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光远停下脚步,盯着儿子:“万君波让你带什么话?说实话,一句不准漏!”
罗佳豪连忙将万君波的话复述了一遍,最后补充道:“二叔说,他只是希望您在处理这件事时,能考虑到远景实业对平州的贡献,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他还说,有足够的钱赔偿,但是需要点时间筹钱,也会严肃处理责任人。”
罗光远听完,久久不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爸,您就帮帮二叔吧。”罗佳豪小声劝道,“这么多年,二叔对咱们家也不薄。我这份工作,老妈之前看病的钱,还有”
“闭嘴!”罗光远厉声打断儿子,“你以为这是小事?我告诉你,这次的事情,已经不是死几个民工那么简单了!谷跃文是什么人?他不到四十岁就升到了正厅级,政治手腕深厚,他这次这么坚决,就是要拿远景实业开刀,整顿平州的营商环境!这是他的政绩工程,也是他往上爬的垫脚石!”
他走回沙发坐下,声音低沉:“你以为我不想帮万君波?我们几十年过命的交情,这些年来,远景实业为平州做了不少贡献,也也确实帮了家里不少忙。但是佳豪,你要明白,政治斗争不是儿戏。现在这个局面,我要是明目张胆地保他,那就是与谷跃文为敌,与省委的决策部署为敌!”
“那那就没办法了?”罗佳豪问。
罗光远沉默良久,缓缓说道:“办法不是没有,但不能由我出面。你告诉万君波,第一,该赔偿的必须赔偿,而且要快,要足额,态度要诚恳;第二,把该推的人推出来,该承担的责任要有人承担;第三,做好账目,该补的补,该平的平,不要留下把柄;第四,最近不要联系我,有什么事通过中间人传话。”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你让他管好自己的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心里清楚。只要他不乱说话,我就能保他。但他要是乱说话”
罗光远没有说下去,但眼神中的寒意让罗佳豪不寒而栗。
“我明白了,我这就告诉二叔。”罗佳豪连忙点头。
“等等。”罗光远叫住儿子,“你告诉他,省督导组明天就到,组长是省纪委副书记尹国涛,副组长是省公安厅副厅长王志强。这两个人,李国涛是从中央纪委下来的,原则性极强,油盐不进;王志强是公安系统的老刑侦,办案经验丰富。让他们小心应对,不要耍小聪明。”
“好,我记住了。”
罗佳豪离开后,罗光远独自坐在客厅里,久久无法平静。
他何尝不想帮万君波?两人好几十年的交情,早已超越了普通的政商关系。更重要的是,他和万君波之间有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利益往来。如果万君波出事,很难保证他不会把自己供出来。
但另一方面,谷跃文的政治手腕和背景,也让他忌惮三分。这位年轻的市长,是省委重点培养的后备干部,在省里有强力支持。更重要的是,谷跃文做事有章有法,既有原则性又有灵活性,让人抓不住把柄。这次龙安事件,谷跃文的处置果断及时,得到了省委的肯定。如果自己公然与之对抗,未必能占上风。
罗光远今年五十五岁了,在平州当了2年的市长,1年多的市委书记。他清楚,自己的仕途基本到此为止了,最大的期望就是在退休前能到省政协或省人大谋个副部级职位,体面地退下来。而谷跃文不同,他今年才四十五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所以,他平时对谷跃文多有忍让,特别是在经济发展、城市建设等领域,基本放权给谷跃文。他心里清楚,只要平州经济发展得好,自己这个市委书记也有功劳,没必要和谷跃文争权。
但这次不同。这次涉及的是他的根本利益,是他二十多年来在平州经营的关系网,是他能否平安退休的关键。
“万君波啊万君波,你可千万要撑住啊。”罗光远喃喃自语。
他知道,这次的事件,已经不仅仅是一起简单的劳资纠纷,而是平州两大政治势力的一次政治斗争。一方是以谷跃文为代表的改革派,要整顿营商环境,清除沉疴痼疾;另一方是以他罗光远为代表的本地派,要维持现有的权力和利益格局。
而万君波和远景实业,就是这场较量的第一块试金石。
第二天上午九点,省委督导组准时抵达平州。
督导组一行10人,由省纪委副书记尹国涛带队,省公安厅副厅长王志强任副组长,成员包括省纪委、省公安厅、省人社厅、省住建厅的骨干力量。阵容强大,显示出省委对此次事件的高度重视。
平州市委市政府在市委会议室召开汇报会。市委书记罗光远、市长谷跃文率领相关市领导和部门负责人参加会议。
“国涛书记、志强厅长,欢迎督导组到平州指导工作。”罗光远主持会议,表情严肃,“首先,我代表平州市委市政府,就龙安县‘10·22’事件向省委、省政府作深刻检讨。这次事件的发生,暴露出我们在城市管理、社会治理、营商环境建设等方面存在严重不足,我们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罗光远的检讨诚恳而深刻,态度端正,姿态放得很低。
尹国涛面无表情地听着,等罗光远讲完,他才开口:“光远同志,检讨的话先放一放。省委派我们来,不是听检讨的,是要查清事实,厘清责任,给人民群众一个交代。请你们先把事件经过和目前处置情况详细汇报一下。”
罗光远看向谷跃文:“跃文同志亲自处置了这起事件,情况最熟悉,请跃文同志汇报。”
谷跃文点点头,打开面前的文件夹:“国涛书记,志强厅长,各位督导组领导,下面我将‘10·22’事件的相关情况作一汇报”
谷跃文的汇报条理清晰,数据详实,从事件发生、现场处置、伤员救治、死者善后,到案件侦查、责任人控制、联合调查组成立,再到全市范围内开展农民工工资支付专项检查,每一项工作都有具体措施和进展。
“目前,我们已经控制了远景实业保安队长赵大虎等二十三名涉嫌参与斗殴的人员,初步审讯显示,当天冲突是由远景实业方面首先动手的。公司总经理胡瑛主动向龙安县公安局自首,正在接受调查。”
谷跃文顿了顿,继续说:“在案件侦查的同时,我们同步开展了三方面工作:一是由市人社局牵头,三天内完成所有被拖欠工资民工的登记核实和发放工作;二是由市卫健委负责,全力救治伤员,对受害民工及家属进行心理疏导;三是由市委宣传部负责,做好舆情引导,及时公布事件真相和处置进展。”
“关于远景实业,我们已经初步查明,该公司在龙安商贸城项目中共拖欠农民工工资约两千三百万元,涉及民工四百余人。同时,该公司在平州其他县区也有项目存在拖欠工资情况,我们正在全面排查。”
“在事件处置中,我们也发现了一些深层次问题。”谷跃文话锋一转,“一是劳动监察部门存在失职失责,对农民工工资拖欠问题重视不够、处置不力;二是部分基层干部与企业存在不正当往来,可能存在利益输送;三是一些企业法治意识淡薄,认为有钱就能摆平一切。这些问题,都需要我们深入反思,认真整改。”
尹国涛边听边记,不时点头。等谷跃文汇报完,他问道:“远景实业的实际控制人万君波,现在是什么态度?”
“我们已经与他进行了初步谈话,他承认公司管理存在问题,表示愿意积极整改,赔偿损失,支付拖欠工资。但具体能拿出多少资金,能否足额支付,还需要进一步商讨。”谷跃文回答。
“这个人,在平州的口碑如何?”李国涛问得很直接。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这个问题很敏感,涉及到对本地知名企业家的评价。
罗光远接过话头:“万君波是平州本土企业家,创办远景实业二十年,为平州的经济发展、城市建设做出过一定贡献。但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这次事件暴露出公司在管理上存在严重问题。我们不会因为过去的贡献就网开一面,一定会依法依规处理。”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肯定了过去的贡献,又强调了依法处理,挑不出毛病。
但尹国涛显然不满意这样的回答,他转向副市长、市公安局长佟维:“佟维同志,你们对万君波和远景实业了解多少?有没有掌握其他违法犯罪线索?”
佟维看了看罗光远,又看了看谷跃文,谨慎地回答:“尹书记,远景实业是平州重点企业,我们公安机关一直秉持保护合法、打击违法的原则。这次事件发生后,我们已经成立专案组,对公司及相关人员展开全面调查。目前还在侦查阶段,有进展会及时向督导组汇报。”
尹国涛点点头,不再追问,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督导组这次是来者不善。
汇报会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后,尹国涛提出要去看望受伤民工和死者家属,并实地查看远景实业在龙安的项目。
罗光远和谷跃文陪同前往。
在去龙安的路上,谷跃文和尹国涛同乘一车。车上除了司机,只有他们两人,说话方便很多。
“跃文同志,来平州工作还适应吗?”尹国涛突然问道。
谷跃文一愣,随即回答:“谢谢国涛书记关心,适应得不错。平州的干部群众都很支持我的工作。”
“那就好。”尹国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淡淡地说,“平州是个好地方,经济基础不错,发展潜力很大。但越是这样的地方,往往问题也越多。利益纠葛,盘根错节,不好处理啊。”
谷跃文听出了弦外之音,谨慎地说:“国涛书记说得对。这次龙安事件,表面上看是劳资纠纷,实际上暴露了平州营商环境中的深层次问题。一些企业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背后往往有保护伞,有利益链条。”
“你看问题很准。”尹国涛转过头,看着谷跃文,“省委主要领导对这次事件高度重视,批示要求彻查,一查到底,不论涉及到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省委要下决心整顿平州的营商环境,打击违法犯罪,维护公平正义。”谷跃文回答。
“不止如此。”尹国涛声音低沉,“这意味着,省委给你,给平州市委市政府撑腰。你们不要有顾虑,要大胆工作,该查的查,该办的办。有什么阻力,督导组给你们排除;有什么困难,督导组给你们支持。”
谷跃文心中一动,知道这是省委在给他传递明确信号。
“谢谢省委的支持,谢谢督导组的指导。我们一定坚决贯彻省委的决策部署,彻查此案,整顿营商环境,给平州人民一个交代。”谷跃文郑重表态。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尹国涛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跃文同志,我也要提醒你,办案要讲证据,要依法依规。平州的情况复杂,你要注意工作方法,既要坚定,又要稳妥。特别是涉及到一些有影响的企业家、领导干部,更要慎重,避免造成平州经济的倒退。”
“我明白。请国涛书记放心,我们一定依法办案,办成铁案,经得起历史和法律的检验。”
说话间,车辆已经驶入龙安县。道路两旁,还能看到前天冲突留下的痕迹:被砸坏的围挡,散落的砖块,以及干涸的血迹。
谷跃文看着窗外,心中更加坚定了彻查此案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