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陆一鸣收拾了碗筷,陆芸利索地擦干净桌子。
三个人一道,迎着初升的朝阳,朝着晒谷场走去。
秋收已经接近尾声,苞米地里的活儿干得差不多了,再有几天,就能全部收完。
社员们脸上的神情都松快了不少,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边等着大队长分配任务,一边扯着闲篇儿。
东家长,西家短。
谁家媳妇儿跟婆婆吵架了,谁家汉子偷懒了,谁家闺女相看了对象……
各种八卦,应有尽有。
南酥最喜欢来晒谷场了。
这里简直就是整个龙山大队的情报中心!
想知道什么,来这里听一耳朵,保管啥都知道了。
她状似无意地,一步步挪向那几个说得最起劲的婶子旁边。
竖着耳朵,听得认真。
陆一鸣跟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她那副“我要听八卦”的小模样,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眼神里,全是纵容。
陆芸用胳膊肘轻轻顶了他一下,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哥,你看酥酥,是不是特别可爱?”
陆一鸣的目光一直追着南酥的背影,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可爱。”
陆芸啧了一声,郑重地说道,“哥,酥酥是个很好的姑娘,你一定要好好对她。”
“这还用你说!”陆一鸣不满地瞥了陆芸一眼,“酥酥将来可是我媳妇儿。”
“嘁,那你就好好努力,我还等着帮你们照顾孩子呢!”陆芸捂着嘴笑得开心,她已经看到她的侄子侄女向她招手了。
南酥这会儿可没注意身后那兄妹俩的互动,她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几个婶子的对话上了。
“听说了没?昨儿晚上曹家可热闹了!”
“咋没听说?我家离得近,吵得我一晚上没睡好!”
“曹癞子那腿让人给敲断了!”
南酥刚挪到人群边缘,就听见这句,脚步猛地一顿。
她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刚才听到啥?
曹癞子……腿断了?
她竖起耳朵,继续听。
“曹癞子腿让人打断了?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赤脚医生亲口说的,治不了,送县医院去了!”
“我的娘诶,谁干的?下手这么黑?”
“谁知道呢?曹癞子那货,得罪的人多了去了,保不齐是哪家忍无可忍,半夜摸上门报仇了。”
“该!让他平时不干人事!”
“不过曹家这下可惨了,曹老太瞎了,儿子瘫了,往后日子咋过?”
“还能咋过?等死呗!”
“哎,你们说,周知青那个新媳妇儿,能愿意伺候个瘫子?”
“她?我看悬!那女知青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长得妖妖娆娆的,眼睛滴溜溜转,心思多着呢!”
“我听说,昨晚上她还跟曹老太打起来了!把曹老太的脸都扇肿了!”
“真的假的?这么凶?”
“千真万确!王桂花和李秀英拉架的时候亲眼看见的!”
“啧啧啧……这曹家,以后可有的闹了……”
南酥站在人群外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周芊芊会真心给曹癞子治腿?
打死她都不信。
说不定曹癞子那腿,就是周芊芊趁他睡着,自己给敲断的呢!
她正这么想着,就听见一个大婶压着嗓子说:“你们说……这事儿会不会就是周知青干的?”
“不能吧?”旁边有人反驳,“他俩刚结婚,曹癞子瘫了,对她有啥好处?守活寡啊?”
“好处大了去了!”先前那大婶一拍大腿,“我昨儿个下午,可听见曹家院里动静不对!曹癞子打人呢!”
“打得那个狠呦,啪啪的,还骂得特别难听,我在隔壁院墙根底下听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我当时都怕他把人给打死喽!”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真的啊?”
“我的老天爷,这才结婚就打人?”
“周知青那细皮嫩肉的,哪经得起曹癞子那二流子打?”
“所以说啊!”那大婶一副“我早就看透了”的表情,“你们想想,周知青是啥人?能从京市来的知青,能是省油的灯?被曹癞子这么往死里打,她能不恨?趁着夜里黑,摸根棍子,照着他腿来一下……神不知鬼不觉!”
“可……公安不是去看了吗?听说转了一圈,也没找出啥蛛丝马迹。”
“没证据呗!周知青精着呢,肯定收拾干净了。再说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哦不,一个打人一个报复,清官难断家务事,公安能咋办?”
南酥在心里默默给这位分析得头头是道的大婶点了个赞。
英雄所见略同啊!
她也是这么怀疑的。
周芊芊那种人,睚眦必报,曹癞子敢对她动手,她绝对能干出更狠的。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直接。
南酥并没有因为听到周芊芊被打而感到丝毫难过,反而觉得……活该。
这才应该是周芊芊该过的日子。
跟一个又懒又坏还家暴的二流子绑在一起,互相折磨,狗咬狗。
后面的议论,南酥没再仔细听。
她双手插进裤兜,慢悠悠地晃回了陆家兄妹身边。
“听够了?”陆一鸣看她过来,挑了挑眉。
“嗯呐!”南酥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陆芸立刻挽住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听到啥了?我看那些婶子说得可起劲儿了。”
南酥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笑容,压低声音:“曹癞子昨晚上让人敲断了腿,送去县医院了。周芊芊跟着去的,顺便把曹家那点家底全卷走了。现在大家都在猜,曹癞子的腿,八成就是周芊芊自己敲的。”
陆芸惊讶地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我的天……她可真敢!”
南酥耸耸肩:“狗急跳墙呗。”
陆一鸣站在一旁,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仿佛只是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他昨晚敲断曹癞子的腿,本意是想让这二流子安生一段时间,毕竟自己这阵子需要办别的事情,没办法保护南酥。
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收获。
周芊芊果然“不负众望”。
狗咬狗,一嘴毛。
短时间内,应该没空也没能力再来找南酥的麻烦了。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晒谷场另一边。
知青们聚在一起,曹文杰站在人群中间,微微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整个人的状态显得有些心事重重,与周围略带放松的氛围格格不入。
陆一鸣的眼神沉了沉。
陶钧似乎感应到他的视线,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没有言语,只是极快的一瞥,便各自移开。
一切尽在不言中。
大队长开始分配任务,打断了晒谷场上的窃窃私语。
今天依旧是收苞米,因为接近尾声,大伙儿的干劲儿反而更足了,都想早点干完,好好歇几天。
就连一向磨洋工的曹文杰,今天都干得异常起劲儿。
南酥掰了一会儿苞米,觉得腰酸背痛,便直起身子,找了个借口溜到田埂边喝水。
她一边拧开水壶盖,一边习惯性地用眼角余光扫视着整个晒谷场。
然后,她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陆一鸣……好像一直在观察曹文杰。
只要一有空隙,他的目光就会若有似无地飘向曹文杰的方向。
南酥秀气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这个曹文杰,又作什么恶了?
怪不得昨晚她提到曹文杰和秦筝的事情时,陆一鸣的表情那么奇怪。
原来……他早就盯上曹文杰了?
南酥仰头,灌了一大口水。
清凉的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骤然升起的寒意和……愤怒。
曹文杰杀了秦筝。
秦筝是她素未谋面、却血脉相连的堂姨。
是她娘的堂妹。
那是她的亲人。
惨死异乡,沉冤未雪。
南酥的眼神冷了下来,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曹文杰弯下的脊背上。
她放下水壶,壶底与地面碰撞,发出轻微的闷响。
“芸芸,”南酥走到陆芸身边,声音平静,“我有点事,得去一趟县城。”
陆芸正掰得起劲,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苞米,关切地问:“现在?啥事啊?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南酥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就是去给家里打个电话,报个平安。下乡前跟家里说好的,定期打电话回去。我要是不去,家里该担心了。”
这理由合情合理。
陆芸知道南酥家里条件好,也疼她,定期联系是应该的。
但她还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去县城?路上……”
“放心吧。”南酥拍拍她的胳膊,语气轻松,“大白天的,路我也熟,就是去邮局打个电话,很快就回来。你好好干活,挣工分要紧。”
陆芸看着南酥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只好点点头:“那……你路上小心点,早点回来啊。”
“知道啦!”南酥冲她眨眨眼,转身就往地头走。
她的脚步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陆芸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苞米地尽头,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浓。
她犹豫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朝着陆一鸣干活的方向跑去。
陆一鸣刚把一捆苞米杆扔上板车,直起身,就看到妹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带着急色。
“哥!哥!”陆芸跑到他跟前,压低声音,语速很快,“酥酥她……她一个人上县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