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谈话室，走廊里的光线比刚才明亮了些，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王兵深吸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后背已经被一层薄汗浸湿，黏在衬衫上，有些不舒服。刚才的谈话看似简单，但每一句话都需要仔细斟酌，既要客观评价刘晨舟，又不能留下任何话柄，还要应对李伟民的试探，确实耗费心神。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试图缓解片刻的疲惫。
他正准备下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声音：“王秘，谈完了？”
王兵回头一看，是于梦飞。他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文件夹上印着市政府办公室的徽章，显然是刚从某个科室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熨烫得笔挺，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袖口的纽扣也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用发胶固定得纹丝不动，看起来精明干练，又带着几分刻意的沉稳。他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眼神里闪烁着打探的光芒，显然是特意在等他。
“刚谈完，于哥。” 王兵停下脚步，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
于梦飞快步走上前，刻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道：“李科长都问你什么了？是不是也问了刘处长走后，秘书一处的人选问题？有没有提到我或者冯处？”
王兵心里暗自好笑，于梦飞果然还是放不下这件事，连组织部考察干部的机会都要借机打探消息，急功近利的心思暴露无遗。他摇了摇头，如实回答：“没有，李科长主要是围绕刘处长的工作表现提问，详细了解了他在德、能、勤、绩、廉五个方面的情况，没提其他事情，也没涉及秘书一处的人选问题。”
“哦？是吗？” 于梦飞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失望，眉头微微蹙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来，恢复了之前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有些勉强，“也是，这种事情，组织部肯定要严格保密，不会轻易跟我们透露。不过王秘，说句心里话，我觉得你要是能扶正，那是最合适的。你跟着谷市长，天天接触核心事务，熟悉领导的工作思路和要求，又兼任副处长，对处室的工作也了如指掌，没人比你更合适了。”
王兵心里清楚，于梦飞这是在试探他的态度，同时也是在捧杀他。如果他顺着这个话题接下去，说自己也有想法，难免会被于梦飞抓住把柄，到处散布谣言；如果直接拒绝，又会显得过于刻意，甚至可能引起于梦飞的反感，给自己增加不必要的麻烦。
他笑了笑，语气诚恳而谦逊：“于哥过奖了。我资历太浅，参加工作才四年多，担任正科实职也还没到一年时间，不管是工作经验，还是统筹协调能力，都还有很多不足。比起你和冯处，还差得远呢。
你在秘书一处工作了多年，经验丰富，业务能力突出；冯处更是元老级别的人物，资格老、威望高，做事沉稳老练，你们才是担任处长的合适人选。我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做好谷市长的秘书工作，辅助好领导的日常办公，其他的事情，还是服从组织安排吧，我没什么过多的想法。”
于梦飞盯着王兵看了几秒，眼神锐利，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王兵神色平静，眼神坦荡，看不出丝毫破绽。他只好笑了笑，拍了拍王兵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亲热：“王秘太谦虚了。不过你说得也对，组织上自有安排，我们瞎猜也没用。对了，我刚才看到常秘书长去了市长办公室，两个人关着门谈了好一会儿，估计是在谈刘处长调动的事情，说不定也会提到秘书一处的人选。你是谷市长的秘书，回头可以侧面问问领导的想法嘛。”
这句话明显是在暗示他已经跟常秘书长搭上了线，甚至可能已经提前知道了什么消息，同时也是在试探王兵是否已经得到了谷市长的授意。王兵心里了然，却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是吗？那估计是有重要工作汇报吧。于哥，我还有些紧急工作要处理，会议纪要还需要再完善一下，先回去了。”
“好，好，你忙，你忙。” 于梦飞点点头，看着王兵离去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嫉妒，有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他刚才确实看到常玉喜进了谷跃文的办公室，而且看到常玉喜进去之前，特意给他使了个眼色，这让他心里难免有些激动，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但王兵的态度始终不温不火，让他有些捉摸不透，不知道王兵到底是真的对处长位置没兴趣，还是在故意伪装。
王兵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刚坐下，办公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就响了起来，铃声急促而响亮，是谷市长办公室的专线。
“小王，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谷跃文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好的，市长。” 王兵立刻起身，抓起桌上的笔记本和钢笔，快步走向谷跃文的办公室。他心里隐约猜到，可能是要谈秘书一处处长的人选问题，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推开门，谷跃文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文件，笔尖在文件上圈圈点点，神情专注。常玉喜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水，茶杯氤氲着热气，两人面前的烟灰缸里有几个烟头，显然已经谈了一会儿。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严肃，没有平时的轻松随意。
“市长，常秘书长。” 王兵恭敬地打招呼，脚步放得很轻。
谷跃文抬起头，目光从文件上移开，指了指旁边的一把空椅子：“坐。”
王兵轻轻拉过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做好了倾听的准备。他注意到，谷跃文的神色有些凝重，而常玉喜则面带微笑，看起来胸有成竹。
谷跃文看着他，开门见山地说道：“刚才我和常秘书长已经谈过了，刘晨舟同志的调动，组织上已经基本确定，拟任汇通县委常委、副县长，下周就会正式公示。秘书一处是市政府办公室的核心处室，直接服务市政府主要领导，处长的位置不能一直空缺，需要尽快确定人选，确保各项工作不受影响。”
王兵心里一紧，果然是谈这件事。他没有说话，只是认真地听着，手里的钢笔轻轻放在笔记本上，没有动笔记录 ，这种涉及人事任免的谈话，在没有明确结果之前，不宜留下任何书面记录。
常玉喜接过话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语气亲切而肯定：“王秘书，你在秘书一处工作了两年多，又是谷市长的秘书，对处室的工作情况、人员情况都非常熟悉，而且你的工作表现大家有目共睹。谷市长和我都认为，让你主持秘书一处工作，同时继续兼任谷市长秘书，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个消息来得太过突然，王兵愣了一下，仿佛没反应过来，大脑短暂地空白了几秒。他万万没有想到，组织上竟然会考虑让他担任处长，这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他连忙站起身，语气诚恳而急切：“常秘书长，市长，感谢组织上的信任和认可。但我觉得自己资历太浅，能力也有限，恐怕难以胜任处长的职务。冯忻同志在秘书一处工作了多年，，资历深厚，工作经验丰富，威望也高，由他担任处长，能够更快地稳定局面；于梦飞同志也很有能力，业务熟练，积极主动，他也比我更合适。我担心自己年纪太轻，难以服众，反而会影响处室的团结和各项工作的开展。”
他说的是心里话。秘书一处处长这个位置看似风光，但责任重大，需要统筹协调处室的各项工作，包括文稿起草、会务保障、信息报送、协调服务等，还要处理好与其他处室、市直部门、县区政府的关系，更要准确把握领导的意图，稍有不慎就可能出纰漏。以他现在的资历和经验，确实有些吃力。而且他更想专注于秘书工作，在谷市长身边多学习几年，打好基础，再考虑其他的事情。
常玉喜笑了笑，摆了摆手：“王秘书，你太谦虚了。你的能力和表现，我们都看在眼里。你年轻有活力，学习能力强，思路清晰，而且熟悉谷市长的工作思路和表述习惯，由你担任处长，更有利于秘书一处各项工作的衔接和开展，也能更好地服务领导。
冯忻同志虽然资历深，但性格过于耿直，有时候处理问题不够灵活，不太适合统筹协调复杂的工作；于梦飞同志虽然工作积极，但在大局意识和原则性方面还有待提高，有时候过于注重个人得失，缺乏担当精神。这两位同志的情况，我们都认真考虑过，综合来看，还是你更合适。”
谷跃文点点头，放下手中的钢笔，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坚定而郑重：“常秘书长说得有道理。秘书一处是直接服务市政府主要领导的核心处室，人选不仅要业务能力强，更重要的是政治可靠、作风过硬、大局意识强。你在这方面，表现得很好。这几个月，你跟着我跑遍了全市各个县区和重点企业，参与了很多重大工作的谋划和推进，做事踏实、细致、严谨，从来没有出过差错，我对你很放心。”
“我知道你担心资历问题，但年轻不是缺点，反而是优势。” 谷跃文继续说道，“年轻干部有冲劲、有想法、有创造力，能够给秘书一处带来新的活力。而且，组织上选拔干部，看的是能力和表现，不是资历。只要你肯学习、肯担当、肯付出，就能胜任这个岗位。冯忻同志和于梦飞同志都是老同志了，应该会以工作为重，支持你的工作。如果他们有什么想法，我和常秘书长会做好他们的思想工作。”
王兵心里很感动，谷市长和常秘书长竟然都如此信任他，力推他担任处长。但他还是有些犹豫，说道：“市长，常秘书长，我还是有些担心。秘书一处的工作事关重大，我怕自己经验不足，辜负了组织上的信任和领导的期望。”
“谁都不是一开始就什么都会的，都是在实践中慢慢学习、慢慢成长的。” 谷跃文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鼓励，“我相信你的能力，也相信你的责任心。只要你保持谦虚谨慎的态度，多向老同志请教，多听取大家的意见，踏踏实实做好每一件事，就一定能够胜任。这既是组织上给你的机会，也是对你的考验。你年轻，需要多岗位锻炼，才能更快地成长起来，将来才能承担更大的责任。”
常玉喜也补充道：“王秘书，你就放心吧。我们已经考虑到了各种情况，也会给你提供必要的支持。谷市长会继续指导你，我也会多关注秘书一处的工作。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放下顾虑，做好接任的准备，尽快熟悉处长的工作职责，把秘书一处的各项工作抓起来，确保工作不断档、不脱节。”
看着两位领导信任和鼓励的目光，王兵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拒绝的余地了。这既是组织上的信任，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道：“谢谢市长和常秘书长的信任和鼓励。既然组织上这么安排，我一定不辜负大家的期望，踏踏实实做好工作，虚心向老同志学习，团结带领秘书一处的全体同志，努力把各项工作推向新的高度，为市政府的中心工作提供更有力的保障。”
“好。” 谷跃文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那就这么定了。下周等刘晨舟同志的公示结束后，组织上会正式下文任命。这段时间，你可以多向刘晨舟同志请教，了解一下处长的具体工作，提前熟悉相关情况，做好交接准备。同时，手头的秘书工作也不能放松，要确保两不误。”
“明白。我一定尽快向刘处长请教，做好各项准备工作，绝不影响秘书工作和处室工作。” 王兵恭敬地回答。
“那你先回去吧，把手头的工作处理好。” 谷跃文说道。
“好的，市长，常秘书长。” 王兵起身告辞，走出了谷跃文的办公室。
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王兵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主持秘书一处工作。这突如其来的任命，让他既感到荣幸，又感到压力巨大。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还有些发烫，仿佛刚才的谈话还在耳边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