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明的大脑拒绝处理这个信息。他盯着平台上那个静止的躯体,意识到那可能是另一个&34;若熙&34;,一个未被激活的克隆体。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刺进周启明的胸口。她的笑容、她的温度、她记得的每一个共同回忆
周启明无法回答。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是错的,但他的心却背叛了他——他确实爱着现在这个&34;若熙&34;,就像爱原来的那个一样。
周启明捂住脸。靠在他怀里说爱他的样子,想起她为他泡的茶,想起她记得的那些他自己都遗忘的细节如果那不是爱,什么才是?
周启明抬起头,看向那个未被激活的克隆体。
太像了,连睫毛的弧度都一模一样。他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不是对那个躯体,而是对自己。
因为他意识到,如果赵婧语现在激活这个&34;备用品&34;,他可能无法分辨哪个是&34;原版&34;。
周启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当他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自家楼下,仰头看着亮着灯的卧室窗户。若熙——不,rx-047——一定在等他。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周启明盯着金属门上自己扭曲的倒影。那张脸看起来老了十岁,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想起三个月前站在殡仪馆里的自己,那时他以为若熙的离世就是世界上最痛的折磨。
他错了。
现在的痛苦更甚——因为他爱着的人,既是若熙,又不是若熙。
他在这三个月的“沉沦”和“重逢”中,悄然背叛了那个真实的、会做噩梦、会记错年份、会因兄妹间隔阂而难过的林若熙。
他所思念的,早已不是那个有血有肉、会犯错、会遗忘、会脆弱的凡人。他思念的,是一个理想化的影子——
而现在,这个“若熙”真的回来了,却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
那个与他同床共枕的人,究竟是谁?
她无辜,因为她真心爱他,拥有若熙全部的记忆与情感。
她罪恶,因为她本不该存在,她的生命创建在一场对死亡的僭越之上。
赵婧语的话像一记闷棍,抽走了他所有的思考能力。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熟悉的单元门前,钥匙不知何时已握在汗湿的手心里。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惊动了屋里的人。门从里面打开,林若熙——他决定还是这么称呼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担忧:&34;怎么这么晚?我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
周启明看着她熟悉的脸庞,突然无法呼吸。那张脸,每一根睫毛、每一道微笑的弧度,都与他记忆中分毫不差。
每一个细节都准确无误。连他自己都早已遗忘的尴尬瞬间,她却如数家珍。周启明感到一阵眩晕——这些不是编造,不是表演,而是真实发生过的记忆。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记忆定义了一个人,如果情感源自记忆,如果爱是共同经历的总和,那么,拥有这一切的她,到底是谁?
她真的是“假的”吗?还是说,那个会遗忘、会出错、会随着时间模糊记忆的“原版”若熙,才是某种意义上的“残缺”?
哲学家普鲁塔克曾问:“忒修斯之船,若所有木板都被替换,它还是原来那艘船吗?”
而现代科学早已告诉我们,人体细胞每七年就会全部更新一遍——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行驶在时间里的忒修斯之船。
那么,当记忆被完整保留,情感被精确复制,身体被完美重建,这个人,还是不是“她”?
如果“我”是由记忆构成的,那么一个拥有全部记忆的复制品,是否就是“我”?如果百分百复制了亡者,从记忆到习惯,从思维方式到情感反应都纤毫毕现,那和真正的复活又有什么区别?
如果“爱”是对一个特定人格的回应,那么当这个人格被完美复现,爱是否也应该被重新唤醒?
林若熙在他怀里放松下来,头靠在他肩膀上。周启明闭上眼睛,闻着她发间的香气——依旧是那款薰衣草香包的味道,是他三年前在云南旅游时买给她的。
他说:“薰衣草安神,以后你做噩梦,我就用这个哄你睡。”
可她现在不再做噩梦了。
赵婧语的警告不断在他脑海中回响:“告诉这个拥有若熙全部记忆和情感的人她不是‘真的’,等于杀死她第二次。”
他忽然明白,真正的悲剧不在于若熙的死亡,也不在于克隆的诞生,而在于——当科技可以完美复制一个人时,‘真实’本身,已经失去了意义。
我们曾以为,自我是不可复制的,是独一无二的,是灵魂的印记。
可如今,当记忆可以被读取,情感可以被模拟,身体可以被重建,那个“独一无二”的“我”,是否只是一个生物学的偶然?
而所谓的“灵魂”,是否也不过是一组可以被备份、被传输、被激活的数据?
他抱着她,泪水无声滑落。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为死去的若熙哭泣,还是在为活着的若熙哭泣,抑或是在为人类最后一点关于“真实”的执念,献上一场沉默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