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兵突然想起，上周五晚上，办公楼里早已没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零星几个加班科室还亮着灯。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收拾好文件准备离开时，恰好撞见于梦飞从秘书长常玉喜的办公室出来。彼时已经八点多，按说非紧急事务不会这时候汇报，王兵当时只当是常规加班对接，没往深里想。可此刻回想起来，于梦飞脸上那股子得意劲儿，不是单纯完成工作的轻松，而是带着一种 “得偿所愿” 的隐秘窃喜，眼角眉梢都透着藏不住的春风得意，仿佛攥住了什么旁人不知道的筹码。
市政府秘书长常玉喜的分量，王兵比谁都清楚。作为市政府党组成员，常玉喜不仅协助市长打理机关日常，更手握市政府办公室的人事话语权，大到处室正职任免，小到普通干部调岗，他的意见往往能起到关键作用。
秘书一处作为直接服务市长的核心处室，处长位置空缺在即，若是于梦飞真的搭上了常秘书长这条线，那秘书一处的角逐天平，恐怕就要往他那边倾斜了。
王兵指尖在办公桌边缘轻轻敲了敲，摇摇头试图驱散这些杂念。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在机关里混，站位永远比钻营重要。他现在是谷市长的秘书，一言一行都代表着领导的态度，最重要的就是把本职工作做扎实，服务好谷市长的日常办公和各项调研，其他的人事变动自有组织安排，过于纠结反而容易分心出错。毕竟机关里的门道深，有时候越是急着往上凑，越是容易摔跟头，顺其自然反而是最稳妥的选择。
第二天一早，7点的平州市政府大楼还笼罩在晨雾里，王兵已经提前半小时到了办公室。他先打开窗户通风，又用抹布细细擦了擦谷市长办公桌的桌面和边角，随后拿出明天的日程安排表，对照着电子日历反复核对时间节点 ，9点会见省工信厅调研组，10点半接待外地考察客商，下午3点赴平州师范学院调研产教融合，每个环节都标注了对接人、地点和核心议题。
接着，他把需要谷市长批阅的文件按轻重缓急整理好，重要的请示件放在最上面，用回形针别好相关附件，摆到办公桌左侧最顺手的位置，这是谷市长几十年来养成的习惯，一到办公室就能快速进入工作状态。
7点50分，谷跃文准时走进办公室。他身着藏青色西装，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接过王兵递上的明日日程表，快速扫了一遍，问道：“昨天开发区的调研报告整理出来了？”
“已经打出来了，在您的桌子左侧，市长。” 王兵应声站在一旁，语气沉稳，“按照您现场提出的要求，我把发现的问题梳理成了清单，分了产业配套、政策落实、要素保障三类，并且初步分解了责任单位，标注了需要重点跟进的事项。”
谷跃文点点头，拿起调研报告仔细看了起来。王兵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墙角的绿植上，不敢有丝毫懈怠。几分钟后，谷跃文放下报告，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整理得不错，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没有冗余的套话。你现在就按这个清单，正式形成督办件，通过 oa 系统发给各相关部门，明确要求一周内反馈办理情况，逾期未反馈的，让督查室直接发函督办。”
“好的，我马上去办。” 王兵连忙记下。
“还有，” 谷跃文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补充道，“等会的市长办公会，你把开发区专精特新企业培育作为重点议题加进去。材料要准备得充分一点，不仅要有现状分析和存在问题，还要搜集几个外地的先进案例，比如苏州、宁波那边的扶持政策，结合咱们平州的实际，提出具体的对策建议，要具有可操作性。”
“明白，我这就着手补充材料，确保会议前发到各位领导手上。”
王兵退出市长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立刻忙碌起来。他先是把调研报告转化为正式的督办文件，措辞严谨，格式规范，明确了办结时限和反馈要求，通过 oa 系统定向发送给市工信局、财政局、科技局等十几个相关部门，还特意给督查室的同事发了条信息，提前打好招呼。随后，他打开电脑里的资料库，开始搜集外地专精特新企业培育的相关政策，对比平州现有政策的短板，逐条梳理对策建议，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太阳已经升高，办公大楼里也渐渐热闹起来。
十点钟左右，王兵去文电处取机要文件时，路过茶水间，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议论声。他本不想停留，却被 “刘处”“考察” 这两个词勾住了脚步。
“听说了吗？下午市委组织部要来考察刘晨舟处长，这事基本定了。” 是文电处的老陈，声音压得很低，却依旧清晰。
“真要走了？是提副县了吧？” 另一个年轻同事的声音带着好奇。
“错不了，去汇通县当副县长，还进县委常委班子，实打实的实权副处。” 老陈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刘处长在政府办公室干了这么多年，从科员一步步做到处长，能力确实没话说，下去锻炼几年，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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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秘书一处谁来接手？王秘？他是谷市长的秘书，兼着副处长，按理说顺位最靠前。还是冯忻副处长？或者于梦飞？” 有人抛出了关键问题。
“这就不好说了。冯处资格老，但性子太直，不怎么会来事；王秘虽然跟着谷市长，但毕竟还年轻，资历浅了点；至于于梦飞……” 老陈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最近挺活跃的，昨天我还看见他拿着文件去常秘书长办公室，聊了快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上笑开花了，指不定是在汇报什么重要工作呢。”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话音刚落，王兵便推门走了进去。茶水间里的几个人立刻住了嘴，脸上露出些许尴尬，纷纷笑着打招呼：“王秘来取文件啊？”“是啊，刚整理好。” 王兵面不改色地点点头，接过文电处科员递来的文件袋，说了声 “谢谢”，便转身离开了。
回到办公室，王兵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指尖却有些发凉。刘晨舟要提拔的消息，看来在市政府办公室已经传开了，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明说。秘书一处处长的位置，无疑是块肥肉，不仅权力不小，更是晋升的重要跳板，于梦飞盯上这个位置，一点也不意外。而他自己，虽然是谷市长的秘书，兼着秘书一处副处长，但毕竟年纪轻轻，资历尚浅，想要扶正，难度不小。
中午，王兵去食堂吃饭时，特意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想安安静静吃顿饭，避开那些议论纷纷的同事。可有时候，越是想避开的事情，越是躲不开。
“王秘，一个人吃饭啊？” 熟悉的声音传来，王兵抬头一看，于梦飞端着餐盘，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径直坐到了他对面。
“于哥。” 王兵点点头，继续低头吃饭。
于梦飞今天穿了一件熨烫得笔挺的白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看起来精明干练，又带着几分刻意的沉稳。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看似随意地问道：“听说昨天你跟谷市长去开发区调研了？看了好几家专精特新企业，收获不小吧？”
“就是常规调研，主要是了解企业的生产经营情况和发展中遇到的困难，谈不上什么收获。” 王兵回答得滴水不漏，语气官方，不给对方试探的机会。
于梦飞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继续追问道：“谷市长对开发区的工作还满意吗？有没有特别强调什么？”
“市长对开发区的工作给予了肯定，认为专精特新企业的发展势头不错，但也指出了一些问题，比如融资难、人才短缺这些，要求相关部门尽快拿出解决方案。” 王兵依旧说得很笼统，没有透露任何具体信息。
于梦飞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话题突然一转：“对了，王秘，你听说了吗？刘处长可能要离开市政府办公室了。”
“听同事们私下议论过几句，但消息不一定确切，还是以组织通知为准。” 王兵谨慎地回答，没有给出明确态度。
“嗨，这消息都传开了，基本定了。” 于梦飞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说，“我听常秘书长身边的人说，刘处长要去汇通县当副县长，进常委班子，下周就要公示了。”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王兵，试探着问道：“刘处长这一走，秘书一处就缺个当家人了。王秘，你觉得谁来接手合适？”
王兵心里冷笑一声，这问题问得真是没水平，却又暗藏机锋。如果他推荐冯忻，无疑会得罪于梦飞；如果顺着于梦飞的意思夸他合适，又显得自己刻意巴结；若是说 “服从组织安排” 这类套话，又会让人觉得敷衍。
况且，秘书一处处长的人选，岂是他们这些中层干部能议论的？最终还是要常秘书长和谷市长拍板，甚至可能要市委组织部统筹考虑，他们在这里瞎猜，不过是自寻烦恼。
王兵放下筷子，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于梦飞，认真地说：“于哥，这种事都是组织上统一安排的，咱们作为下属，不好妄加猜测。不过我相信，不管是谁来担任处长，都会以工作为重，把秘书一处的各项工作做好，不辜负领导的信任。”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于梦飞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但也不好再追问。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恭维：“王秘呀，你可比我们这些人有前途多了。你在谷市长身边工作，天天接触的都是核心事务，领导对你的印象又好，老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你这市长秘书，在咱们市政府里也算半个二号首长了。将来提拔，要么是副秘书长，要么外放县区，最低也是常务副县长起步，如果在市里解决了副县级，下去就是正县级，可比我们这些人强多了。”
“于哥过奖了。” 王兵连忙谦虚地说，“秘书这个岗位，看着风光，其实责任重大，我每天都是如履薄冰，生怕哪里做得不好，耽误了市领导的工作。我现在虽然兼着副处长，但其实在处里没发挥多少作用，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只能踏踏实实做好本职工作，不敢想太多。”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题，于梦飞见从王兵嘴里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便端着餐盘起身告辞了。王兵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清楚，于梦飞这是在试探自己的态度，同时也是在向自己示好。
毕竟自己是谷市长的秘书，虽然没有干部任免的决定权，但如果能在谷市长面前说上几句好话，影响力还是不可小觑的。于梦飞这是想提前拉拢关系，为自己竞争处长位置铺路，而且他知道自己不会竞争这个位置。
下午一点半，市长办公会在市政府第一会议室准时召开。会议室里气氛严肃，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坐着谷跃文，两侧依次坐着各位副市长、秘书长、副秘书长以及相关部门的负责人，每个人面前都摆放着会议材料和水杯。
王兵将提前准备好的开发区专精特新企业培育专题材料分发给各位领导，然后退到后排的秘书席就坐，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准备记录会议要点。
会议按照议程有序进行，先是各部门汇报近期重点工作，然后是各位领导部署相关任务。轮到讨论开发区专精特新企业培育工作时，谷跃文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昨天我带队去开发区调研，实地走访了四家专精特新企业，感触很深。
这些企业有核心技术、有市场份额、有发展潜力，是咱们平州未来产业升级的重要支撑，也是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关键抓手。但同时，这些企业也面临着不少困难，融资难、人才缺、市场开拓难，还有一些政策落实不到位，这些问题不解决，会严重制约企业的发展。今天把这个议题提出来，就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各部门都要认真思考，怎么才能更好地支持这些企业发展壮大。”
谷跃文话音刚落，孙大军副市长便接过话头：“谷市长说得对，专精特新企业是咱们平州的‘潜力股’，必须重点扶持。我建议，由市工信局牵头，财政局、科技局、人社局等部门配合，尽快制定专项扶持政策。财政方面，我们可以设立专精特新企业发展专项资金，用于企业研发补助、融资担保贴息等；科技部门要加大对企业研发投入的支持力度，帮助企业申报省级、国家级项目；人社部门要牵头搭建人才对接平台，解决企业用工难、引才难的问题。”
“我补充几点。” 姚军副市长接着说，“除了政策扶持，还要建立常态化的服务机制。我建议建立市级领导联系重点专精特新企业制度，每名市级领导联系 2-3 家企业，定期走访调研，现场办公解决实际问题。同时，要优化营商环境，简化审批流程，为企业提供‘一站式’服务，让企业少跑腿、好办事。”
随后，市工信局、科技局、人社局等部门负责人也纷纷发言，结合本部门职责提出了具体的意见和建议。会议室里讨论气氛热烈，各位领导各抒己见，都围绕着如何支持专精特新企业发展出谋划策。王兵坐在后排，笔尖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将各位领导的发言要点一一记下，这些都是接下来需要落实的重点工作。
讨论告一段落后，谷跃文总结道：“大家的意见都很有针对性，也很有可操作性。下面我明确几点要求：第一，由市工信局牵头，吸收各部门的意见建议，一周内拿出专项扶持政策初稿，提交市政府常务会议审议；第二，建立市级领导联系重点专精特新企业制度，这件事由市政府办公室负责落实，尽快拿出具体方案，明确联系领导和企业名单；第三，各相关部门要对照昨天调研发现的问题清单，主动认领责任，加快推进问题整改，确保件件有回音、事事有着落。”
说到这里，谷跃文抬眼看向坐在后排的王兵：“小王，你记一下，会后把今天的会议要求形成会议纪要，发到各相关部门，督促大家抓好落实。”
“好的，市长。” 王兵立刻起身应道，声音清晰有力。
会议一直开到下午三点半才结束。散会后，王兵跟着谷跃文回到办公室，开始整理会议纪要。谷跃文坐在办公桌后批阅文件，时不时停下来交代几句。过了一会儿，谷跃文放下手中的笔，说道：“小王，明天上午的会见和下午的调研，你再确认一下对接情况，确保万无一失。”
“明白。市长，我已经和省工信厅、考察客商以及平州师范学院的相关负责人确认过了，明天上午九点省工信厅调研组准时到市政府，十点半客商抵达，下午三点我们准时出发去师范学院，调研地点和陪同人员都已经安排妥当。” 王兵熟练地汇报。
谷跃文点点头，突然话锋一转，问道：“你对昨天开发区的调研，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王兵愣了一下，没想到谷市长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他快速回忆了一下昨天的调研情况，认真思考后回答：“市长，我印象最深的是企业反映的实际困难都很具体，不是空泛的抱怨。比如有一家医疗器械企业，提到他们的新产品需要办理临床试验资质，流程繁琐、耗时太长，影响了产品上市进度；还有一家高端装备制造企业，反映供应链不稳定，关键零部件依赖进口，容易受国际形势影响。这些问题看似是单个企业的难题，但其实反映出我们在产业配套、政务服务等方面还有提升空间。另外，开发区政务服务中心那位主任提到的‘项目服务秘书’制度，我觉得是个很好的创新，为每个重点企业配备专属服务秘书，全程跟踪协调解决问题，这种精准服务的模式值得在全市推广。”
“说得对。” 谷跃文赞许地看着王兵，语气郑重，“政府工作，贵在务实。我们制定政策、提供服务，不能只停留在纸面上、会议上，必须对准企业的痛点、难点、堵点。不能上面热热闹闹，下面冷冷清清；不能文件发了一大堆，企业却没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变化。你刚才提到的‘项目服务秘书’制度，确实是个好做法，会后你牵头研究一下，拿出一个在全市推广的方案，报我审阅。”
“是，我一定尽快落实。” 王兵恭敬地回答，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谷市长不仅听进了他的意见，还让他牵头推进相关工作，这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好了，今天就这样吧。” 谷跃文看了一眼手表，说道，“我听说市委组织部下午要来干部考察组，考察刘晨舟同志，你作为秘书一处的副处长，应该也要配合谈话吧？你把手头这份文件处理完就过去，谈完后把手头的工作收尾一下，早点下班休息，明天日程比较紧，要保持好状态。”
“谢谢市长关心。” 王兵心里一暖，谷市长虽然平时要求严格，但关键时刻总能体谅下属，“我把这份会议纪要初稿整理出来发您邮箱，然后就去谈话室配合考察组工作。”
谷跃文摆摆手，示意他可以去忙了。王兵回到自己的工位，快速整理会议纪要，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秘书一处处长的人选问题。市委组织部今天来考察刘晨舟，意味着他的调动很快就要落地，秘书一处的空缺也将提上议事日程。于梦飞有常秘书长撑腰，冯忻资历深厚，自己虽然有谷市长的信任，但资历尚浅，虽然自己对这个职位没有兴趣，但是保不齐有些领导要推王兵一把，这场角逐，恐怕不会那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