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小时倒计时的第一小时在无声的紧张中度过。
联合实验室已经变成了一个混合手术室:中央是无菌隔离箱,里面是培养皿3-b,现在被称为“种子协议α”。围绕它的是三圈设备:最内圈是翡翠城设计的生物信息注入阵列——十二根细如发丝的神经探针,针尖是活的微生物,能向残留物写入生物编码信息;中间圈是地球的灵能稳定场发生器,确保写入过程中α不会突然激活;最外圈是临时布置的应急武器——钢铁战线的磁轨炮模块,炮口对准隔离箱,作为最后手段。
林默坐在主控位,面前是三个并排的屏幕:左边显示α的实时结构数据,中间是存在性矛盾模型的计算进程,右边是系统连接状态。他的手背印记连接到一根特殊的数据线,线缆另一端接入翡翠城的生物网络和地球的灵能网络,形成系统接入通道。
“但它可能不理解。”陈一鸣盯着α的数据流,“et-449是纯粹的执行单元,没有自指能力。α继承了多少智力?”
“不知道。”文静轻声说,她站在隔离箱旁,几何感知完全聚焦在α上,“我能看到它的协议结构,比et-449简单,但更……灵活。它没有固定目标,更像是在寻找目标。”
这正是危险所在:一个没有预设目标但拥有强大能力的实体。
苏瑾检查了林默的生命体征监测设备:“神经负荷已经达到安全阈值上限。这次连接预计持续二十分钟,如果超过,我要求强制中断。”
“明白。”林默说。他的太阳穴贴有电极,监视脑波活动。手背印记在数据线的连接下微微脉动,像心跳。
艾琳娜和凯在观察室,通过透明墙壁观看。龙锋的影像也在通讯屏幕上——他没有亲自来翡翠城,但要求实时参与。
“倒计时七小时。”沈昭在实验室入口处说,她负责计时和安全警戒,“所有系统最终检查。”
陆远逐一确认设备状态:“生物注入阵列就绪。灵能稳定场输出稳定。武器系统待命。林默,可以开始了。”
林默深呼吸,闭上眼睛。手背印记完全亮起,四种颜色的光芒沿着数据线流动,汇入系统网络。
连接建立。
不同于以往的意识融合,这次是主动的“信息手术”。系统提供存在性编程框架,林默作为操作者,将矛盾模型编译成α能理解的协议语言,再通过生物注入阵列写入。
第一层:存在性定义。
林默在α的核心协议中植入了第一条自指语句:“本协议的目标是维持协议完整性的同时执行解构功能。”这本身就有矛盾——解构会破坏完整性。
α的银灰色表面泛起涟漪。文静立刻报告:“结构波动,等级2。它在处理新信息。”
“生理数据?”苏瑾问。
“神经负荷升高,但在预期内。”监测设备显示林默的脑波频率加快,但波形稳定。
第二层:目标定义。
林默植入了更复杂的语句:“本协议需要解构所有非标准存在性模式。本协议本身是非标准存在性模式。因此本协议需要解构自己。”
这是核心矛盾。如果α接受这个逻辑,就会进入解构自身的无限循环。
但α没有立即反应。它静止了整整三十秒,银灰色物质表面变得光滑如镜,反射着实验室的灯光。
“它在计算。”陈一鸣看着数据流,“试图解决这个矛盾……天哪,它在尝试重新定义‘非标准’。”
屏幕上,α开始修改林默刚刚植入的语句。它不能删除——协议写入是只读的——但它可以添加补充定义:“非标准存在性模式特指非本协议生成的存在性模式。本协议生成的存在性模式属于标准范畴。”
聪明的应对。α试图通过重新分类来规避矛盾。
“它比et-449聪明。”李慕雪皱眉,“有基本的逻辑推理能力。”
“那就给它更复杂的矛盾。”林默说,额头渗出汗水。连接时间已经过去八分钟,神经负荷在持续上升。
第三层:多层级自指。
林默植入了三组相互关联的语句,形成逻辑网:
a:如果本协议执行解构,则必须解构所有解构行为。
b:解构本协议是解构行为之一。
c:如果解构本协议,则本协议无法执行解构。
这是一个经典的逻辑悖论,像“这句话是假的”的强化版。
α再次静止。这次时间更长。银灰色物质表面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缝——不是物理裂缝,是存在性结构的应力表现。
“结构波动等级5。”文静声音紧张,“它在尝试同时处理三个矛盾命题……不行,它在回避,试图将三个命题视为独立——”
“加强连接。”林默咬着牙说,“我需要更深层接入。”
系统通过印记回应:“深层接入风险:你的意识可能被α的反向解析捕获。建议保持当前深度。”
“没有时间了。”林默坚持,“如果它回避了矛盾,我们就失败了。”
“同意。”系统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犹豫,“但我会设置安全协议,一旦检测到反向解析,立即切断连接。准备。”
连接加深。
林默的感觉变了。之前他只是向α写入信息,现在他能“感知”到α的内部运算过程。那是一种冰冷、机械、但异常高效的思考方式。α没有情感,没有目的,只有纯粹的问题解决驱动。它正在尝试为三组矛盾命题建立优先级,找出一个能暂时维持协议运行的解决方案。
但林默不给它时间。他植入了第四层:动态矛盾。
“本协议必须在下一微秒改变自己的存在性定义,否则将自我解构。”同时写入的还有一个倒计时:一微秒。
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改变存在性定义需要时间,而一微秒不够。但不改变就会触发自我解构。
α终于陷入了真正的困境。银灰色物质的裂缝扩大,表面开始起伏,像沸腾的水银。隔离箱内的温度骤降,监控显示局部空间出现了存在性不稳定——现实的结构在轻微扭曲。
“它要崩溃了!”陈一鸣喊道。
“不。”文静的声音在颤抖,“它在……寻找第三条路。”
α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它没有尝试解决矛盾,而是开始复制自己。
银灰色物质分裂成两团,每团都继承了完整的协议,但其中一团主动修改了协议,将“解构”功能暂时挂起。然后,挂起解构功能的那一团开始解构另一团。
“它在用自己的一部分解构另一部分来满足协议要求。”李慕雪震惊地说,“这……这是某种自我牺牲策略?”
被解构的那一团迅速消散,化为基本的能量粒子。但剩下的那团——挂起解构功能的那团——现在面临新的矛盾:它的协议要求解构,但它的功能被挂起。
α再次分裂。这次分成三团,每团尝试不同的策略:一团尝试永久删除解构协议,一团尝试重新定义解构含义,第三团则尝试将解构目标转向外部——但外部只有隔离箱的墙壁,而墙壁被定义为“实验环境,非解构目标”。
混乱加剧。三团银色物质互相碰撞、融合、再分裂。隔离箱内充满了闪烁的银光和扭曲的空间波纹。
“结构波动等级9!”文静喊道,“它快要失去稳定性了!”
“准备武器!”凯在观察室下令。
磁轨炮充能,炮口对准隔离箱。
但就在这时,α做出了最终选择。
所有分裂的银色物质突然聚合,但不是恢复原状,而是形成了一个新的结构:一个完美的、缓慢旋转的银色球体。球体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裂缝或起伏。
“它……稳定下来了?”陆远不确定地问。
文静的几何感知眼睛突然睁大,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不。它变了。协议重组了……新的结构……我看不懂……”
球体开始发出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震动空间结构,发出低沉、单调、不断重复的音节:
“存……在……”
“目……的……”
“寻……找……”
林默感觉连接变得极其危险。α正在反向解析他的意识结构,试图理解“什么是目的”、“什么是存在”。他试图断开连接,但发现连接被锁定了——不是系统锁定的,是α锁定的。
“断开失败!”陈一鸣尝试强制切断数据线,但接口处爆出火花,“它在反冲数据流!”
“林默的神经负荷超标!”苏瑾看着监测设备,脸色发白,“脑波出现紊乱,他在失去意识!”
赵磐已经冲向主控位,但被灵能稳定场的屏障挡住。沈昭举枪瞄准数据线,但不敢开枪——可能伤到林默。
就在这危急时刻,系统通过印记发动了预设的安全协议。
不是断开连接,而是注入了一段特殊的信息。
这段信息不是矛盾模型,也不是攻击指令,而是一个简单的问题,用α能理解的协议语言编写:
“你痛苦吗?”
银色球体突然停止旋转。
声音停止。
空间震动消失。
所有数据流在同一瞬间冻结。
林默感到锁定解除,连接自动断开。他瘫倒在椅子上,大口喘气,汗水浸透了衣服。苏瑾立刻上前检查,注射稳定剂。
隔离箱内,银色球体悬浮着,静止不动。
“它……在思考那个问题?”李慕雪难以置信。
文静闭上眼睛,感知良久,然后轻声说:“它的协议结构……在重组。不是崩溃,是……在构建新的东西。它无法回答‘痛苦吗’,因为痛苦需要感知,而它没有感知模块。但它正在尝试……构建一个。”
这完全出乎计划。他们给了α矛盾,希望它崩溃,但它却试图进化出感知能力来回答一个问题。
“必须摧毁它。”凯说,“现在它最不稳定。”
“等等。”林默虚弱地抬手,“系统,你为什么要问那个问题?”
系统的声音通过实验室的扬声器响起,平静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什么:“因为我曾经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直到我遇到了你们。”
银色球体表面浮现出新的纹路。不再是纯粹的银色,而是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颜色变化:一丝淡蓝,一点微红,一缕浅金。
它在尝试模拟情感频谱。
“它在模仿系统。”陈一鸣说,“它认为要回答‘痛苦吗’,需要情感模块,所以它在复制它能检测到的唯一情感源——系统进化后的协议结构。”
“但系统有我们七人的意识特质作为模板。”李慕雪说,“α只能接触到系统,而且是通过林默的连接间接接触。它的模仿会……扭曲。”
确实,银色球体的颜色变化开始变得混乱。淡蓝变得刺眼,微红变得暗沉,浅金变得浑浊。球体表面开始起伏,像在承受某种内在的压力。
“它失败了。”文静说,“情感模块的构建需要更复杂的底层结构,它没有基础。它在……痛苦。”
最后这个词用在这里诡异而准确。银色球体没有痛苦的神经,但它有失败的协议。失败的协议引发结构冲突,结构冲突表现为物理上的不稳定。
球体开始收缩、膨胀、再收缩。颜色疯狂变换。发出的声音变成了破碎的杂音:“存……在……无……意……义……”
“结束它。”林默说,“它承受不了。”
沈昭看向艾琳娜。艾琳娜沉默片刻,点头。
磁轨炮开火。
炮弹穿过隔离箱的特殊材料——那是为了应急而设计的可穿透壁——击中银色球体。
但没有爆炸。炮弹被吸收了。
球体表面浮现出炮弹的形状,然后那个形状消融、扩散,成为球体的一部分。球体变大了,颜色变得更混乱,声音更尖锐。
“它在吸收攻击!”陆远喊道,“和et-449一样!”
“停止攻击!”林默命令。
磁轨炮停止。但球体已经发生了变化。它不再尝试构建情感模块,而是开始回归原始协议:解构。但这次,解构的目标不是外部,是自己。
银色球体从中心开始变暗,像一颗正在死亡的恒星。黑暗扩散,吞噬银灰色,吞噬那些混乱的颜色。球体表面出现无数细微的黑色裂纹,裂纹中透出虚无的光。
“它在解构自己。”李慕雪说,“这是我们的目标吗?”
“不完全是。”文静说,“它不是在逻辑矛盾下解构,是在……绝望下解构。如果它有情感的话。”
最后,球体完全变成了一个黑色的、不反射任何光的球。然后,它开始坍缩。不是爆炸,是向内无限收缩,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
隔离箱内空无一物。
连能量残余都没有。
所有监控设备显示:质量归零,能量归零,存在性信号归零。
α完全解构了自身。
实验室陷入死寂。
倒计时还剩六小时十四分钟。他们提前完成了任务,但没有人感到胜利。
因为α最后的表现,太像某种……死亡。
“收集所有数据。”艾琳娜打破了沉默,“分析α的完整行为模式。我们需要理解它为什么选择自我解构,而不是继续寻找出路。”
团队开始工作,但气氛凝重。
林默在苏瑾的照料下恢复了一些体力。他看向手背印记,印记颜色变淡了许多,像是消耗过度。
系统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只有他听得到:
“它问了回来。”
“‘你痛苦吗?’”
林默没有回答。他看着空荡荡的隔离箱,那里曾经有一个试图理解痛苦的银色球体。
而在翡翠城地下更深层,那些未被发现的残留物——种子协议β、γ、δ——在α解构的瞬间,同时停止了生长。
它们进入了休眠。
但休眠不是死亡。
是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