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时,布鲁塞尔。
这座被称为“欧洲心脏”的城市,今天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阴霾之中。
细密的雨丝像是被某种粘稠的情绪包裹着,黏在欧盟委员会大楼那巨大的玻璃幕墙上,模糊了窗外那个着名的原子塔地标。
这一天,是针对中国电动汽车反补贴调查的首轮听证会。
会议厅内的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阴冷十倍。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像是一个古罗马的斗兽场。
坐在高处的,是二十几位来自欧盟贸易委员会的委员和各成员国的代表。
他们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眼神里透着一种混合了警惕、傲慢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贪婪。
而站在“被告席”上的,只有周致远一个人。
他没带庞大的律师团,只带了一个公文包。
他今天特意选了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装,在这群西装革履的白人精英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如同一颗钉子般,扎眼且坚硬。
“周先生。”
发问的是一位来自法国的议员,名叫皮埃尔。
他漫不经心地翻动着面前的材料,甚至没有正眼看周致远一眼,语气里带着那种老牌帝国特有的居高临下。
“根据我们的调查报告,昌明汽车之所以能定出如此离谱的低价,完全是依赖于非市场化的政府补贴,以及……”
皮埃尔停顿了一下,摘下眼镜,用眼镜腿指了指周致远。
“以及对环境极其不负责任的生产方式。你们在利用廉价的燃煤电力,制造所谓的‘清洁能源车’。”
“这在道德上是虚伪的,在贸易上是不公平的。”
话音刚落,席间响起了一阵低沉的议论声和轻笑。
“不仅如此。”
另一位德国代表紧接着补刀,言辞更加犀利。
“我们有理由怀疑,你们的电池生产过程并未遵循欧盟严格的碳排放标准。你们是在向欧洲输出污染,输出过剩的、肮脏的产能。”
周致远安静地听着。
他看着这些道貌岸然的面孔,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愤怒,反而涌起一种荒谬感。
就在昨天,陈语柠在卢浮宫旁的艺术展刚刚引爆了巴黎,无数欧洲民众为那“雨过天青”的东方美学而倾倒。
而今天,在这座权力的殿堂里,这些掌握着话语权的精英们,却试图用最陈旧的偏见,将昌明钉死在耻辱柱上。
这就是现实。
美可以征服感官,但动了别人的奶酪,就要面对獠牙。
“说完了吗?”
周致远平静地开口。
声音不大,却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他既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卑躬屈膝。
“皮埃尔先生,还有各位委员。你们指控的核心逻辑有两个:第一,我们拿了补贴;第二,我们的电池很‘脏’。”
周致远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文件袋。
解开缠绕的白线,动作慢条斯理,像是要从里面掏出一件易碎的瓷器。
“关于补贴,我们的财务报表已经由普华永道审计并公开,每一分钱的来源都清清楚楚。”
“如果你们看不懂,我可以请我的财务总监来给各位上一课。”
皮埃尔的脸色沉了下去,刚想反驳,却被周致远抬手打断。
“至于第二个指控——关于‘脏’的问题。”
周致远抽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
封面上的蓝色logo在冷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tuv rhend(德国莱茵tuv集团)。
这是全球最严苛、也最权威的认证机构,是德国人自己的骄傲。
“这是蜂鸟能源四川宜宾超级工厂的碳足迹全生命周期认证报告。”
周致远将报告举了起来,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
“认证方,是你们德国的tuv莱茵。”
“不可能!”德国代表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中国怎么可能有零碳工厂?”
“为什么不可能?”
周致远冷笑一声。
他打开ppt,身后的大屏幕上瞬间亮起了一张壮丽的照片。
那是金沙江畔,坐落在青山绿水之间的蜂鸟工厂。
巨大的水电站大坝截断了江流,激起千层雪浪。
“各位应该知道,四川是中国的水电之都。使用金沙江的水电直供。”
周致远指着屏幕,语气变得激昂起来,带着一种诗人般的浪漫与工程师的严谨。
“你们知道金沙江的水是从哪里来的吗?”
全场寂静。
周致远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他在心里酝酿了许久的台词:
“那是来自青藏高原,来自喜马拉雅山脉融化的雪水。”
“它是这个星球上最纯净、最圣洁的水源。”
“它流过几千公里,推动涡轮,变成了最清洁的电流,注入到我们每一块‘刀片电池’的电芯里。”
“我们的每一度电,都没有燃烧一克煤炭;我们的每一块电池,都带着雪山的寒气。”
“啪!”
周致远猛地合上文件,将它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发出了一声脆响。
“如果连这也叫‘脏’,如果连这都要被制裁。”
他直视着皮埃尔那双有些躲闪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么,诸位口中所谓的环保,不过是用来保护你们落后产能的——遮羞布!”
“是在这一场能源革命中,无能者的——最后哀鸣!”
轰——!
这番话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这群欧洲精英的脸上。
皮埃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德国代表更是尴尬地低头翻着文件,仿佛那是救命稻草。
他们想过周致远会辩解,会抗议,甚至会用外交辞令周旋。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中国人直接甩出了一张他们无法反驳的“王炸”——用德国人的认证,打德国人的脸。
而且,那句“喜马拉雅的雪水”,实在是太具有杀伤力了。
它把冷冰冰的工业数据,变成了一种无法亵渎的诗意。
听证会陷入了死一般的尴尬。
就在这时,主持会议的主席不得不敲了敲法槌,干咳了两声。
“咳……今天的质询暂时到这里。”
“我们需要时间……核实这份报告的真实性。休会!”
……
走出欧盟总部大楼的时候,外面的雨还在下。
周致远并没有撑伞。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让他发热的大脑稍微冷却了一些。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
这群政客不会这么轻易认输,他们肯定还会找别的借口,比如数据安全,比如劳工权益。
但至少今天,他赢了尊严。
孙晓峰在路边等着,手里举着伞,看周致远出来,连忙迎上去。
“周总,刚才我看直播了,太解气了!那帮老外脸都绿了!”
“别高兴得太早。”
周致远系上风衣的扣子,“他们脸绿了,手还会更黑。”
正说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8缓缓驶来,无声无息地停在了周致远的面前。
这辆车并没有挂外交牌照,但车头的旗杆位置却空着,透着一股低调的权势感。
周致远脚步一顿。
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
露出一张典型的日耳曼人的脸庞。
那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人,发际线很高,眼神深邃而疲惫,那是长期处于高压决策下特有的神态。
周致远并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认得这张脸。
在无数的财经杂志封面,在汽车行业的教科书里,这张脸代表着燃油车时代最高的权杖。
那个掌控着数千亿欧元帝国,旗下拥有保时捷、奥迪、宾利、兰博基尼等一众豪门的男人。
此刻,这位汽车界的“凯撒”,正透过车窗,静静地看着周致远。
没有傲慢,没有敌意。
只有一种……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复杂的渴望。
“周先生。”
老人开口了,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德式口音,却异常诚恳。
“这里的雨太冷了。”
“有没有兴趣,喝一杯热咖啡?不谈政治,只谈……生存。”
周致远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看了一眼那辆象征着旧时代辉煌的奥迪a8,又看了看车里那个掌握着旧时代钥匙的老人。
“好。”
周致远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我正好也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