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内,时间在紧绷的神经和沉默的气氛中度过。
东京的夜晚即将降临,众人最初降临咒怨世界的时间点,也在逼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实质的紧张。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詹岚双手交握在胸前,指尖因用力而发白;赵樱空安静地坐在阴影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显示出她高度的警觉:铭烟薇将梓山之弓横放膝上,她的第六感正发出持续不断的、模糊的危险预警。
王宗超与朱鹏分别占据客厅的两个对角。
王宗超盘膝而坐,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将自身状态调整至巅峰。
朱鹏则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袖中的毒龙微微起伏,纯质阳炎与黄泉真水的气息在道袍下若隐若现。
楚轩依旧坐在量子计算机前,屏幕里是咒怨房屋周边的实时监控画面,一切都显示正常除了那不断迫近的时间。
郑咤站在客厅中央,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黑色的炁从他周身毛孔缓缓渗出,在他身周盘旋。拘灵遣将此刻被他运转到极致。
郑咤不仅要屏蔽自身的咒怨标记,还要保证王奕三人的安全。
“楚轩,王奕,影,”郑咤的声音低沉而稳定,“集中精神,不要抵抗我的力量。”
楚轩推了推眼镜,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郑咤,微微颔首。
王奕与背靠背站立的影对视一眼,同时放松心神,将自身的能量波动收敛到最低。
郑咤双手结出一个复杂古朴的印诀,黑色的延伸而出,如一层流动的薄纱,复盖、缠绕在楚轩、王奕和影三人身上,形成一层隔绝内外感应的薄膜,将三人身上本就稀薄的咒怨标记彻底遮掩住。
做完这一切,郑咤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睁开眼,看向王宗超和朱鹏。
王宗超感应到他的目光,睁开双眼,“我反复探查过了没有咒怨标记的残留,不用担心。”
朱鹏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恩”了一声。
最后的半分钟,安全屋内落针可闻。
楚轩面前的屏幕上,咒怨房屋周边的负能量数值开始出现不正常的峰值跳动。
安置在众人作战服里的的能量监测模块,显示除了王宗超、朱鹏、郑咤、楚轩、王奕、影六人外,其馀所有人身上的负能量强度陡然增强!
詹岚、李帅西、张杰、零点、萧九命、赵樱空、铭烟薇、齐腾一,以及三名造人保镖,他们贴身佩戴的镇魂木牌,同时亮起了温润的白光!
木牌表面的符文如同被激活的电路,逐一点亮,散发出稳定而坚韧的灵性波动,与体内蠢蠢欲动的咒怨标记形成对抗。
刹那间,所有佩戴木牌的人,都感到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热!木牌上的乌光暴涨,化作一层朦胧的光晕笼罩住每个人的身体。
“呃啊!”李帅西闷哼一声,身体剧震,差点跪倒在地,他感到体内似乎有某种冰冷黏腻的东西正在被木牌散发的温暖力量强行“逼退”,两种力量在身体、甚至在意识层面激烈冲突,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詹岚脸色煞白,精神力不受控制地外溢,她咬紧牙关,全力催动木牌的力量,同时以自身精神力构筑内层防线,抵御那无孔不入的阴冷侵蚀。
张杰额头上青筋暴起,口中骂了句脏话。
零点闷哼一声,使用念能力激发木牌的庇护之光,稳住心神。
赵樱空身体微微颤斗,杀手锻炼出的坚韧意志让她没有出声,但指甲已深深嵌入掌心。铭烟薇的第六感尖叫着危险,她死死握住梓山之弓,弓身传来微弱的共鸣,似乎也在帮她分担压力。
齐腾一则更加不堪,几乎瘫软在地,全靠木牌的光芒支撑。
整个对抗过程只持续了大约十秒。
十秒后,胸口的灼热感如潮水般退去。木牌的光芒逐渐黯淡、内敛,最终恢复成原本朴实无华的样子,只是表面似乎多了几道细微的、几不可察的裂纹。
安全屋内,只剩下粗重不一的喘息声。
“结————结束了?”李帅西瘫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声音还在发抖。
詹岚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抹去额头的冷汗,感应了一下自身状态,心有馀悸地点点头:“印记————被压制下去了。木牌起作用了。”
张杰咧嘴笑了笑,只是有些勉强:“妈的,这玩意儿还真管用。就是过程不太舒服。”
零点沉默地检查了一下自身,又看了看手中那块出现细微裂痕的木牌。
王宗超和朱鹏自始至终神色未变,他们身上确实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郑咤也松了口气,他维持着拘灵遣将的屏蔽,能清淅地感觉到楚轩、王奕和影身上的标记被牢牢“按住”,没有引发任何感应。
“看来是扛过去了。”郑咤撤回部分力量,擦了擦汗,“今晚应该————”
他的话被楚轩平静无波的声音打断。
“咒怨房屋,出现异常生命反应。”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楚轩面前的屏幕上。
楚轩调出了咒怨房屋内部的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中,原本空无一人的榻榻米房间中央,一个人形物体突然出现。
“特征比对完成。”楚轩说道“匹配目标:陆仁甲。”
“什么?!”郑咤猛地冲到屏幕前,死死盯着那个橙红色的人形光点,“陆仁甲?被伽椰子复活了?”
“复活了。”楚轩说道,“或者说,被重塑”了。就象之前那六个新人一样。伽椰子利用残留的诅咒印记和吞噬的灵魂碎片,重新制作”了一个承载着陆仁甲外貌与表层记忆的傀儡。它现在就在那栋房子里,等待着,或者————扮演着。”
郑咤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周身血能不受控制地涌动起来,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该死的伽椰子————”郑咤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充满了压抑的怒火,“人都死了————死了还要被它控制!变成那种不人不鬼的怪物!玩弄死者的躯壳和记忆————这算什么?!”
他猛地转身,看向楚轩,又看向王宗超,眼中燃烧着近乎实质的愤怒。
“我去。”郑咤斩钉截铁地说,语气不容置疑,“我去把那东西————把那个披着陆仁甲的皮、用着他的记忆的怪物杀了!给陆仁甲一个真正的安息!他妈的就算只是个傀儡,也不能让伽椰子这么糟践!”
说完,不等其他人回应,郑咤周身血能轰然爆发!他的身体瞬间炸散,化作上百只猩红色的蝙蝠,发出密集的振翅声,如同一条血色洪流,撞开安全屋的窗户,朝着咒怨房屋的方向疾飞而去!
“郑咤!”詹岚惊呼出声。
留下的几位资深者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理解,以及一丝担忧。
王宗超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家伙————还是这么冲动。不过,他的心情可以理解。”他看向王奕和零点,“王奕,零点,你们跟上去,看着点。别让他被愤怒冲昏头脑,或者————中了伽椰子的圈套。注意安全。”
王奕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尤豫:“明白。”他看了一眼影,两人默契地同时动作。毒液瞬间复盖王奕全身,影变身古朗基。
零点的行动永远是那么简洁高效,利落地将狙击枪背好,检查了一下随身装备,便朝窗口走去。
三道身影先后掠出窗口,融入东京渐浓的夜色之中。
郑咤化作的蝙蝠群在咒怨房屋上空盘旋,猩红的眼睛穿透黑暗,牢牢锁定了下方那个从榻榻米上僵硬起身的身影。
是陆仁甲。
它动作呆板得象提线木偶,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一步一步挪出房门,穿过荒草丛生的庭院。
他惨白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但诡异的是,随着他踏出院门,走上街道,那僵硬的姿态竟慢慢“活”了过来,步伐逐渐协调,手臂摆动变得自然,甚至脸上也开始浮现出细微的、属于活人的情绪波动:迷茫、紧张、左顾右盼的徨恐。
陆仁甲头顶屋檐的阴影里,几只暗红蝙蝠悄无声息地倒挂着。更多的蝙蝠则融入了街道的各个角落,电线杆的背面、垃圾桶旁的凹槽、店铺卷闸门上的缝隙,它们构成了一个以郑咤意识为内核的监视网络。
陆仁甲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停下脚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空无一人的街道,抱着骼膊搓了搓,嘴里嘀咕着:“这到底是哪儿啊————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就是此刻。
路灯阴影一阵蠕动,一群暗红蝙蝠在路口中央汇聚、盘旋、凝聚。
血光敛去,郑咤的身影显现出来,他站在清冷的月光下,看着几步外那个瑟瑟发抖、满脸惊慌的“熟人”,眼神复杂。
“陆仁甲。”
郑咤的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街道上清淅无比,象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陆仁甲身体一颤,猛地转过头,看到郑咤,他先是愣住,随即眼中爆发出强烈的、近乎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惊喜!
“你认识我?!”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激动,“你是谁?!太好了!我————我一睁眼就在那个鬼房子里,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吓死我了!这是哪里啊?还有其他人,啊?”
他语无伦次,伸手就想抓住郑咤的骼膊,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郑咤脚步微微一侧,避开了他的手。
陆仁甲抓了个空,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喜悦凝固,转而变成错愕和更深的徨恐:“大哥,我们是不是遇到什么危险了?你说啊!”
郑咤看着他那张写满恐惧,与昨日记忆中毫无二致的脸,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沉痛和决绝。
“陆仁甲,”郑咤的声音干涩,“对不起。”
“对————对不起?”陆仁甲彻底懵了,他后退了半步,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越发浓重的不安,“大哥,你为什么道歉?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昨晚,”郑咤打断他,每个字都象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死了。我没能保护好你。”
陆仁甲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瞪大眼睛,瞳孔收缩,嘴唇哆嗦着:“死————死了?我?不————不可能!我明明还站在这里,我还能说话,还能动————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他摇着头,试图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身体却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斗。
“这不是玩笑。”郑咤向前踏出一步,周身开始弥漫出淡淡的血光,黑色的炁如丝如缕缠绕上他的手臂,“你现在的活着”,是伽椰子捏造的假象。你的身体,你的记忆,都成了它传播恐怖、侵蚀现实的工具。陆仁甲————真正的陆仁甲,已经死了。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被怨念操控的躯壳,一段被恶意利用的记忆。”
“不————不是的————我是陆仁甲!我还记得我爸妈,记得我上班的公司,记得我被那光吸进来————”陆仁甲抱着头,痛苦地蹲了下去,声音带了绝望的哭腔,“我没有死————我不想死————你救救我,你那么厉害,你一定能救我的对不对?”
看着他那无助哀求的样子,郑咤心脏象是被狠狠揪了一把。
“我能为你做的,”郑咤缓缓抬起手,血炎在掌心无声燃起,映亮了他眼中深沉的悲哀,“只有解脱。”
话音落下的瞬间,郑咤动了!他身形如电,一掌拍向蹲在地上的陆仁甲,掌心血炎炽烈,直取其头颅!
然而,就在血炎即将触及陆仁甲的前一刹那,异变陡生!
蹲在地上的陆仁甲猛地抬头!那张脸上所有的恐惧、哀求、迷茫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到极致的怨毒!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死尸般的青黑,眼白被猩红迅速吞噬,嘴巴裂开,露出森白的牙齿。
“砰!”
他竟不闪不避,用头颅硬生生撞开了郑咤附着血炎的手掌!虽然额头瞬间被灼烧得皮开肉绽,黑烟直冒,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借力向后翻滚数米,四肢着地,如同野兽般伏低身体,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郑咤。
“解脱?”他用一种沙哑、冰冷、完全陌生的声线嗤笑,“你们————什么时候想过救我?!”
陆仁甲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皮肤泛起不正常的青黑色,血管如蚯蚓般在皮下凸起蠕动,指甲变长变黑,眼白迅速被猩红侵蚀。
浓郁的鬼气从它身上散发出来,带着陆仁甲临死前的恐惧与怨恨,以及更深层的、属于伽椰子的冰冷恶毒。
属于陆仁甲的记忆似乎还在影响他,让他的话语充满了临死前的不甘与愤恨。
“哦,对了。”正在异变的陆仁甲,忽然用陆仁甲原本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恍然说道,“我想起来了————昨晚————好痛啊————肚子被撕开————冷————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是你们————”陆仁甲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郑咤,声音尖厉起来,混合着陆仁甲和某种非人存在的音调,“是你们这些人!明明你们那么强!
有枪!有超能力!为什么————为什么不能保护好我?!为什么死的是我?!我只是个普通人啊!我只是想活下去!”
他嘶吼着,声音刺耳:“我只是个普通人!我只想活下去!为什么你们保护不了我?!为什么死的非得是我?!乖乖的成为我的养料吧!”
字字泣血,这不仅是傀儡的控诉,更是陆仁甲残留意识里最深的绝望与怨恨,此刻被伽椰子的力量放大,化作最恶毒的指责,狠狠刺向郑咤。
“对不起————”郑咤的声音低沉下去,但周身的血光与黑炁却骤然暴涨,气势不降反升,“你的仇,我会向伽椰子讨回来。但现在“”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所有情绪压入心底,只剩下纯粹的战士的决意。
“我必须让你安息。连同你这份————被扭曲的怨恨一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郑咤动了。
他将血能与催动到极致,身体瞬间模糊,化蝠·千袭!
成百上千只血色蝙蝠轰然爆散,如同一场猩红色的风暴,瞬间将异变的傀儡包裹其中,每一只蝙蝠都张开嘴,疯狂吞噬、净化那弥漫的鬼气与怨恨!
“啊啊啊——!!!”陆仁甲发出凄厉非人的惨叫,青黑色的身体在血蝠风暴中肉眼可见地变得透明、淡化。
它挥舞着利爪想要反击,但血蝠异常灵动,每次攻击落在空处。
属于陆仁甲的残存意识在最后时刻似乎清醒了一瞬,那猩红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解脱,嘴唇翕动,仿佛说了句无声的“谢谢”。
然后,整个身躯彻底崩散,化作一缕浓稠的黑烟,随即被蜂拥的血蝠吞噬得一干二净,连一点灰烬都没留下。
血蝠汇聚,郑咤重新显出身形,他站在原地,看着陆仁甲消失的地方,沉默了很久。。
这时,轻微的脚步声从附近传来。
王奕、影和零点走了过来,他们刚好看到了战斗的尾声,也听到了郑咤和陆仁义甲之间的对话。
王奕走到郑咤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是罕见的温和与理解:“别想太多了,郑咤。生死有命,在主神空间里,谁也不敢说能保护得了谁周全。大家都是从新人一步步挣扎过来的。活下来,变强,然后尽可能让大家活下来,这才是我们要做的。”
零点也走了过来,沉默了一下,开口道:“你做了该做的,给他解脱,没有让他的躯壳和记忆继续被利用。这比单纯的杀死一个怪物,更有意义。”
郑咤抬起头,看了看两位同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沉重稍稍化开一些。
“我知道,道理我都懂。”郑咤苦笑了一下,揉了揉眉心,“只是看着难受,心里堵得慌。明明昨天还是个活生生的人,转眼就变成了怪物,唉————。”
“这就是主神空间的残酷。”王奕接话道,“我们没时间一直沉浸在情绪里,陆仁甲如果还有意识,也会希望自己的残骸”不要成为仇人的工具。”
郑咤抬起头说道:“走吧,回去了,今晚也不知道能不能消停一会。”
三人最后看了一眼陆仁甲消散的地方,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