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兵的身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谷跃文端起桌上那只带着细微磕碰痕迹的搪瓷杯,抿了一口温热的碧螺春,茶味醇厚却压不住眉宇间的沉凝。杯沿氤氲的热气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眼底深处的考量。
常玉喜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精致的紫砂茶杯,那是他托人从宜兴特意订制的,此刻却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他脸上迅速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恭敬得近乎谦卑:“市长,您放心,后续的任命流程我会亲自跟进,确保秘书一处的工作平稳过渡,绝不让核心业务出现半分脱节。”
谷跃文微微颔首,指尖在光滑的红木办公桌桌面轻轻敲击着,节奏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秘书一处是市政府的‘中枢神经’,是连接领导与基层的关键纽带,半点马虎不得。”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王兵年轻,有冲劲,学习能力强,这是他的优势,但毕竟资历尚浅,统筹全局的经验还有欠缺。后续你多帮衬着点,多给他压担子的同时,也要注意把控方向,有什么重大情况第一时间跟我沟通。”
“是,我明白,一定照办。”常玉喜连忙躬身应下,腰杆弯得比平时更低了几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心里像压了一块浸了水的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直到退出市长办公室,轻轻带上那扇厚重的实木木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仿佛成了某种信号,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与阴霾。
他抬手扯了扯衬衫领口,扣子崩得他脖颈发紧,快步走向自己的秘书长办公室,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的“笃笃”声,比来时急促了许多,带着几分压抑的火气。
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常玉喜反手就把门锁拧死,“咔哒”一声轻响,将外界的窥探与喧嚣彻底隔绝。他走到办公桌后重重坐下,椅面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华子,抽出一根点燃,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的辛辣感顺着喉咙滑下,呛得他微微咳嗽,却也稍稍缓解了心底的憋闷与烦躁。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紧紧蹙着,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眼神里满是纠结、不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办公桌上的台历翻到本月,上面用红笔圈着几个重要日期,其中就有于海心找他谈话的那天,此刻看来,却像是一个讽刺。
他怎么也没想到,谷跃文会如此直接地插手市政府办公室的人事安排,而且态度如此坚决。
按惯例,秘书一处作为市政府办公室的核心处室,其处长人选本该由办公室党组先行研究,提出初步推荐意见,再报秘书长会议审定。
这个流程既是办公室的权限,也是他这个秘书长的重要权力体现。可这次,谷跃文完全跳过了这个环节,直接在两人谈话时拍板定了王兵,连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给,甚至没询问他这个秘书长的意见。
常玉喜心里清楚,市政府秘书长这个位置,看着风光无限,是市政府的“大管家”,实则处处受限,核心要义就是要跟市长保持高度一致,成为领导的“左膀右臂”。
否则别说开展工作,能不能坐稳这个位子都两说。谷跃文背景深厚,政治手腕高,自己这个秘书长要是敢唱反调,无异于自寻死路,何况刘文杰还有万杰这两个副秘书长都不是省油的灯,等着自己露出马脚,踩着自己上位呢。
谷跃文是市政府的主要领导,手握重权,在人事安排上拥有绝对的话语权,他既然开口了,自己就算有再多不满,也只能硬着头皮照办。
可一想到于海心,常玉喜就头疼不已,太阳穴突突直跳。于海心是市人大党组副书记,副主任,虽说人大的权力不如政府这边集中,更多是监督职能,她本人也没什么太强的实权影响力,但终究是副厅级领导,在政府干部任命、评议等环节还是有一定话语权的。
更重要的是,于家在平州本地有些渊源,虽说不算顶级豪门,但也盘根错节,多少有些人脉。
之前于海心特意找他,在茶楼的包间里隐晦地提了于梦飞的事情,话里话外都是希望他能在秘书一处处长的人选上多关照一二。
当时于海心还特意提及,后续人大在对政府工作报告的审议、部门工作评议等方面,会“充分考虑实际情况”,这明显是在许诺好处,承诺日后会支持他的工作。
常玉喜当初之所以爽快答应,一来是不想得罪于海心,多一个副厅级领导的人情,日后在工作协调、个人发展上总能用得上,官场之上,多一个朋友就少一个敌人,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二来也是经过了一番细致的权衡利弊。秘书一处的几个核心人选里,冯忻资历最深,在处室里待了快十年,业务能力扎实,但性格过于耿直,认死理,不懂得变通,遇到复杂的协调工作往往容易钻牛角尖,把关系搞僵,确实不太适合统筹全局。
于梦飞虽然急功近利了些,做事有些浮躁,但胜在业务能力还算扎实,文字功底也不错,而且年轻有冲劲,最重要的是有于海心这层关系,把他推上去,既卖了于海心一个大大的人情,也能在秘书一处安插一个相对“听话”的人,方便自己掌控处室工作,进而更好地贯彻自己的意图。至于其他几个年轻同志,要么资历太浅,要么能力不足,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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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王兵,常玉喜从始至终就没把他纳入秘书一处处长的考虑范围。在他看来,王兵是谷市长的专职秘书,天天跟在主要领导身边,本身就自带光环,接触的都是核心事务,前途不可限量,根本没必要来争秘书一处处长这个“芝麻官”。
而且他一直觉得,王兵心思都放在服务谷市长上,一门心思要把领导服务好,以求获得更大的提拔机会,对处室的正职应该没什么想法。
毕竟,在官场里,领导秘书的身份往往比一个处室正职更有分量,也更容易获得越级提拔。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谷跃文会如此看重王兵,竟然亲自为自己的秘书铺路,直接打破了他的计划,也让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想到这里,常玉喜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难以抑制的嫉妒。王兵不过才参加工作四年多,年纪轻轻就坐上了副科实职,现在又要主持秘书一处工作,距离正科只有一步之遥,这提拔速度,简直是坐火箭一般。
反观自己,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从乡镇的普通科员一步步干起,经历了多少次调动,熬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得罪了多少人,才爬到秘书长这个正处级岗位,其中的艰辛与委屈只有自己知道。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让他对王兵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既有嫉妒,也有几分无奈。他清楚,王兵的崛起,背后是谷跃文的全力扶持,这是自己无法抗衡的。
但嫉妒归嫉妒,常玉喜是个极其理智的人,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和底线。谷跃文如此看重王兵,将其视为重点培养对象,自己日后不仅不能为难他,还得主动向他示好,对他客气三分,甚至要在工作中主动扶持。
毕竟,跟领导的红人搞好关系,是官场生存的必修课,也是自保的必要手段。现在最棘手的问题,不是如何面对王兵,而是怎么向于海心交代。答应好的事情没能办成,这本身就是失信于人,要是处理不好,不仅之前的人情没捞到,还会彻底得罪于海心,甚至可能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影响自己在其他领导心中的形象。他必须尽快想出一个弥补的办法,既要让于海心满意,也要符合自己的利益,不能给自己埋下隐患。
常玉喜掐灭烟头,烟蒂在烟灰缸里发出“滋啦”一声轻响,火星随之熄灭。他又重新点燃一根,深吸一口,让烟雾在肺里停留片刻再缓缓吐出,大脑在尼古丁的刺激下飞速运转着,思考着弥补的办法。
他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目光扫过桌上的工作职责分工文件、年度工作要点、各单位上报的请示报告等,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一份机关事务管理局上报的关于请求解决综合管理处处长空缺问题的请示上,心里猛地一动。他记得,自己作为秘书长,协助谷市长分管着机关事务管理局、平州驻燕京办事处、市政府新闻办公室这几个单位。
其中,机关事务管理局的综合管理处处长位置,已经空缺了好一阵子,之前机关事务管理局党组要研究这个人选,他们局长还跟他这个协管领导沟通了一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常玉喜眼睛顿时亮了,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几分。机关事务管理局综合管理处处长,虽然不如秘书一处处长那样靠近权力核心,听起来也没那么“风光”,但也是实打实的正科级实权岗位。
这个岗位管着机关的后勤保障、物资采购、车辆调度、食堂管理、办公用房分配、水电维修等一系列具体事务,手里握着不少实际的资源和权力。
别的不说,单是每年机关的物资采购、设备更新,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各单位都得看综合管理处的脸色。
而且,后勤工作直接关系到干部职工的切身利益,搞好了很容易积累人脉和口碑。这个岗位的“实惠”程度,甚至比秘书一处处长还要更胜一筹。
于梦飞在市政府办公室已经没什么上升空间了,王兵主持工作后,他在秘书一处必然会受到压制,与其让他在那里内耗,不如把他调到这个实权岗位上,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安排,于海心那边也能交代得过去。
而且,机关事务管理局相对独立,不属于核心业务部门,把于梦飞安排到那里,既不会影响谷市长的布局,也不会跟王兵产生直接冲突,算是一个双赢的局面。
至于于梦飞能不能适应后勤工作,能不能镇住场子,那就不是他该考虑的了。反正这个岗位是实打实的实权岗,比很多单位的正科级岗位都要强,于海心是个明事理的人,应该能明白他的苦心,也不会再过多追究。
更重要的是,把于梦飞安排到自己分管的单位,日后也能更好地掌控他,让他欠自己一个更大的人情,这对于巩固自己的地位也有好处。
拿定主意后,常玉喜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几分。他回到办公桌后坐下,拿起内线电话,熟练地拨通了机关事务管理局局长张宏斌的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威严:“张局啊,我是常玉喜。你们局里综合管理处处长的位置,是不是还空着?”
电话那头传来机关事务管理局局长张宏斌恭敬又带着几分讨好的声音:“是的,秘书长,这个位置空了快两个月了,工作开展起来很不方便,您的意思您那有合适的人选。”张宏斌心里清楚,毕竟市长也不实际管理他们局,他和常玉喜都是正处级,但谁让人家是市政府党组成员呢,常玉喜也是自己名义上的领导啊。
“正好,我这里有个合适的人选。”常玉喜语气平淡地说道,听不出太多情绪,“市政府办公室秘书一处的于梦飞,你应该认识吧?他在秘书一处工作多年,业务能力不错,文字功底扎实,也有一定的协调能力,安排到你们综合管理处当处长,应该能把后勤保障这摊子工作抓好。你那边先做好准备,跟班子成员通个气,熟悉一下综合管理处的工作情况,之后你们上会接收一下。”
张宏斌愣了一下,手里的笔都差点掉在桌上。他当然认识于梦飞,之前在各种会议、活动上打过不少交道,也知道他是市政府办公室的骨干,一直盯着秘书一处处长的位置。
怎么突然要调到自己这里来了?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门道?他心里充满了疑惑,但转念一想,这是分管领导亲自安排的人选,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而且于梦飞毕竟是市政府办公室出来的,有一定的能力和人脉,过来之后也能更好地协调与市政府办公室的关系。
于是他连忙应道:“好的,秘书长,感谢您对我们局工作的关心和支持!于梦飞同志我认识,能力确实不错。我们一定配合好工作,提前做好各项准备,热烈欢迎于处长到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