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着肃王：“你可知，十六年前，北狄老汗王病重，诸子争位，内部也曾有一场不小的风波。当时，如今北狄王的兄长，势力颇大，与南边……也就是我大周某些人，有所往来。”
肃王心头猛地一跳！“与南边某些人有所往来”？
皇帝继续道，声音低沉：“后来，北狄王成功继位，将其兄长势力连根拔起。但其兄长有一心腹幕僚，却侥幸逃脱，据说……潜入了大周境内，隐姓埋名，再无音讯。”
御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暮色四合，宫灯尚未点燃，室内光线昏暗。
肃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一个可怕的联想，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脑海：十六年前，北狄内乱，失败方的心腹幕僚潜入……同年，母后病重，知晓内情的吴太医被迅速外放而后“病故”……御药房记录缺失……华九针的恐惧……齐王与德妃一系对北狄事务的异常“热心”……哈鲁对齐王明显的敌意与羞辱……父皇语焉不详的暗示……
难道……难道母后当年，并非单纯病逝？她的病，她的死，竟可能与北狄内部权力斗争、以及与某些大周势力的隐秘勾结有关？而齐王，或者德妃一系，在其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所以哈鲁今日，是在替如今的北狄王，报复或警告当年曾与北狄王兄长勾结的“大周某些人”？而父皇，对此并非一无所知，却因牵涉过广、或证据不足、或另有权衡，一直隐忍不发？
这个念头太过骇人，让肃王一时间竟有些呼吸不畅。
皇帝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叹息，似是无奈，又似是一种更深沉的决断。
“有些事，朕不便明言。有些线，朕也不能亲自去查。”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你是元后嫡子，孝心可嘉，亦有能力。吴太医的线索，既然你已触及，那便……继续查下去吧。但切记，此事非同小可，牵一发而动全身。务必谨慎，务必……隐秘。”
他站起身，走到肃王面前，将一块触手温润、刻着龙纹的墨玉令牌，轻轻放在肃王手中。
“凭此令，可调动影卫外围三人，听你调遣，仅限于调查此事。他们会与你的人联络。记住，朕给你查案的权力，但朕也要看到结果，更要看到……大局的稳定。”
肃王握着那块尚带着皇帝体温的墨玉令牌，只觉得重逾千斤。这令牌，是助力，也是枷锁；是信任，也是考验；是许可，也是将一副千钧重担，正式压在了他的肩上。
父皇这是在借他的手，去揭开那个可能动摇国本的疮疤！而他，已无退路。
“儿臣……领旨。”肃王深深躬身，声音干涩而坚定。
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内殿。
肃王退出御书房时，天色已完全黑透。宫灯次第亮起，将重重宫阙映照得灯火通明，却也投下更多、更深的阴影。
沈默早已等候在外，见到肃王出来，尤其是看到他手中紧握的那块墨玉令牌时，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殿下……”
“回府。”肃王只吐出两个字，大步向前走去。他的背影在宫灯下拉得很长，显得孤直而决绝。
马车驶出宫门，驶入京城的万家灯火之中。车厢内，肃王闭目靠在车壁上，手中紧紧攥着那块墨玉令牌。
十六年前的旧案，北狄的内斗，宫廷的暗流，父皇的默许与利用，齐王的野心与可能的不堪，哈鲁的挑衅与深意……所有线索，终于在这一刻，被皇帝亲手推了一把，开始朝着那个最黑暗、最可怕的核心，加速汇聚。
宫宴结束了，这较量，开始了。
而他，已被推到了这场风暴的最中心。
马车粼粼，驶向肃王府。前方，是更浓重的黑夜，与未知的腥风血雨。
肃王并未在刑部过多停留，处理完残信事宜，又对“宝盛斋”后续调查做了周密部署，确保消息严密封锁，尤其是涉及那模糊的“齐”字花押和密约内容，仅限于几个绝对心腹知晓。
返回王府时，天色将明未明，最是黑暗沉寂。沈默早已备好醒神茶和几样细点，见肃王眉宇间虽有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出鞘之剑，便知必有重大进展。
“墨骊那边情况如何？”肃王饮了口浓茶，驱散一夜的寒气。
“刚传来密报，别院已攻破，击毙北狄死士七人，擒获管事及杂役等十三人，起获北狄制式弯刀五十柄，箭簇三百，轻甲十副，另有未及销毁的信件若干，其中几封提及‘宝盛斋’及一批‘西域香料’交割事宜，与殿下在刑部所见残信内容对得上。墨骊已将所有涉案人犯、赃物密押至影卫在城外的隐秘据点。”
沈默语速平稳，但眼中难掩振奋，“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肃王微微颔首，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那些人犯，尤其是管事，要连夜突审，务必撬开他们的嘴。重点问：这些军械来源、交接方式、藏匿目的；与‘宝盛斋’的具体关联；与齐王府或德妃宫中，近年有无直接联系；是否知晓‘金线’组织及十六年前旧事。”他顿了顿，“审讯要快，也要防止他们自尽或被人灭口。墨骊知道该怎么做。”
“是。”沈默应下，又道，“殿下，如今人证物证渐全，尤其是‘宝盛斋’残信与别院军械两相印证，已足可指向齐王与德妃母族私通北狄、图谋不轨。是否……该向陛下呈报了？”
肃王却摇了摇头，目光沉静：“还差一点。残信上的花押，虽似‘齐’字变体，但并非齐王常用印鉴，对方大可抵赖，说是伪造。军械藏匿在德妃母族别院，他们也可推脱是下人私自所为，或遭人构陷。我们需要更直接、更无可辩驳的证据，证明齐王本人，或德妃本人，亲自参与甚至主导了与北狄王兄的勾结，以及……谋害母后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