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下了起来。周启明站在窗前,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玻璃,仿佛在确认这个世界是否真实。
周启明看着正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林若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爱她吗?当然爱。
可他又恨她——不,不是恨她,是恨这个真相,恨这场科技与伦理的越界,恨自己无法再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拥抱她。
他记得赵婧语说的那句话:“告诉她真相,等于杀死她第二次。”
可不告诉她,又何尝不是一种缓慢的谋杀?每一次她温柔地叫他“启明”,每一次她记得他喜欢的茶温、记得他们第一次旅行住的酒店房间号,每一次她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他,仿佛他们从未分离——这些都像刀子一样,一点点割开他的心。
他开始失眠。
深夜,他常常坐在黑暗中,听着身旁林若熙均匀的呼吸声,怀疑那是不是一种被设定好的程序。
“你还好吗?”某天清晨,林若熙递来一杯温水,轻声问。
“嗯。”他接过水,指尖无意间碰到她的手,那触感依旧温暖,却让他心头一颤。
“你最近好像有心事。”她坐在他对面,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周启明摇头:“没有,是我工作压力大。”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但那眼神里的失落,像一根细针,扎进他心里。
他开始害怕夜晚。
每当她靠在他怀里,轻声说“我爱你”,他都会在心里问自己: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爱,还是记忆数据的自然输出?
他不敢回答。
林若熙也开始变了。她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偶尔会撒娇、会为小事生气的女孩。她变得敏感,变得小心翼翼,变得不像她自己。幻想姬 唔错内容
她开始频繁地照镜子,盯着自己的脸看很久,仿佛在确认什么。
她开始反复问周启明:“我是不是变了?”
“你还是你。”他总是这样回答,可声音里的迟疑,早已出卖了他。
她不再主动提起过去。
以前,她总喜欢翻相册,讲他们旅行的趣事,可现在,她只是安静地整理衣物,或是坐在窗边看书,一坐就是一下午。
那天晚上,周启明加班回来,发现林若熙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副碗筷,菜已经凉了。
“怎么不热一下?”他轻声问。
“我在等你。”她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你最近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周启明愣住:“怎么会?”
“那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她的声音微微发抖,“你不再抱我,不再亲我,连说话都像在应付启明,是不是你爱上别人了?”
周启明的心猛地一沉。他忘了她也是有情感的人。
“没有,若熙,真的没有。”他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我只是太害怕了。”
“怕什么?”
“怕”他张了张嘴,却无法说出真相,“怕这一切太美好,像一场梦,随时会醒。”
林若熙的眼泪终于落下:“可我不是梦。我在这里,我能感觉到你,能闻到你的味道,能记得我们的一切如果这都不算真实,那什么才算?”
周启明无言以对。
她不知道自己是克隆体,她只知道,自己“死而复生”,回到了最爱的人身边。可她感受到的,却是他的疏远与怀疑。
周启明开始尝试改变。
他强迫自己主动拥抱她,哪怕心里仍有疑虑。他开始陪她翻相册,听她讲那些他早已遗忘的往事。他努力回归正常生活,只为让她感受到“家”的温度。
可越是努力,那种“恐怖谷效应”就越发明显。他发现,她的一些小习惯,和记忆中的若熙并不完全一致。
这些细微的差异,原本微不足道,可现在却被他无限放大。他开始害怕。
他害怕自己会永远像一个旁观者,审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而不是一个丈夫,与妻子共同生活。
直到那又一个雨夜。
那天晚上,周启明加班到九点。林若熙打来电话,说她正好在公司附近的朋友家聚会,顺路过来接他,两人可以一起回家。
“这么晚了,你别来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周启明有些疲惫地说道。
“外面下著大雨呢,”林若熙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带着一贯的关切,“你那件外套根本不防雨,上次淋湿了还感冒了。我已经出门了,别废话,下楼等我。”
周启明拗不过她,只好收拾东西下楼。林若熙撑著伞站在公司门口,看见他出来,立刻小跑着迎上来,把伞往他那边倾斜。雨点噼啪地砸在伞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伞下的空间很小,他们的肩膀紧紧贴在一起,共享著一方干燥的天地。周启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合著雨水的清新。
走到公司后巷的拐角处,周启明突然觉得脚下一滑——他踩到了一块被雨水泡软的、从工地围挡里滚出来的木板。他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仰去。
“小心!”林若熙惊呼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拉他。
就在她扑过来的瞬间,周启明眼角余光瞥见巷口闪出一道黑影。一个男人手持匕首,猛地冲了出来,目标直指周启明的背包。
周启明还在摔倒的过程中,根本来不及反应。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若熙没有选择后退自保,而是用尽全力将周启明往路边推去!
“砰——”
周启明重重摔在湿滑的人行道上,背包甩了出去。
而林若熙为了稳住周启明,自己却失去了平衡,右臂在挣扎中被劫匪的匕首划过。
一声闷响,她踉跄著跪倒在地,右臂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衣袖。
“若熙!”周启明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扑到她身边,手忙脚乱地撕开衬衫下摆,死死按住她的伤口。温热的血从指缝中涌出,烫得他几乎颤抖。
“快报警”林若熙咬著牙,脸色苍白,却还在催促他。
劫匪见状,慌忙逃窜。周启明颤抖著掏出手机,拨通120,声音几乎崩溃。
救护车的警笛划破雨夜。
在医院的急诊室里,医生为林若熙缝合伤口,周启明一直握着她的手,指尖全是她的血。
“疼吗?”他低声问。
她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小伤。”
周启明看着她苍白的脸,突然泪如雨下——她流的血,是温的。
她会痛,会害怕,会为了保护他而受伤。
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的颤抖,都是真实的。
她不是程序,不是数据,不是“复制品”——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紧紧抱住她,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遍重复著,泪水滴在她的伤口上,“我不该怀疑你,不该疏远你你就是若熙,你一直都是。”
林若熙轻轻抚摸他的背,声音虚弱却温柔:“我一直都在,启明。我一直都在等你回来。”
那天之后,周启明变了。他不再纠结于“她是不是原版”,不再放大那些细微的差异。
他发现,她虽然记得很多事,但也会出错。有一次,她竟然把盐当成糖放进咖啡里,喝了一口后皱起眉头,自己都笑了:“哎呀,我怎么这么笨?”
他愣住。她会犯错。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她无比真实。
她也会累,会因为工作压力大而失眠,会因为周启明忘记纪念日而生气。
她会因为看到老照片而落泪,会因为周启明一句“我爱你”而笑得像个孩子。
她不是完美的机器。她是人。
周启明没有告诉她真相。他不能。
赵婧语说得对——告诉她,等于杀死她第二次。
她或许不是“原版”,但她拥有若熙的记忆、情感、爱与痛。
周启明终于明白,自己的痛苦源于一个无法调和的矛盾——他既深爱着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与他共享回忆的林若熙,又无法完全割舍对那个在车祸中逝去的、独一无二的“原版”若熙的哀悼。
他不再试图去“解决”这个矛盾,也不再将其视为一种需要克服的“错误”。
他意识到,这份对“原版”的执著,是他对那段真实过往最深的敬意,是他爱情的起点,是他生命中不可磨灭的印记。它本身没有错。
而与此同时,他眼前的这个人,同样值得他全心全意的爱。她的爱是真实的,她的痛苦是真实的,她为他流的血是真实的。拒绝这份爱,否认她的存在,同样是一种残忍。
于是,他不再在“原版”与“现在”之间做非此即彼的取舍,而是选择拥抱这个复杂的现实。
他爱的,是此刻在你面前呼吸、流泪、欢笑的这个人。 他爱的,也是那个共同创造了所有回忆的“原版”若熙。这两份爱,如同两条并行的河流,最终汇入了他生命的海洋。
他不再追问“她是不是真的若熙”,而是问自己:“我是否愿意和她一起,继续书写我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