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快步跟上,低声道:“殿下,北狄暗桩已基本肃清,擒获那名谋士弟子,供出部分当年下毒细节,与华太医所述、药方残页改动完全吻合。另外,齐王府那个文书,在赌坊‘意外’失足落水……没了。”
肃王脚步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有些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活着便是麻烦。这朝堂之争,从来不只是明面上的律法。
“哈鲁那边,有何反应?”肃王问。
“北狄使团尚未出境,听闻京城变故,哈鲁似乎并不意外,只说了句‘草原的风,终究会吹散沙丘’。”沈默回道,“我们的人监视着,他们很快会离京。”
肃王目光望向北方,哈鲁,或者说北狄王,借他的手,清除了当年的“合作者”兼“隐患”,也算是达成了部分目的。但两国之间的博弈,远未结束。经此一事,北狄短期内或许会安分,但仇恨的种子已然埋下。
回到王府,肃王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静坐。案上,那块墨玉令牌静静躺着。
父皇交给他的任务,他完成了。母后和睿皇兄的冤屈,得以昭雪。齐王和德妃一系,付出了代价。
然而,他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隐约的悲凉。为了这个真相,牵扯了多少人命,掀起了多少波澜。而父皇那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在利用他达成目的的同时,又何尝不是一种冷酷的考验?
门被轻轻推开,沈默端着一碗参汤进来:“殿下,您一夜未眠,喝点汤歇息吧。”
肃王接过汤碗,温热的感觉透过瓷壁传来。他看向沈默,这个陪伴他多年、忠诚不二的心腹,忽然问道:“沈默,你说,这皇权之下,亲情、真相、公道,究竟有多少分量?”
沈默沉默片刻,低声道:“殿下,分量几何,因人而异。但在您心中,它们有分量,这便是够了。至少,元后和睿王殿下,可以瞑目了。这京城的天……也清朗了些。”
肃王笑了笑,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是啊,至少,他做了自己该做的事。至于这清朗的天能维持多久,暗处是否还有新的阴影滋生,那是另一场较量了。
他饮尽参汤,将墨玉令牌收起。宫宴上的羞辱,御书房的重托,西山的尸骨,深夜的突袭……这一切,终于画上了一个阶段性的句号。
但肃王知道,他的路,还很长。作为父皇手中一把已然淬炼过的利刃,作为这帝国风雨中一位逐渐显露出锋芒的亲王,未来的波涛,只会更加汹涌。
窗外,阳光正好。但肃王的目光,已然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京城的风波,在皇帝的雷霆手腕与肃王的缜密执行下,看似迅速平息。德妃母族这棵盘踞朝野多年的大树轰然倒塌,牵连者众,菜市口的血迹冲刷数日方淡。
德妃(现为庶人张氏)三尺白绫了断于冷宫,齐王被变相软禁在北境军营的消息虽未明发,但朝野上下稍有嗅觉者皆心知肚明,昔日煊赫的齐王一系,已然风流云散。
北狄暗桩网络的覆灭,更是如利刃剜去一块腐肉,行动之迅猛干净,令侥幸逃脱、已出境与哈鲁汇合的个别探子心有余悸,也让北狄王庭收到了大周内部铁板一块、不容侵犯的清晰信号。
哈鲁在边关收到京中详细密报后,对着南方的天空,沉默地饮尽一杯烈酒,眼神复杂难明。挑衅的目的部分达到,却也彻底激怒并“净化”了对手,这笔账,长远来看,是亏是盈,犹未可知。
肃王府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皇帝论功行赏,对肃王多有褒奖,赐下珍宝田宅,并允其参议更多朝政。一时间,肃王门前车马渐稠,颇有众望所归之势。
但肃王本人,却比以往更加沉静,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朝会与公务,极少赴宴应酬。他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对北境军务、边防舆图以及北狄王庭近况的研究中。元后与睿王的昭雪仪式庄重肃穆,了却了他一桩夙愿,却也仿佛抽走了他部分支撑许久的心气,留下的是更深沉的思虑与审慎。
他知道,表面的平静下,暗潮从未停止涌动。齐王虽被软禁,但经营北境多年,军中旧部、利益关联者盘根错节,绝不会甘心就此沉寂。父皇将其留在北境而未立刻处置,既是稳定局势的权衡,也未尝不是留着一个观察和制衡的棋子。
德妃母族虽倒,但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利益受损者心怀怨怼,只是暂时蛰伏。北狄经此挫折,短期内或会收敛,但以狼子野心,必会另寻他策。而朝堂之上,随着齐王势力的崩塌,新的权力真空出现,各方势力难免重新洗牌、合纵连横,平静的水面下,是新一轮的角力。
更重要的是,父皇的态度。皇帝对他此番表现显然满意,赋予更多权责,是一种认可,也是一种进一步的考验。帝王心术,深如渊海。今日倚重,未必不是明日的忌惮。尤其是,他查清了涉及皇族丑闻与通敌的大案,这份能力与手中掌握的某些隐秘,本身就可能成为双刃剑。
这一日,肃王正在书房细看北境送来的军情简报,沈默悄然入内,面色有些奇异。
“殿下,墨骊传来消息,他们在清理北狄暗桩最后一个据点时,并非一无所获。除了那名谋士弟子,他们还发现了一些未及完全焚毁的碎纸,上面似乎是一种密码记录的账目。玄甲连日破译,刚刚有了眉目。”
“哦?账目?”肃王放下简报。
“是。记录的似乎是多年以来,通过‘金线’渠道,流入大周某些特定人物手中的金银、珍宝、药材等物的明细,时间跨度从十六年前直到最近。其中大部分接收代号,我们已能对应上德妃母族的相关人物或据点,但……”沈默压低声音,“其中有几笔,数额不大但很持续,接收代号并非德妃一系,指向……似乎是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