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芊芊几乎是跑着冲回曹家的。
夜风刮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燥热和算计。
曹家那破败的院门半敞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堂屋那扇破窗户透出一点煤油灯昏黄的光——那是刚才大队长他们离开时忘了吹灭的。
周芊芊一脚跨进门槛,就看见曹老太还瘫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摸索着,嘴里念念叨叨:“狗儿……我的狗儿啊……这可咋办啊……”
听见脚步声,曹老太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无光的眼睛朝着门口方向:“谁?谁来了?”
“是我。”周芊芊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径直走到炕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瞎眼老太婆。
曹老太听出是她的声音,脸上的担忧瞬间变成了警惕和厌恶:“你回来干啥?我狗儿呢?大队长他们把我狗儿弄哪儿去了?”
“送去县医院了。”周芊芊懒得跟她废话,直接切入正题,“大队长让我回来拿钱,医院要交钱才能治。”
“钱?”曹老太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立刻绷紧了,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啥钱?家里哪有钱?”
周芊芊看着她那副护食的老母鸡模样,心里冷笑。
“闭嘴!”周芊芊不耐烦地打断她,声音里淬着冰碴子,“曹癞子腿断了,要去县医院!赤脚医生说了,再不送去,下半辈子就得在炕上躺着,当个彻头彻尾的瘫子!”
她俯下身,凑到曹老太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恶毒的快意。
“你想想,你一个瞎子,再配上一个瘫子儿子,这日子……啧啧。”
曹老太浑身一哆嗦。
瘫子?
她瞎了,要是儿子再瘫了,谁给她养老送终?谁给她端茶送水?谁给她摔盆打幡?
“不……不能瘫……”曹老太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不想让他瘫,就赶紧拿钱。”周芊芊趁热打铁,语气更加不耐烦,“拖拉机就在村口等着呢,耽误了时间,你儿子下半辈子就只能在炕上躺着,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
这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曹老太心口上。
她那张老脸皱成一团,挣扎、犹豫、恐惧,最后都化成了认命般的灰败。
“钱……钱……”她颤抖着,将那只枯树皮一样的手,哆哆嗦嗦地伸进自己那打了好几层补丁的破棉袄胸口。
在里面掏啊掏,像是掏自己的心肝肺。
终于,她掏出来一小把被体温捂得发热、皱皱巴巴的票子。
周芊芊眼睛死死盯着她的手,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终于,曹老太从最里层的暗袋里,掏出来一个用破布头裹着的小包。
那布头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曹老太把那小包紧紧攥在手里,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抬起头,无光的眼睛“看”向周芊芊的方向,声音嘶哑:“这……这是家里全部的钱了……你……你可不能乱花……”
周芊芊哪还听得进她废话?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劈手就把那小布包从曹老太手里抢了过来!
动作快得曹老太都没反应过来。
“你……你抢什么!”曹老太急了,伸手在空中胡乱抓挠,“还给我!那是我的钱!”
“什么你的钱?这是给你儿子治腿的钱!”周芊芊躲开她的手,迅速退到门口光线好点的地方,迫不及待地解开那破布头。
里面是一小叠皱巴巴的纸币。
最大面额是两张五块的,剩下的都是一块、五毛、两毛、一毛,还有几个钢镚儿。
周芊芊眼睛一亮,也顾不得脏,立刻蹲在地上,借着煤油灯的光,飞快地数了起来。
“五块……十块……十五……十八……二十……二十三……二十五……二十七……二十八块三毛四分!”
数完最后那个五分钱的钢镚儿,周芊芊咧开嘴,笑了。
虽然不多,只有二十八元三角四分。
可好歹她手上有钱了!
有了这些钱,她就能……
周芊芊是开心了,可曹老太的心却在滴血。
“我的钱……我的钱啊!”曹老太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扯着沙哑的嗓子咒骂起来,“你个天杀的强盗!那是我们娘俩的买粮钱啊!你都拿走了,我们往后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关我屁事!”周芊芊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自己的口袋,冷笑一声,“你们吃不吃得上饭,跟我有什么关系?”
反正她在这个鬼地方也待不了多久了。
等她拿到药,让南酥那个贱人身败名裂,她就能回城了!
周芊芊看都懒得再看炕上那个哭天抢地的老太婆一眼,转身就走。
曹老太虽然瞎,但不傻,听出了她话里的不对劲,顿时扯着嗓子哭骂起来:“周芊芊!你个黑了心肝的贱蹄子!你把钱还给我!那是我的棺材本啊!你还给我!你个强盗!土匪!丧门星!你不得好死啊……你会遭报应的!”
曹老太凄厉的咒骂声从背后传来,周芊芊却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报应?
笑死人了。
在这个世道,有本事的才叫手段,没本事的才信报应。
曹家院子里传出的鬼哭狼嚎,惊动了四邻。
各家各户的窗户后面,都亮起了昏黄的煤油灯光。
人们听着曹老太那杀猪般的哭嚎,都忍不住撇撇嘴。
“造孽哦,曹家这是娶了个啥媳妇回来?”
“我看啊,这周知青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曹癞子这回,怕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喽。”
“以后这曹家,有的热闹看咯!”
“谁说不是呢,一个瞎眼婆,一个二流子,再加个心思不正的知青……这日子,能过好才怪了!”
“以后啊,咱们离他家远点,省得沾上晦气。”
议论声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夜里,还是隐隐约约飘进了曹老太的耳朵里。
她骂得更凶了,可骂着骂着,声音里就带上了哭腔。
那是真的绝望。
钱没了,儿子腿断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这一夜,曹家的鬼哭狼嚎,断断续续,直到天快亮才消停。
而此刻,南酥睡得正香。
她完全不知道曹家那边的鸡飞狗跳,也不知道周芊芊已经揣着从曹老太那里抢来的二十八块三毛四分,心里正盘算着更恶毒的计划。
一夜无梦。
……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南酥生物钟很准,到点就醒了。
她笑着伸了个懒腰。
胳膊伸直,腰身舒展,像只慵懒的猫儿。
真舒服啊。
她侧过头,看到放在枕头旁边的那根红色飘带,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南酥伸手拿起那根飘带,柔软的布料在指尖摩挲。
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心念一动,红色飘带便从她手中消失,被她珍而重之地放回了空间里。
南酥穿好衣服,套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和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精神了。
刚走出房门,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陆一鸣正站在水井旁,一手拿着搪瓷缸,一手拿着牙刷。
看到南酥出来,他停下动作,漆黑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容。
晨光勾勒着他硬朗的轮廓,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柔和了几分。
南酥的心跳漏了一拍,也回了他一个甜得能掐出蜜来的笑。
唉呀妈呀!
一大早就能看到绝世大帅哥,感觉一整天的心情都会变得阳光明媚!
“醒啦?”陆一鸣走到她面前,把牙刷递给她,“温水打好了,在井边。”
“嗯!”南酥冲着他甜甜一笑,接过牙刷。
陆一鸣看着她的笑脸,心里软成一片,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傻乐什么,快去刷牙。”
“知道啦!”南酥蹦跳着往水井边去。
陆芸从自己屋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哥拿着南酥的牙刷,南酥仰着脸冲她哥笑,两个人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看得陆芸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嘶——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连牙膏都挤好了。
她都不知道她哥还有这么……这么宠媳妇儿的一面。
不过,陆芸心里更多的是高兴。
她挺为南酥开心的。
能有一个这么宠爱她、把她放在心尖尖上的对象,多好啊。
哪像她……
陆芸眼神黯淡了一瞬。
她是个“扫把星”,是个“灾星”,从小就被村里人指指点点,除了那些娶不上媳妇的傻子、瘫子,或者死了老婆的老光棍,正经人家谁愿意娶她?
既然如此,还不如自己一个人过一辈子。
这样也挺好。
等哥哥和南酥结婚生子之后,她可以帮忙看孩子,当个最疼爱侄子侄女的小姑姑。
这么一想,陆芸瞬间觉得心情如拨云见日,一下子明媚起来。
她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正准备去灶房看看早饭做得怎么样了,一扭头,又看见了让她起鸡皮疙瘩的一幕。
水井旁,南酥蹲在那儿刷牙,满嘴泡沫。
陆一鸣就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她的搪瓷杯子,等她漱口的时候,适时地把杯子递过去。
南酥刷完牙,要洗脸。
陆一鸣已经把毛巾浸湿了温水,拧得半干,递到她手里。
一个刷牙,一个递水杯;一个洗脸,一个递毛巾。
配合得那叫一个默契。
陆芸:“……”
她默默地、迅速地转了个身,背对着水井方向。
不能看,不能看。
再看下去,她今天早饭都不用吃了——狗粮管饱。
陆芸快步走进灶房,假装自己很忙的样子,开始摆碗筷。
心里却忍不住嘀咕:她哥这宠媳妇儿的劲儿,到底是跟谁学的?爹娘走得早,也没人教他啊?
难道……是无师自通?
陆芸打了个寒颤,决定不再深想这个问题。
等南酥和陆一鸣收拾妥当,三人围坐在小方桌旁,吃了顿简单的早饭。
玉米面糊糊,贴饼子,一人一个金黄的煎鸡蛋。
南酥吃得很香。
陆一鸣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像只小仓鼠一样啃饼子,眼里笑意更深,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那个煎蛋,放到她碗里,“我不爱吃,你吃吧!”
“什么不爱吃?我就这么好骗?”南酥抬头看他,有些不开心,把煎蛋又夹回陆一鸣的碗里,“快吃,不吃点儿有营养的,小心老的快。”
陆一鸣感觉自己的心,被插了一刀。
小丫头这是嫌弃他年纪大了?
不行,他得好好保养自己。
他夹着鸡蛋往嘴里送,和着玉米面糊糊一起吞咽进肚子。
南酥扯着嘴角,挑了挑眉毛。
小样,还治不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