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时，布鲁塞尔。
沙理曼大厦，欧盟贸易总司的所在地。
这座平日里冷冰冰的玻璃钢筋怪物，今天却变成了全球汽车产业的暴风眼。数百名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扛着长枪短炮，将大厦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灼的味道，就像是雷雨前夕的低气压，让人胸闷气短。
因为在今天，欧盟委员会将正式公布对华电动汽车反补贴调查的最终裁定结果。
这不仅是一串数字，更是一道判决书。它将决定未来五年，甚至十年，中国汽车在欧洲大陆的生死存亡。
会议厅内。
几家被抽样调查的中国头部车企代表，此刻正坐在第一排。
某国企大厂的副总裁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另一家新势力的创始人则频繁地看着手机，腿在桌子底下无意识地抖动着。
那种等待宣判的煎熬，比在刑场上还要难受。
唯独周致远，安静地坐在最靠边的位置。
他手里拿着一本闲书，好像是茨威格的《昨日的世界》，神情淡然得像是在自家的阳台上晒太阳。
“周总，您……真的一点都不担心？”
旁边的法务总监张伟，手心里全是冷汗，压低了声音问道，“听说法国人这次咬得很死，一定要把税率拉到30以上，想把咱们一波带走。”
“担心有用吗？”
周致远合上书，目光投向主席台上那些正在整理文件的欧盟官员。
“该做的我们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看这帮欧洲绅士，到底是要‘面子’，还是要‘里子’了。”
“面子”，是所谓的贸易公平。
“里子”，是大众集团那几十万德国工人的饭碗。
“咚——”
一声法槌的闷响，让整个会场瞬间死寂。
欧盟贸易专员东布罗夫斯基斯走上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手里拿着那份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裁决书。
并没有过多的寒暄，只有冰冷的数据宣读。
“经过为期九个月的详细调查，欧盟委员会认定，中国电动汽车价值链受益于不公平的补贴，对欧盟生产商造成了经济损害威胁。”
所有的呼吸都屏住了。
“针对配合调查，但未提供充分证据的企业……”
专员念出了一串名字，那是几家国内的传统大厂。
“针对未配合调查的企业……”
那是几家态度强硬的新势力。
“嗡——”
现场一片哗然！
那几位车企代表的脸，瞬间变得煞白，有人甚至瘫软在了椅子上。
“完了……这下全完了……”
然而，宣判还没有结束。
专员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向了角落里的周致远。
“最后，针对昌明汽车（changg auto）。”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在这个充满了敌意的名单里，昌明会是那个例外吗？
“鉴于昌明汽车提供了完整、可信的全生命周期碳足迹报告，且其生产过程符合欧盟最高的环保标准（由tuv认证）。”
“同时，考虑到其与欧洲本土企业（大众集团）的深度技术合作关系，并未对欧盟产业造成实质性损害……”
专员深吸了一口气，报出了那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数字。
“……决定不对其加征反补贴税。”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一阵不可思议的惊呼声，甚至盖过了刚才的哗然！
这不仅是最低档，这简直就是——豁免金牌！
“凭什么？！”
“这不公平！这是区别对待！这是分化！”
“为什么我们要交那么多的税，他却不用交？大家都是中国车企，凭什么？！”
周致远没有理会那道充满了嫉妒和怨恨的目光。
他只是平静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对着台上的专员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场。
他的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他知道，自己赢了。
但他赢回来的不仅仅是关税的豁免。
还有来自同胞的——猜忌与背刺。
……
果然，坏消息比好消息跑得更快。
就在裁决结果公布后的一个小时内，国内的互联网炸锅了。
但这一次，风向并不像周致远预想的那样是一片欢呼，反而充满了诡异的阴谋论。
这些词条像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一样，迅速冲上了热搜。
某知名车评人发长文痛斥：
【大家醒醒吧！为什么别的国产品牌都被针对，只有昌明没事？世上哪有免费的午餐？】
【所谓的‘技术合作’，说白了就是把咱们的核心代码送给了德国人！用咱们好不容易研发出来的‘星辰os’，去换他周致远一个人的荣华富贵！】
【这是什么？这是现代版的‘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这是跪着要饭！是投降派！】
这篇充满了煽动性的文章，瞬间引爆了网友的情绪。
在这个民族情绪高涨的年代，“卖国”这顶帽子，一旦扣上，就能把人压死。
【我说呢，怪不得大众ceo对他那么客气，原来是交了投名状啊！】
【太失望了！亏我还买了探索者，没想到是资敌！】
【抵制昌明！这种软骨头企业不配代表中国！】
更有甚者，几家竞争对手的水军混在其中，疯狂带节奏，把周致远描绘成了一个唯利是图、背信弃义的商人。
上海，昌明总部。
孙晓峰急得在办公室里转圈，地毯都要被他磨穿了。
“周总！这帮孙子太狠了！”
孙晓峰把手机摔在沙发上，气得手抖，“明明是咱们凭实力拿到的低关税，是咱们的零碳工厂立了大功，怎么到他们嘴里就成了卖国求荣了？”
“现在官网后台全是退订的，还有人骂咱们是‘汉奸车’！这舆论要是发酵下去，咱们在国内的基本盘都要动摇了！”
周致远坐在老板椅上，看着窗外的黄浦江。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比在布鲁塞尔时还要平静。
“老孙，你知道什么叫‘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吗？”
周致远淡淡地说道。
“当所有人都淋着雨的时候，你手里多了一把伞，那就是原罪。”
“他们恨的不是我卖国，他们恨的是——为什么那把伞不在他们手里。”
“那咱们怎么办？解释吗？把那个tuv认证甩出来？”孙晓峰问。
“解释没用。”
周致远摇了摇头，“现在的网友都在气头上，你跟他们讲碳足迹，讲环保认证，他们听不进去。他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阴谋论’。”
“要想破局，就得把最核心的东西亮出来。”
周致远转过身，目光如炬。
“他们不是说我把代码送给德国人了吗？不是说我丧权辱国吗？”
“好。”
“那我就让他们看看，这份协议里，到底写了什么。”
周致远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老罗，来我办公室一趟。带着那个‘黑盒子’的演示deo。”
……
当晚八点。
昌明汽车召开紧急线上发布会。
直播间里涌进了上千万人，弹幕里骂声一片，全是“汉奸”、“退钱”。
周致远穿着那件熟悉的黑色高领毛衣，站在镜头前。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
他只是平静地拿出了那份与大众集团签署的《技术合作备忘录》。
“我知道，大家都在骂我。”
周致远开口了，声音沉稳，“说我拿技术换市场，说我跪舔洋人。”
“今天，我不做任何辩解。我只给大家看一样东西。”
他打了个响指。
身后的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的立方体图标，上面闪烁着蓝色的代码流。
图标下方写着一行字：【project bck box（黑盒计划）】。
“这就是我们和大众合作的核心模式。”
周致远指着那个黑盒子。
“很多人以为，我把‘星辰os’的代码拷贝了一份，送给了德国人。”
“错。”
“大错特错。”
周致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令人战栗的霸气。
“在这个协议里，‘星辰os’的所有核心源代码，包括底层架构、智驾算法、用户数据，全部——”
“只保留在昌明位于中国上海的服务器里！”
“哪怕一行代码，都不会流出中国国境！”
全场哗然。
不仅是直播间的网友，连那些准备看笑话的友商都愣住了。
不给代码？那大众怎么用？
“我们给大众的，只是一个——api接口。”
周致远用手比划了一个“插头”的动作。
“大众的车，想要用我们的系统，必须实时连接我们的云端服务器。”
“就像你们用手机看视频一样。视频在服务器里，你们只能看，不能改，更拿不走。”
“也就是说——”
周致远走到镜头前，直视着屏幕前的每一个人，眼神锐利如刀。
“以后，每一辆在欧洲大地上奔跑的大众id电动车，它的‘大脑’，都长在中国！”
“它的每一次导航，每一次语音交互，每一次自动刹车，都要经过我们昌明的服务器运算！”
“如果我们切断了数据连接，那些车，瞬间就会变成一堆只会转轮子的废铁！”
轰——！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停滞了。
紧接着，是被无数个“卧槽”和“牛逼”刷屏！
这哪里是卖国？
这他妈是——殖民！
这是技术殖民！
以前是西方人控制我们的发动机，只要他们断供，我们就造不出车。
现在反过来了！
是我们控制了他们的大脑！只要我们拔网线，他们的车就瘫痪！
“这叫——saas（软件即服务）。”
周致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大众不仅要付给我们巨额的授权费，以后每卖出一辆车，还要每年给我们交‘订阅费’。”
“我们不是在卖技术，我们是在收租。”
“我想请问那些骂我的人——”
周致远的声音在直播间里回荡，震耳欲聋。
“让德国人给我们交房租，让欧洲的汽车跑在中国的云端上。”
“这，算不算——国货之光？！”
那一夜。
所有的谣言，在绝对的实力和更加宏大的格局面前，灰飞烟灭。
那些曾经骂得最凶的人，此刻都在疯狂地刷着礼物，以此来掩饰自己的无知。
而周致远，看着满屏的“昌明牛逼”，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他知道，这一关，过了。
但他更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因为随着“凌云”的销量越来越高，一个新的瓶颈，已经像一座大山一样，横亘在了昌明的面前。
那是——制造的极限。
传统的造车工艺，已经跟不上他那疯狂的野心了。
他需要一次，更加彻底的——工业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