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君波颤抖着手，从地上捡起手机。屏幕上已经出现了裂纹，就像他现在的人生一样，随时可能彻底破碎。
胡瑛见状，急忙问道：“君波，谁的电话？出什么事了？”
万君波缓缓抬起头，脸上血色全无：“省里已经成立督导组，明天就到平州。专门为龙安这件事来的。”
“什么？”胡瑛手中的烟掉在地上，“这么快？不是说罗光远要把这件事压下去了吗？”
“省委主要领导亲自批示的，罗光远在省委被骂得狗血淋头，这事没那么容易压下去了。”万君波的声音有些发颤，“现在不光是那4个死人的事，是要彻查到底了。”
胡瑛脸色一变：“那怎么办？要赶紧想办法啊！要不我们先出国避一避？”
“跑？”万君波苦笑一声，“往哪跑？现在估计我们俩都被监控了。再说，跑了就坐实了有问题，这辈子都别想回来了。”
他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脑子里飞速运转。这几年，远景实业看起来风光无限，实际上早已是外强中干。口罩事件爆发后，房地产行业进入寒冬，他在琼岛、鹭岛投资的几个大型商业综合体项目资金链断裂。之前为了公司贷款方便，他通过各种手段操纵了平州几家村镇银行，也包括之前的a村行，几乎将它们的资金掏空，全部拿来填补房地产项目的窟窿。
更糟糕的是，他不仅挪用了龙安商贸城的工程款，平州乃至江林省的所有在建项目，他都动过工程款的主意。这些钱被用来“过桥还贷”，拆东墙补西墙，结果墙越来越多，窟窿越来越大。
如今，四大银行已经将他列为高风险客户，曾经的座上宾成了避之唯恐不及的瘟神。要平息这件事，至少要拿出上亿资金来支付拖欠的工资、赔偿死者家属，还要补上挪用的工程款。可现在，他连一千万现金都凑不齐。
“小瑛，”万君波突然停下脚步，“这事得有人扛。”
胡瑛一愣：“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必须有个交代。市委市政府那边，要看到远景实业的态度，看到整改的决心，看到赔偿到位，看到责任人受到惩处。”万君波盯着胡瑛的眼睛，“你是公司法定代表人，项目上的事都是你在具体负责。”
胡瑛脸色煞白：“老万，你什么意思？让我一个女人去顶罪，我从21岁给你当情人，都已经是13年了，我的青春都给了你，你现在让我去抗炸药包，你是不是个男人，老娘还给你生了个儿子！”
“不是顶罪，是承担责任。ez小税罔 已发布醉薪漳结”万君波走到胡瑛面前，声音低沉，“你放心，只要你站出来，把项目上的事担下来，我给你保证：第一，我会请最好的律师，尽量往民事纠纷、管理失职上靠，争取判缓刑；第二，等你出来，远景实业还有你的位置，我给你还有孩子留百分之20的股份。”
胡瑛冷笑：“杀千刀的，你这是把我当傻子？四条人命，十几个人重伤，这是重大责任事故罪，搞不好要判七年以上甚至是无期！我今年34岁了，进去还能活着出来吗？”
“那你说怎么办？”万君波突然提高声音，“现在这个局面，总得有人站出来！你以为我想这样？我万君波什么时候亏待过人？但这次不一样，如果不给上面一个交代，整个远景实业都保不住！到时候，你我都得完蛋！”
胡瑛沉默良久，最后长叹一声：“混蛋，我不是不愿意为公司出力。但你要明白，就算我站出来，这事也未必能了。谷跃文是什么人？他在华宇银行干过，懂经济，懂审计？他会看不出来远景实业的问题？他会相信就凭我一个董事长，能搞出这么大动静？”
这话戳中了万君波的心事。是啊，谷跃文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这个从金融机构出身的市长，政治手腕老辣，背景深厚，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有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儿。这次龙安事件，谷跃文亲自坐镇指挥，态度如此坚决，显然是下了决心要拿远景实业开刀。
“那你的意思是？”万君波问道。
“我的意思是，这事还得从根子上解决。”胡瑛压低声音，“你得去找罗书记。远景实业能在平州做这么大，背后没有罗书记支持可能吗？现在公司出事，他不能不管。”
万君波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他和罗光远的关系，可不是一般的政商关系。两人是结拜兄弟，几十年的过命交情，他们从小就混在了一起。这些年来，远景实业的每一个大项目，都离不开罗光远的关照。而罗光远及其家人，也从远景实业获得了难以计数的好处。
但正因为关系太深，这个时候反而更要谨慎。省委督导组明天就到，罗光远肯定也在风口浪尖上。这时候贸然联系，万一被监控到，就是授人以柄。
“不能直接找罗光远。”万君波摇头，“这个节骨眼上，他肯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我得想别的办法。”
他在客厅里又转了几圈，突然眼睛一亮：“有了，找佳豪。”
罗佳豪，罗光远的独子，今年二十五岁，几年前从漂亮国阿拉巴牛州一所三流大学“留学”归来，没找到什么正经工作。万君波为了表示心意，在一家与远景实业表面上没有关系的村镇银行给他安排了个业务总监的闲职，年薪40多万，不用上班，只需偶尔出席一些“重要场合”。
更重要的是，罗佳豪从小叫万君波“二叔”，两人关系亲近。通过罗佳豪传话，比直接联系罗光远安全得多。
万君波拿起手机，找到一个备注为“小豪”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嘈杂的人声，显然是在某个娱乐场所。
“喂，二叔啊！这么晚打电话，想我啦？”罗佳豪的声音带着醉意。
“佳豪，你在哪儿？说话方便吗？”万君波沉声问。
“在在朋友这儿玩呢。二叔，有事您说！”
“你马上找个安静的地方，我有急事找你，关系你爸爸的仕途，也关系到咱们两家的未来！”万君波语气严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音乐声渐渐变小，罗佳豪应该是走到了安静处：“二叔，您说，什么事这么严重？”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现在能出来吗？我在家等你，必须马上见面！”
罗佳豪听出万君波语气中的急切，酒醒了大半：“好，二叔，您在家等我，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万君波对胡瑛说：“你先回万源新居那，这几天别出门，等我的消息。记住，不管谁问，都说工程上的事都是你负责的，但我不知情。明白吗？”
胡瑛苦笑着点头：“明白，我还能说什么，我就是你老万家的背锅的。”
“别说这种话。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都活不了。只要过了这一关，我万君波不会亏待我的女人。”
送走胡瑛，万君波独自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墙上挂着他和各级领导的合影，有罗光远，有已经调走的前任市委书记，甚至还有1位在任的省委常委，2位已经退休的省级领导。这些合影见证了他二十多年的辉煌，如今却像讽刺一样盯着他。
四十分钟后，门铃响了。万君波打开门，罗佳豪一身酒气地站在门口，脸上还留着口红印。
“二叔，出什么事了？这么急叫我。”罗佳豪进门就问。
万君波关上门，拉着罗佳豪在客厅坐下，给他倒了杯浓茶：“醒醒酒。佳豪，这次二叔遇到大麻烦了，可能还得连累你爸爸。”
罗佳豪喝了口茶，不以为然：“不就是龙安那点事吗？死了几个民工，赔点钱不就完了？二叔您还差那点钱？”
“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万君波苦笑着，将省里成立督导组、谷跃文决心彻查、公司资金链断裂等情况简要说了说，但隐瞒了挪用村镇银行资金的关键问题。
罗佳豪听完，表情严肃起来：“这么严重？那谷跃文想干什么？他不知道您和我爸的关系吗？”
“就是知道，才更要查。”万君波压低声音，“佳豪，我跟你说实话，这次谷市长明着是冲着整顿营商环境来的，暗地里他是要搞倒你爸，做市委书记，远景实业只是第一个靶子。但他要是真查下去，拔出萝卜带出泥，不知道会牵扯出多少人。你爸爸在平州这么多年，有些事你也知道。”
罗佳豪不说话了。他虽然不务正业，但毕竟是在官宦之家长大，对这些事情的敏感性还是有的。
“那您想让我做什么？”罗佳豪问。
“我想请你爸爸帮个忙，但现在不方便直接联系他。你回家，把情况告诉他，就说二叔求他了，无论如何要拉我一把。只要过了这一关，我万君波永远记得罗家的大恩大德。”
罗佳豪想了想，点头道：“行，我这就回家找我爸。不过二叔，我爸的脾气您也知道，他要是不愿意帮忙，我也没办法。”
“你告诉他，我不是要他徇私枉法，只是希望他在处理这件事时，能考虑到远景实业对平州经济发展做出的贡献，考虑到我们几十年的交情，给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万君波斟酌着措辞，“还有，你告诉他，我手里有足够的钱赔偿民工，但是需要时间，我们也会严肃处理相关责任人，一定给市委市政府一个满意的交代。”
“好，我记住了。”罗佳豪站起身，“二叔您等我消息。”
送走罗佳豪，万君波瘫坐在沙发上，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低声下气地求人了。二十年来，他在平州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曾想过会有今天？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唯一能救他的，只有罗光远了。
罗佳豪开车回到市委家属院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他停好车，轻手轻脚地打开家门，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父亲罗光远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眉头紧锁。
“爸，还没睡啊。”罗佳豪换了鞋，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罗光远抬起头，看到儿子一身酒气，脸色顿时沉下来：“又去哪儿鬼混了？跟你说过多少次，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爸，我这不是应酬嘛。”罗佳豪在父亲对面坐下，犹豫着该怎么开口。
“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干什么？”罗光远太了解儿子了，一看就知道有事。
罗佳豪深吸一口气：“爸，我刚才去见二叔了。”
罗光远手上的文件“啪”地掉在茶几上，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你去找万君波了？什么时候？为什么去？”
“就刚才，他打电话说有急事，我就去了。”罗佳豪被父亲的反应吓了一跳，“爸，您别生气，二叔是真的遇到大麻烦了，想请您帮帮忙。”
“帮忙？”罗光远冷笑一声，“他现在是犯罪嫌疑人，是省委督导组重点调查的对象！你跟他接触，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没那么严重吧”罗佳豪小声嘀咕，“不就是死了几个民工吗？赔钱不就行了现在还有拿钱解决不了的事？小题大做。”
“你懂什么！”罗光远猛地一拍茶几，“四条人命，十几个人重伤，这是重大责任事故！更重要的是，这件事发生在省委大力整治营商环境、保障农民工权益的背景下，这是往枪口上撞！”
他站起身，在客厅里焦躁地踱步：“今天省委主要领导把我叫去，骂了整整一个小时！说我治下的平州乌烟瘴气，说龙安县委县政府失职渎职，说远景实业无法无天！我这张老脸，今天算是丢尽了！”
罗佳豪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失态，吓得不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