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西长安街。
国家电网总部大楼巍峨耸立,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丰碑。
门口那两尊石狮子威严地注视着每一个来访者,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的门槛有多高。
周致远站在大楼下,紧了紧身上的大衣。
北京的冬天风硬,刮在脸上像刀子。
“周总,咱们真的能进去吗?”
孙晓峰手里提着公文包,看着那戒备森严的门岗,心里直打鼓:
“昨天联系的那个赵处长,电话一直没人接……”
“进不去也得进。”
周致远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坚定。
“咱们昨天在全世界面前吹了牛,今天要是连门都进不去,那才叫笑话。”
他们今天是来谈落地的。
那个在电话会议上让华尔街疯狂的v2g方案,在ppt上很美,但在现实中,就像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两人在前台登记了半天,好不容易才见到了那位负责新能源接入的赵处长。
不是在宽敞明亮的会议室,而是一间堆满文件的临时接待室里。
赵处长是个中年人,头发有些稀疏,手里捧着保温杯,一脸的疲惫和公事公办。
“周总啊,你们那个发布会我看了。”
赵处长没等周致远开口,就先叹了口气,把保温杯往桌上一磕:
“想法是好的,技术也是先进的。但是……”
这个“但是”,就像一道墙,横在了周致远面前。
“您知道改造一个老旧小区的变压器要多少钱吗?”
赵处长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少说二十万,多则上百万。这钱谁出?你们出?”
“我们可以承担一部分……”周致远试图解释。
“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赵处长摆摆手,打断了他,语气变得有些急躁:
“还有安全。你让几百辆车同时往电网里反向输电,这其中的谐波干扰怎么处理?电压波动怎么控制?”
“万一哪辆车电池短路了,把整个小区的变压器烧了,甚至引起火灾,这个责任谁负?”
“周总,我们是国企,保供电是政治任务。我们不能陪你们这些私企玩火。”
赵处长的话说得很重,也很现实。
这就是基层的逻辑。
高层看的是战略,是碳中和,是未来。
基层看的是安全,是稳定,是别出事。
“那赵处长,试点呢?我们在上海选几个新小区做试点行不行?”
周致远不甘心,身体微微前倾,眼神迫切。
“试点可以申请。”
赵处长喝了口水,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然是那种打太极的调调:
“但流程要走。安监、消防、住建……哪怕是一个街道办事处不同意,这事儿都推不动。”
“周总,我是为了你好。”
“这事儿牵扯的利益太多,太杂。”
“你那是把车当发电机用,等于是在抢发电厂的生意,又是在给物业找麻烦。”
“你想想,谁会乐意?”
从大楼里出来的时候,周致远觉得身上的寒意更重了。
北京的天灰蒙蒙的,像是一块脏抹布盖在头顶。
孙晓峰垂头丧气,把公文包夹在胳肢窝里,缩着脖子:
“周总,这路好像走不通啊。这帮人太顽固了,满嘴都是困难。”
“不是顽固,是利益。”
周致远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大楼,眼神复杂。
“我们是在动他们的奶酪,也是在挑战整个社会的惯性。”
“不仅是电网。”
周致远拿出手机,翻开一条刚刚收到的新闻。
那是上海某知名小区业主群的截图,已经在微博上转疯了。
【紧急通知:坚决抵制昌明汽车v2g入驻本小区!】
【理由1:电动车本来就容易自燃,现在还要充放电,这就是在小区里埋雷!】
【理由2:反向送电会导致电压不稳,烧坏我们的家电谁赔?】
【理由3:外面的车会为了赚钱跑来我们小区蹭桩,影响小区治安!】
物业和业委会甚至联合发了公告,禁止在地下车库安装具备双向充放电功能的充电桩。
“看到了吗?”
周致远苦笑一声,把手机递给孙晓峰。
“这就是现实。”
“在ppt上,这是颠覆性的商业模式,是三赢。”
“但在现实里,这是洪水猛兽。”
“我们把技术做到了极致,却败给了——人心。”
周致远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车来车往的长安街。
他突然意识到,改变物理世界的基建,远比写几行代码、造几辆车要难上一万倍。
代码错了可以改,车坏了可以修。
但要改变一个庞大的、运转了几十年的利益格局和社会认知,光靠热血和技术,是撞得头破血流的。
“那咱们怎么办?”
孙晓峰急了,一屁股坐在周致远旁边:
“牛皮都吹出去了,股价也涨上去了。”
“要是落地不了,这庞氏骗局的帽子可就真摘不掉了。”
周致远沉默了许久。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让他冷静下来。
“既然正门走不通,那就走后门。”
“既然自上而下的改革推不动,那就——自下而上。”
周致远猛地掐灭烟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老孙,订票回上海。”
“我们去找陈语柠。”
“找她?”
孙晓峰愣了一下,“这事儿是工程和政策的问题,找文创部有什么用?”
“难道让她画个画去感动电网?”
“不。”
周致远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尘,目光投向远方。
“技术解决不了的问题,有时候,需要用——人性来解决。”
“我们把这事儿搞得太严肃、太商业了。”
“也许,我们可以把它变成一场——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