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王眼神一凝:“宫中?具体?”
“代号隐晦,破译出的指向,像是……内官监、御用监等处的某些低阶管事,或者……某些早已沉寂、先帝时期留下的老宫人。”
沈默道,“而且,记录显示,这些输送在德妃事发前数月,便已逐渐减少直至停止。”
肃王站起身,走到窗边。北狄的贿赂网络,竟然渗透到了皇宫内廷?虽然只是些低阶管事或老宫人,但他们的位置往往关键,能接触到不少隐秘。
德妃母族是主要通道,但北狄显然没有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还在宫中布下了更隐蔽的暗线。这些暗线,可能并非用于执行重大阴谋,而是用于收集情报、传递消息、或在关键时刻行些方便。德妃事发,这些暗线或许被北狄主动切断,也可能因失去中间人而自然沉寂。
“这些暗线,如今还在宫中吗?”肃王问。
“墨骊正在根据名单暗中排查,但时隔多年,人事变迁,很多人可能已病故、调离或放出宫,查证需要时间,且不能大张旗鼓。”
沈默答道,“另外,还有一事。赤羽回报,华九针之子近日在整理其父遗物时,发现一本华九针早年行医笔记的副本,其中有一页被撕去大半,残留部分记录了一次疑难杂症的会诊,参与者有吴太医,还有……当时太医院另一位副院判,姓姜。华九针在旁注了一行小字:‘姜公似有难言之隐,所论脉象与吴公微妙有别,然终未多言。’”
姜副院判?肃王回想,此人似乎在元后去世后不久,便以年老体衰为由请辞归乡了,比吴太医外放还要早些。
“这位姜副院判,如今何在?”
“已派人去查,其故乡在江南,若健在,应是耄耋之年了。”沈默道,“殿下,是否要顺着这两条线继续查下去?北狄宫中暗线,姜副院判的‘难言之隐’……”
肃王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暂且压下。北狄宫中暗线,让墨骊秘密排查,摸清现状即可,暂不动作。姜副院判那边,以寻访名医请教古方的名义,派人去探访,态度要恭敬,不可逼迫。如今朝局初定,不宜再掀波澜。这些细微末节,或许只是当年阴谋的边角余音,或许另有隐情,但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转身看向沈默,目光深邃:“父皇要的是大局稳定。齐王和德妃母族的倒台,北狄暗桩的清除,元后睿王案的昭雪,已经达到了这个目的。若我们此时再揪着宫中可能存在的北狄暗线,或者去追问一个早已归乡、未必知情的老太医,会让父皇觉得,我们在刻意扩大事态,或者……对宫廷内部仍不放心。这会引起猜忌。”
沈默恍然,背脊渗出些许冷汗:“殿下思虑周全。是属下冒进了。”
“不是冒进,是职责所在。”肃王语气缓和,“情报继续收集,但行动暂缓。我们要把精力,放到更明处、也更紧要的地方。”
“殿下是指……”
“北境,以及朝堂。”肃王走回书案前,手指点了点北境舆图,“齐王虽被软禁,但其影响力犹存。北狄新败,未必死心。北境安危,关乎国本。父皇让我参议朝政,北边防务便是重中之重。我们需要了解真实的北境军情,评估将领忠诚,预判北狄动向。这是明面上的国事,也是稳固我们自身地位的基石。”
“至于朝堂,”肃王目光微冷,“齐王倒下,空出的位置,多少人眼红。我们要做的,不是急吼吼地去抢地盘,而是甄别哪些人是实干之才,哪些是趋炎附势之辈,哪些可能成为未来的隐患。平稳过渡,选拔贤能,让朝局真正焕发生机,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父皇看着,天下人也看着。”
沈默深深拜服:“殿下高瞻远瞩。”
就在这时,门外侍卫通报:“殿下,宫中有旨意到。”
来的是皇帝身边一位得力的中年内侍,笑容可掬,宣了口谕:皇帝明日于宫中设家宴,只请几位成年皇子和少数近支宗亲,叙天伦之乐,请肃王务必出席。
肃王领旨谢恩,心中却微微一沉。家宴?在这个敏感的时候?父皇此举,是何用意?是进一步示好安抚?还是……另有观察?
次日傍晚,肃王依时入宫。所谓的家宴,设在一处精巧的临水暖阁内,果然只到了寥寥数人:皇帝、肃王、另外两位年岁稍长但性情平庸、一向远离权力中心的皇子(一位好金石,一位醉心丹青),以及两位辈分高但无实权的老王爷。齐王自然不在其列。
宴席气氛起初有些拘谨。皇帝今日显得格外温和,询问了几位皇子郡王的日常起居、兴趣爱好,对那好金石的皇子新得的拓片赞了几句,又让醉心丹青的皇子当场画了幅水墨小品,点评之余,颇有勉励。
酒过三巡,暖阁内炭火融融,气氛稍缓。皇帝忽而叹了口气,似是无意地道:“今日家人小聚,看着你们,便想起你们小时候。尤其是老三……小时候虽有些莽撞,骑射却是极好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似有若无地在肃王面上停留一瞬,“可惜,性子终究偏激了些,走了弯路。”
众人皆默然,不敢接话。这话茬,怎么接都是错。
皇帝自饮了一杯,又道:“老五(肃王),你此番办事,稳重周密,朕心甚慰。你母后在天之灵,也该安息了。”
肃王起身:“儿臣愧不敢当,全赖父皇圣断。”
皇帝摆摆手让他坐下:“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礼。朕今日叫你们来,就是想说说话。这皇家,天下第一等的尊贵,却也是天下第一等的孤清。父子兄弟,有时反倒不如寻常百姓家亲近。权力二字,最能磨蚀人心。朕希望你们,记住今日这番围炉而坐的暖意,记住骨肉亲情,纵有些磕绊,莫要失了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