这反而增加了它的熵值，让它更难被解构。”
第二项测试：高能激光。激光在胶质生物表面烧出焦痕，但焦痕迅速被周围组织覆盖。胶质生物似乎在“学习”如何分散能量。
第三项测试：智能地雷的破片攻击。效果最差，破片被胶质生物包裹、消化，反而提供了物质来源。
“你们的武器是基于物理破坏原理。”艾琳娜在观察台说，肩上的观测生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靶场，“但清理单元可能不完全遵循物理定律。et-449就无视了大部分攻击。”
老兵沉默了几秒：“那我们需要知道敌人到底怕什么。”
“怕秩序被颠覆。”文静突然说，她的眼睛盯着胶质生物，“et-449是熵增催化体，它制造混乱。但它的存在本身是高度有序的——它的协议、它的结构、它的目的。也许攻击它的秩序，而不是它的物质。”
这个观点引起了讨论。李慕雪迅速计算：“如果能干扰它的协议执行，让它自我矛盾……比如同时命令它‘解构a’和‘保护a’，可能会触发协议崩溃。”
“需要存在性编程。”林默说，“系统教过我的方法。但需要时间准备，而且对操作者风险很高。”
“先准备方案。”艾琳娜说，“同时继续测试其他武器组合。我们需要多层防御体系：物理的、能量的、信息的、存在性的。”
测试持续到傍晚。夕阳把翡翠城的生物穹顶染成橙红色，靶场上空飘着淡淡的臭氧和生物烧焦的气味。
林默提前离开，回到给他安排的住处。那是一个独立的树屋，内部简洁，墙上攀爬着发光的苔藓。他坐在床边，尝试稳定与系统的连接。
手背印记亮起，但光芒断续。连接建立后，系统的声音也不如以前清晰，像是隔着水听到的：
“那些残留物到底是什么？”林默在意识中问。
“et-449的‘种子协议’。”系统解释，“当主体被解构，它释放了基础协议单元，像植物的种子。它们现在在适应环境，寻找生存方式。危险在于，它们可能演化出新的功能——不再是单纯的清理工具，而是某种……本地化的异常。”
“能清除吗？”
“可以尝试，但需要精确操作。目前它们处于休眠学习状态，强行清除可能激活防御协议，导致它们提前成熟。”
林默思考着：“如果我们提供‘错误的学习材料’呢？让它们学到无效或矛盾的生存策略？”
系统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计算。“可行。但需要设计专门的信息环境。这需要翡翠城的生物技术和你的存在性编程结合。”
“明天开始准备。”
连接断开。林默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最近每次连接后都有这种感觉，像精神被拉伸又弹回。他看向窗外，翡翠城的夜晚开始降临，生物光渐次亮起，像地面上的星空。
有人敲门。是苏瑾，端着医疗扫描仪。
“例行检查。”她说，语气不容拒绝。
林默伸出手臂。扫描仪发出柔和的蓝光，沿着他的身体移动。苏瑾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眉头微皱。
“你的神经递质水平异常。”多巴胺和血清素浓度比正常低15，而皮质醇高了20。这在长期压力下常见，但你的情况……波动太规律了，像被什么调制过。”
“可能是印记的影响。”林默说，“系统连接在改变我的生理状态。”
“不只是改变。”苏瑾关掉扫描仪，认真地看着他，“林默，你和系统的连接在加深，这我能理解。但我担心的是……你在失去一些东西。人类的生理波动本来是不规律的，那是我们适应环境的方式。但如果连激素分泌都被‘优化’成规律模式，你还是你吗？”
这个问题林默问过自己。但他没有答案。
“我会注意。”他最终说。
苏瑾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但没有再追问。她留下一些营养补充剂，离开了。
夜深了。林默躺在床上，却睡不着。手背印记微微发热，像在梦中也不安分。
他想起末世初期，想起那些毫无规律的日夜：有时一天遇到三次生死危机，有时连续三天平静得让人心慌。那时候的时间感是破碎的，记忆是片段的，但一切都是鲜活的，充满不确定的活力。
现在，一切都变得有计划、有组织、有预测。连威胁都变得可以分析、分类、应对。这更安全，但也更……扁平。
他起身，走到窗边。夜空中，翡翠城的生物光与星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自然的，哪些是人工的。
而在实验室的地下三层，那些被升级隔离的残留物，正在发生新的变化。
陆远设置了自动监控系统，每半小时记录一次数据。凌晨三点的那次记录显示：培养皿3-b的质量增加停止了，但辐射特征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峰值——不是衰变能谱，而是某种主动发射的信号，频率极高，持续时间只有00003秒。
系统在同一时间检测到了这个信号，并通过印记向林默发送了警报。但林默在浅睡眠中，没有立即注意到。
信号没有内容，至少以现有的解析技术看不出内容。它更像是一个……心跳。一个非生命体的心跳。
培养皿中的银灰色物质，在那一刻，轻微地脉动了一下。
像在呼吸。
像在等待。
像在倾听。
实验室的监控系统记录了这一切，但负责值班的研究员正在打盹，错过了警报。
而当林默终于醒来，查看印记中的警报记录时，已经是凌晨五点。
他立刻联系陆远和李慕雪。
十五分钟后，团队在实验室集合。培养皿3-b被放在隔离箱中，看起来平静如常，但数据不会说谎。
“它活过来了。”文静说，她的几何感知眼睛完全睁开，盯着隔离箱，“不是生命的‘活’，是协议的‘活’。它在运行，在执行某个程序。”
“什么程序？”陈一鸣尝试解析那段信号，“代码结构完全陌生，不是中央网络的协议，也不是系统的协议。像是……新生的东西，自己创造的逻辑。”
“必须立刻处理。”艾琳娜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她显然被紧急叫醒，“在它成熟之前。”
“怎么处理？”陆远问，“我们现在不知道它是什么，不知道它的防御机制，不知道摧毁它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
“用‘错误的学习材料’。”林默说，“系统建议的方法。我们制造一个虚假环境，让它学到自我矛盾的生存策略，引发内部崩溃。”
“需要多长时间准备？”
“至少八小时。”李慕雪计算，“我们需要设计一套完整的存在性矛盾模型，用翡翠城的生物技术制造载体，然后用林默的存在性编程注入。”
“那就八小时。”艾琳娜说，“在那之前，加强监控，准备应急方案。如果它提前成熟，我们必须有能力控制它。”
团队开始分头准备。林默负责存在性矛盾模型，这需要与系统深度连接，而他的连接质量还在下降；李慕雪和翡翠城研究员设计生物载体；陆远和陈一鸣加强隔离措施；文静持续监控；赵磐和沈昭准备物理摧毁方案——作为最后手段。
八小时，倒计时开始。
而在地下的黑暗里，那些银灰色的物质，似乎感知到了什么。
它们再次脉动。
这一次，间隔更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