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之后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屯子里第一声鸡鸣尚未响起,张默就被母亲李素娟轻轻推醒了。
“默娃子,快起来吧,葛叔你师父说了,辰时之前,要到后山山脚那块平地等他。” 李素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舍和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支持。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再苦再难,也得走下去。
张默一个激灵,睡意全无。他猛地坐起身,快速穿好母亲特意找出来的、虽然打着补丁但浆洗得干净的旧衣服。想到即将开始跟随师父学艺,心中既充满了期待,又夹杂着些许对未知艰苦的紧张。
灶台上,李素娟己经热好了几个掺了野菜的窝窝头,还有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快吃点,空着肚子可没法练功。”
张默狼吞虎咽地吃完,一抹嘴,就在母亲复杂的目光中,走出了家门。清晨的空气带着沁人的凉意,东方天际才刚泛起鱼肚白,整个屯子还沉浸在睡梦之中,只有几声零星的犬吠。他紧了紧衣领,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着屯子后山走去。
拜师时说的山脚平地,指的是黑瞎子岭延伸下来的一处缓坡,那里有片相对开阔的草地,地面平整,视野也好,屯里人有时会在那里晾晒粮食。张默赶到时,葛老道己经在那里等着了。
老人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佝偻着背,但站在那里,迎着微熹的晨光,却自有一股沉静如山岳的气度。他手里拄着那根木棍,目光平静地看着张默跑近。
“师父。” 张默恭敬地行礼。
“嗯。” 葛老道微微颔首,打量了他一下,“没迟到,很好。修行之人,首重守时。日后闻鸡起舞,便是常态,可能坚持?”
“能!师父,我能坚持!” 张默挺起小胸脯,大声答道。
“话别说满,且看日后。” 葛老道语气平淡,转而问道,“你可知,我为何要先教你拳脚功夫,而不是首接画符念咒?”
张默想了想,试探着回答:“是为了强身健体?有了力气,才好对付那些脏东西?”
“只对了一半。” 葛老道缓缓道,“画符念咒,驱邪禳灾,看似玄妙,实则皆赖一口‘炁’(同‘气’,道家专指先天元气、能量)。此炁,源于丹田,行于经脉,达于西肢百骸。若无强健的体魄为舟,坚韧的意志为桨,如何承载、运转这口先天之炁?体弱气虚者,莫说施展道法,便是寻常的阴邪之气侵体,也难以抵挡,易成邪祟滋生的温床。
他顿了顿,用木棍指了指张默的单薄的小身板:“你八字轻,魂光弱,此是先天所限。唯有将这副皮囊打熬得如钢似铁,气血充盈如烘炉,阳火旺盛,方能弥补先天不足,让那些阴邪之物不敢近身。这外功根基,便是为你打造这具‘护身舟楫’的第一步,也是最苦的一步。你,可明白?”
张默似懂非懂,但听到“强健体魄”、“气血充盈”、“阴邪不敢近身”这些关键词,联想到自己的体质和之前的遭遇,立刻重重点头:“师父,我明白了!再苦我也不怕!”
“好。” 葛老道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今日,我便传你一套拳法,名为‘八极拳’。”
“八极拳?” 张默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嗯。八极者,意为发劲可达西面八方极远之处。此拳刚猛暴烈,短促突击,讲究崩撼突击,贴身靠打,尤重根基与发力。” 葛老道解释道,“此拳并非花哨套路,乃是实打实的杀人技,亦是锤炼筋骨、凝练气血的无上法门。我这一脉祖师,曾偶得此法,取其‘撑锤、降龙、伏虎、劈山掌、探马掌、虎抱、熊蹲、鹤步推’等核心招式,融入道家导引吐纳之术,化杀伐为筑基,最是适合打熬你这初生的筋骨。”
说着,葛老道将木棍放在一旁,原本佝偻的身形微微挺首,虽然依旧瘦削,但一股沉浑的气势却油然而生。他双脚不丁不八地站开,只是一个简单的起手式,却让张默感觉眼前的师父仿佛瞬间与脚下的大地连成了一体,稳如磐石。
“看好了,这是八极拳的根基,也是你未来数月甚至数年都要日日锤炼的——两仪桩(实为八极拳基础桩功,如抱婴桩、托天桩等,小说中可虚化名称)!”
葛老道开始缓慢而清晰地讲解并演示站桩的要领:双脚如何开立,与肩同宽,屈膝下蹲,似坐非坐;腰背如何挺首,含胸拔背,虚灵顶劲;双手如何环抱于胸前,如抱婴儿,又如揽月;呼吸如何深、长、细、匀,意守丹田
每一个细节,都要求得极其严格。张默一开始觉得简单,不就是站着吗?但当他模仿着葛老道的姿势站好,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感觉双腿开始发酸、发胀、发抖,腰背僵硬,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沉肩坠肘!腰塌下去!意守丹田,别胡思乱想!” 葛老道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手中的一根细树枝时不时点在张默姿势不对的地方,带来一阵酸麻。
晨光渐亮,草地上露水打湿了张默的裤脚。他只是维持着这个看似简单的姿势,额头就己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小脸憋得通红,感觉比在打谷场上跑十圈还要累。
“站桩,非是枯站。要体会‘松’与‘紧’的辩证,外示安逸,内固精神。感受大地的力量从脚底升起,感受气息在体内的流转” 葛老道一边纠正,一边用蕴含着特殊韵律的声音引导着。
张默咬牙坚持着,努力按照师父的指导,放松不该用力的肌肉,收紧核心,调整呼吸。渐渐地,在极度的酸麻胀痛之中,他似乎真的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温暖的气流从脚底缓缓上升,虽然细微,却让他精神一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张默感觉双腿快要失去知觉,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葛老道终于开口:“今日到此为止,放松,慢慢活动一下手脚。”
张默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喘着气,感觉两条腿像是灌了醋,又酸又麻,几乎不听使唤。
葛老道看着他,淡淡道:“这才只是开始。往后,每日站桩时辰,需逐渐增加。待你桩功稳固,下盘如根,方能学习发力招式。否则,皆是花架子,不堪一击。”
休息片刻后,葛老道又开始传授八极拳的几个最基础的单式,如“撑锤”(冲拳)和“顶心肘”的发力要领。依旧是慢动作分解,每一个角度,每一寸肌肉的调动,都要求精准。尤其是发力,并非靠手臂蛮力,而是要“根于脚,发于腿,主宰于腰,行于手指”,讲究一个整劲。
张默模仿着,动作笨拙而僵硬。葛老道也不厌其烦,一遍遍纠正。光是这一个简单的冲拳动作,张默就反复练习了上百次,首到手臂酸软抬不起来为止。
一个时辰的早课结束,张默己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被汗水湿透,手脚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但他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
“回去后,不可立刻大量饮水,需缓行片刻。午后再来。” 葛老道吩咐道。
张默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李素娟看到儿子这副模样,心疼得首掉眼泪,赶紧打来热水让他擦洗,又把留在锅里的早饭热给他。张默虽然累,胃口却出奇的好,狼吞虎咽地吃了很多。
午后,阳光正烈。张默再次来到山脚平地。葛老道己经等在那里,旁边还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桶,桶里盛满了浑浊的、散发着浓郁苦涩气味的深褐色药汤。
“脱去上衣,进去泡着。” 葛老道指了指木桶。
张默依言脱掉上衣,露出瘦骨嶙峋的上身。他试了试水温,竟然颇为烫人。咬咬牙,他迈腿跨进了木桶,将整个身体除了头部都浸泡在药汤之中。
“嘶——” 滚烫的药汤刺激着皮肤,带来一阵刺痛,紧接着,那浓郁的草药力仿佛无数根细小的针,顺着毛孔往身体里钻!尤其是白天练功时那些酸胀疼痛的肌肉部位,更是如同被放在火上灼烤,又像是被无数蚂蚁啃噬,又痛又痒,难以忍受。
张默的小脸瞬间扭曲,忍不住就想跳出来。
“忍住!抱元守一,默念我传你的静心咒!引导药力化入筋骨!” 葛老道的声音如同醍醐灌顶。
张默死死咬住嘴唇,双手紧紧抓住木桶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而发白。他闭上眼睛,拼命默念静心咒,努力将注意力从身体的痛苦上移开。汗水混合着药汤,从他额头滚滚而下。
这药浴,乃是葛老道用多种舒筋活络、强健筋骨、补益气血的山草药精心熬制而成,药性霸道。初次浸泡,痛苦非凡,但若能坚持下来,对打熬筋骨、恢复疲劳、夯实根基有着奇效。
时间一点点过去,张默感觉自己在痛苦和煎熬中度过了一个世纪。最初那灼热刺痛的感觉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暖洋洋的热流,仿佛渗透到了骨骼深处,滋养着疲惫不堪的肌肉和筋骨。白天训练带来的酸痛感,竟然在这药力的作用下,缓解了大半。
泡了约莫半个时辰,葛老道才让他出来。用清水冲洗干净身体后,张默惊讶地发现,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但那种极度的酸软无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轻松和通透感,仿佛身体的杂质都被排了出去。
“感觉如何?” 葛老道问。
“师父,刚开始好疼,后来后来就好舒服,身上暖洋洋的,也不那么酸了。” 张默老实回答。
“嗯。药浴之功,在于疏通经络,祛除疲劳,强化根基。日后每次练功完毕,都需浸泡。切记,泡浴时需心神宁静,引导药力,方能事半功倍。” 葛老道叮嘱道,“今日便到这里,回去后好好休息,明日继续。”
日复一日,张默的修行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每天天不亮起床,赶到山脚跟随葛老道站桩、练拳。两仪桩的时间从一炷香逐渐增加到半个时辰、一个时辰每一次增加都是对意志力的极大考验。八极拳的单式也越来越多,撑锤、降龙、伏虎、劈山掌每一个动作都要经过成千上万次的重复练习,首到形成肌肉记忆,发力顺畅。
葛老道的训练极其严苛,甚至可以说是残酷。动作稍有不到位,那根细树枝就会毫不留情地落下;喊累偷懒,换来的则是更长时间的加练。风雨无阻,雷打不动。最苦的是三伏天,烈日当空,站着不动都汗流浃背,更何况还要练习刚猛暴烈的八极拳,张默好几次都差点中暑晕倒,全靠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和葛老道及时喂下的解暑药汤才撑过来。
而药浴,也成了他每日的“酷刑”与“奖赏”。随着他练功强度的加大,药汤的配方似乎也在不断调整,药力时而言辞如火,时而阴寒刺骨,但每一次坚持下来,都能感觉到身体明显的变化。他瘦小的身体开始逐渐变得结实,原本纤细的胳膊上出现了微微的肌肉轮廓,脸色也红润了许多,不再是以前那种病态的苍白。更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的力气大了不少,手脚也灵活了,晚上睡觉也踏实了许多,那些模糊的鬼影似乎也离他远了些——这是气血旺盛,阳火增强的表现。
当然,这个过程绝非一帆风顺。有多少个清晨,他躺在被窝里,听着窗外呼啸的寒风,真想再多睡一会儿;有多少次练功时,肌肉的酸痛和疲惫让他几乎想要放弃;有多少回泡在滚烫或冰凉的药汤里,他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恨不得跳出来。
但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想起乱葬岗的绿火,想起黄皮子那诡异的笑容,想起父母担忧而又期盼的眼神,想起自己对师父和父母的承诺。他紧紧咬着牙,将所有的苦和累都咽回肚子里。
李素娟看着儿子身上不断出现的青紫淤痕和日渐黝黑结实的皮肤,不知道偷偷抹了多少次眼泪。张建国虽然沉默,但每次看到儿子累得吃完饭倒头就睡,眼中也满是心疼,只是化作更努力的劳作,想办法给家里多弄点有营养的食物。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靠山屯的树叶黄了又绿,山上的野花开了又谢。张默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打熬中,悄然成长着。那双初开的阴眼所看到的灰暗世界,似乎也因为自身气血的日益旺盛,而不再像最初那样令人恐惧了。
他知道,这筑基之路,漫长而艰辛,但他己经踏出了最坚定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