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展示馆出来,已是下午三点。谷跃文决定再去看看开发区的政务服务中心。这是他调研的惯例,不仅要看企业,还要看政府服务。
远东开发区政务服务中心大厅宽敞明亮,办事窗口井然有序。看到市长一行,中心主任赶紧迎上来。 “办事流程优化了吗?企业开办要几天?”
谷跃文直接问。 “市长,我们已经实现了企业开办‘一窗通办’,最快半天可以拿营业执照。工程项目审批从原来的120个工作日压缩到60个工作日以内。”
中心主任如数家珍。 谷跃文走到一个窗口前,正好有位企业在办理变更登记。他轻声问办事人员:“今天办了多少件?” “上午办了18件,这是下午第7件。”窗口工作人员有些紧张,但回答清晰。
“群众评价怎么样?” “我们实行‘好差评’制度,今年以来好评率992。” 谷跃文点点头,又随机询问了几位办事群众,得到的反馈都比较正面。但他没有就此满足,对杨承顺和丛静说:“面上工作做得不错,但我们要思考更深层次的问题,如何从‘能办’到‘好办’、‘易办’?如何从被动审批到主动服务?”
他举例说:“比如企业要上一个新项目,涉及多个部门审批。能不能组建一个专班,提前介入指导,让企业少走弯路?而不是等企业把所有材料准备好了,再一个个部门跑。” “市长,我们正在探索‘项目服务秘书’制度。”丛静汇报,“对重点项目,指定专人全程代办、跟踪服务。目前已经为12个项目配备了服务秘书,企业反应很好。”
“这个做法要推广,形成机制。”谷跃文说,“不仅要服务大项目,中小企业的需求也要关注。特别是专精特新企业,很多是技术型团队,不熟悉行政审批流程,更需要帮助。” 他转向王兵:“王兵,记住这个点。回去后跟进一下,看看其他县区有没有类似的好做法,可以总结推广。”
“好的市长。”王兵迅速记下。 调研结束,回到管委会会议室时,已近下午五点。原定的汇报会变成了座谈会,气氛更轻松一些。 谷跃文让大家都说说,有什么问题、建议。起初大家还有些拘谨,但随着几位企业代表发言,话题逐渐打开。
一位做汽车零部件的企业主说:“市长,我们最头疼的是供应链不稳定。特别是一些关键零部件,受国际形势影响大,价格波动剧烈。市里能不能牵头,建立本地产业链协同平台?”
一位生物医药企业的研发总监说:“我们研发的新药需要临床实验,但平州没有三甲医院具备资质,每次都要跑到省城甚至外省,成本高、效率低。能不能支持市人民医院提升临床实验能力?”
问题一个个抛出,都很具体、很实际。谷跃文听得很认真,不时追问细节,并让相关部门的负责人现场回应。能当场解决的,当场拍板;需要研究的,要求限期答复。 王兵埋头记录,笔记本上已经写了十几页。
他深切感受到,市长调研不是走形式,是真听问题、真解难题。这种务实作风,对企业是福音,对干部则是压力。 最后,谷跃文做了总结讲话。他没有拿稿子,但条理清晰,句句中的: “今天看了开发区的几家企业,听了大家的发言,我很受启发,也很受触动。平州要发展,开发区必须挑大梁;开发区要发展,专精特新企业必须当先锋。”
“我讲三点意见。
第一,政策支持要精准有效。市里正在制定的专项政策,要聚焦企业最迫切的融资、人才、市场问题,不能大而化之,要一企一策、精准滴灌。特别是要建立梯度培育机制,按照‘储备一批、培育一批、成长一批、壮大一批’的原则,形成良性发展梯队。”
“第二,服务优化要主动靠前。政府工作人员要转变角色,从管理者变为服务者。要聚焦企业急难愁盼,主动上门问需。我建议开发区推行‘企业知心人’制度,每家企业都有对口联络员,有问题第一时间响应。服务好不好,企业说了算。”
“第三,产业升级要创新驱动。专精特新企业的灵魂是创新。要鼓励企业加大研发投入,通过技术改造和技术创新提升竞争力。同时,要围绕主导产业延链补链强链,形成产业集群效应。开发区要成为创新资源的聚集地,而不是简单的工厂聚集区。” 讲话不长,但分量很重。王兵注意到,杨承顺、丛静等开发区领导都在认真记录,表情严肃。
他们知道,市长这番话既是肯定,更是鞭策。今天的调研,只是开始;接下来的落实,才是真正的考验。 散会后,谷跃文婉拒了开发区的晚餐安排,直接返回市里。
车上,他对王兵说:“把今天调研发现的问题、企业的意见建议,整理成清单,分门别类发给相关部门,要求一周内反馈解决措施。” “好的市长,我今晚就整理。” “还有,开发区的专精特新企业培育方案,让他们尽快完善报上来。你跟踪一下,必要时可以请省里的专家把把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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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
谷跃文说完便闭目养神不再多说。车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车辆行驶时微弱的引擎声和窗外快速倒退的城市街景。
王兵坐在副驾驶位置,心思却全不在回市政府的路上。他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刘晨舟之前对他说的那些话“组织部要考察干部,组织测评谈话的时候实事求是谁就行”,以及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次考察对象肯定是刘晨舟,王兵几乎可以确定。毕竟他这个市政府办公室秘书一处处长已经干了四年多了,按常规早就该提拔了。而且据说刘晨舟也是有关系的,他有个远房表舅好像是省委统战部的二级巡视员,虽然不是什么实权岗位,但在干部提拔这种关键时刻,一点人脉关系往往就能起到决定性作用。
倒是刘晨舟离任后,秘书一处的处长能花落谁家呢?王兵不禁开始琢磨起来。
自己虽然现在担任市长秘书,级别已经是正科,但担任正科级职务不到1年,时间还短。尤其自己还是市长的秘书,一般不太适合再主持秘书一处的工作了,自己显然不适合担任处长。
另一个副处长冯忻呢?资历倒是够,当副处长3年了,但听说去年因为处理一份文件时出了差错,被当时的常务副市长在会上点名批评过。在机关里,这种“历史污点”在提拔时往往是致命的。而且冯忻这个人性格比较软,缺乏魄力,刘晨舟向来不太看得上他,也不会推荐他。
剩下的就是于梦飞了,一级主任科员,在秘书一处已经工作了8年,一级主任科员也是3年多了,时间倒是挺长,也符合提拔处长的规定。但刘晨舟明显不会推荐他,他知道自己和于梦飞有矛盾,而且刘晨舟看不惯于梦飞那种投机取巧、见风使舵的做派。
王兵也希望于梦飞这种人别当上秘书一处的处长。于梦飞这个人,工作能力还行,但人品确实有问题。喜欢打小报告,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对领导极尽奉承之能事,对下属却颐指气使。要是他当了处长,这个处室非得被他搅和得不得安宁。
自己作为市长秘书,倒是不惧于梦飞。市长秘书这个位置特殊,虽然级别不高,但代表的是市长,一般市里领导都要给几分面子。而且自己直接服务市长,和于梦飞没有直接隶属关系。但癞蛤蟆不咬人也膈应人啊,要是整天有个不对付的人在身边晃悠,工作起来也不痛快。
车子驶入市政府大院时,已经是晚上六点半。天色渐暗,政府大楼里还有不少窗户亮着灯。谷跃文下车后径直走向办公楼,王兵连忙跟上。
“小王,你先去吃饭吧。之后再辛苦加个班,8点前把今天调研的要点整理出来。”谷跃文边走边说,脚步没有丝毫放缓。
“好的市长,我马上去办。”王兵应道。
看着谷跃文进了电梯,王兵没有去食堂,而是直接回了自己办公室。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泡面,接上热水,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调研记录。
作为一名秘书,王兵很清楚自己的工作节奏,领导可以按时吃饭休息,但秘书必须随时待命。今天市长明确说了“今晚整理”,那就意味着无论多晚都要完成。在机关工作,执行力是第一位的。
泡面的香气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王兵一边吃着简单的晚餐,一边梳理着今天一整天的行程。从上午的科睿新材,到午间的员工餐厅,再到下午的政务服务中心和企业座谈会,每一处细节都需要准确记录,特别是市长在现场做出的指示、提出的问题,以及企业和基层反映的困难。
当王兵将整理好的材料打印出来放到谷跃文的办公桌时,已经是晚上7点40分。他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微信消息。王兵打开一看,是市政府办公室秘书一处的小赵发来的:“王处,听说刘处要走了?”
机关里的消息传得真快。王兵皱了皱眉,回复了一个简单的问号。
小赵很快回复:“大家都在传,说刘处长要去汇通县当副县长了。王处,您消息灵通,是真的吗?”
王兵想了想,打字道:“组织上的事,等正式通知吧。不要传小道消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还提醒对方注意纪律。在机关工作,说话是门艺术。特别是涉及到人事安排这种敏感话题,更要谨言慎行。
放下手机,王兵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刚走到电梯口,就碰到了从楼上下来的刘晨舟。
“王秘,才下班?”刘晨舟微笑着打招呼,看起来心情不错。
“刘处,您也这么晚。”王兵礼貌回应。
两人一起进了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刘晨舟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小王,咱俩共事时间不长,但我觉得你这人踏实、靠谱。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刘处您说。”王兵心里一紧,知道对方要说什么重要的事。
电梯缓缓下行。刘晨舟看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缓缓说道:“我可能要动一动,具体去哪还不确定,但应该是要离开办公室了。秘书一处这个摊子,我放心不下。特别是于梦飞那个人,你多留个心眼。他最近在活动,想接我的位置。”
这话说得已经很直白了。王兵点点头:“谢谢刘处提醒。您放心,我会注意的。”
“你年轻,能力强,又是市长身边的人,前途无量。但机关里复杂,有时候能力不是最重要的,关系和人脉也很关键。”刘晨舟语重心长地说,“小于这个人,做事不太光明正大。如果他真的上来了,你工作起来可能会不太顺心。”
电梯到达一楼。两人走出来,刘晨舟拍了拍王兵的肩膀:“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你是服务市长的,他不敢明着怎么样。只是暗地里的小动作,防着点就好。”
“我明白了,谢谢刘处。”王兵真诚地说。
刘晨舟摆摆手,朝停车场走去。王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五味杂陈。
刘晨舟这番话,既是善意的提醒,也是一种示好。在机关里,人际关系网错综复杂,今天你可能是一个处室的同事,明天可能就是上下级,或者变成不同部门的合作关系。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回家的路上,王兵一直在思考刘晨舟的话。于梦飞在活动?这倒不意外。以于梦飞的性格,这种关键时刻不活动才怪。问题是,他在向谁活动?效果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