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阳,毒辣得像是一条喷着火的鞭子,狠狠地抽打着嘉定工业区这片灰白色的水泥地上。
空气因为高温而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远处的柏油路面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知了在路边的梧桐树上有气无力地叫着,仿佛连它们都快被这酷热给烤干了。
在那扇紧闭的电动伸缩门前,三辆迈巴赫并没有如那个满脸横肉的保安所愿掉头离开。
相反,它们依然静静地停在那里,发动机怠速运转,发出一阵阵低沉而有力的嗡鸣声,像是在积蓄着某种力量。
车内。
方雅透过墨色的单向玻璃,看着那扇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铁门,胸口剧烈起伏。
“周致远,你就打算这么看着?”
她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那是一种身为上位者被底层小鬼戏弄后的羞愤。
“赵德柱这是在把你我的脸面往地上踩!如果我们今天真的灰溜溜地走了,明天整个启元旧部都会看我们的笑话!”
“走?”
周致远靠在老板椅上,手里依旧拿着那份资产清单。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方雅那张因为愤怒而染上一层薄红的精致脸庞,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谁说我们要走了?”
他合上文件,随手扔在一旁。
然后,他按下车窗,对着站在车外、满头大汗的孙晓峰招了招手。
“老孙。”
“哎!周总!”孙晓峰赶紧凑过来,拿着手帕不停地擦汗,“这帮孙子油盐不进,要不我找几个兄弟……”
“不用那么麻烦。”
周致远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告诉司机,把车横过来。”
“横过来?”孙晓峰愣了一下。
“对。”
周致远指了指那扇大概十米宽的电动伸缩门。
“把这三辆车,呈‘品’字形,给我堵在正门口。”
“车头对外,车尾对内。”
“把路给我封死。一只苍蝇也别让它飞出来,一辆车也别让它进去。”
孙晓峰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招狠啊!
你不是不让我进吗?行,那大家都别走了!
“好嘞!”
孙晓峰立刻转身去指挥司机。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三辆加长迈巴赫像三座黑色的小山,精准而霸道地横亘在了工厂大门前。
那个原本还在保安室里吹着风扇、翘着二郎腿的保安,听到动静探出头一看,顿时傻眼了。
“哎!哎!你们干嘛呢?!”
他拿着警棍冲了出来,指着那辆挂着“沪a·”车牌的头车吼道:
“这是消防通道!这是大门!谁让你们停车的?赶紧挪开!信不信我报警拖车?!”
车窗缓缓降下。
周致远那张年轻英俊,却透着一股森然寒意的脸露了出来。
他摘下墨镜,淡淡地瞥了那个保安一眼。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或者是一株杂草。
没有愤怒,只有漠视。
“报警?”
周致远轻笑了一声。
“这块地皮,这个厂房,连同你脚下站着的那块水泥地,现在的产权人——是我。”
“我在自家门口停车,需要谁批准吗?”
保安被这股气场震慑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他虽然是个看门的,但也知道这几辆车的份量。真要硬碰硬,他一个小保安还真不够格。
“可是……可是赵厂长说了……”
“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周致远不再理会他,推开车门,迈出一条修长的腿,稳稳地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
紧接着,他对着后备箱的方向挥了挥手。
“把东西搬下来。”
既然要耗,那就得耗得体面,耗得优雅。
在保安和方雅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司机和保镖们动作麻利地从后备箱里搬出了两把露营用的折叠椅,一张精致的实木小圆桌。
甚至,还有一把巨大的遮阳伞。
遮阳伞撑开,瞬间在烈日下投射出一片清凉的阴影。
周致远从容地在椅子上坐下,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
“方总,下来坐坐?”
他抬头看着车里的方雅,发出了邀请。
方雅看着眼前这魔幻的一幕,原本紧绷的神经突然有些松动,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男人,总是能用最离谱的方式,打破僵局。
她推开车门,踩着高跟鞋走了下来,在周致远对面坐下。
“你这是打算……在这儿野餐?”方雅挑了挑眉。
“野餐谈不上,喝个下午茶还是可以的。”
周致远打了个响指。
助理立刻送上了一套全套的手冲咖啡器具。
磨豆机、滤纸、手冲壶、还有那包刚才在车上还没拆封的瑰夏咖啡豆。
“滋——滋——”
周致远拿起手摇磨豆机,开始慢条斯理地研磨咖啡豆。
动作优雅,节奏舒缓。
咖啡豆被碾碎的脆响声,在安静的大门口显得格外清晰。
那种浓郁的、带着花香和果酸的咖啡香气,随着热浪慢慢飘散开来,竟然在这充满了机油味和尘土味的工业区里,营造出了一种诡异的高级感。
保安站在烈日下,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制服后面湿了一大片。
他看着遮阳伞下那个正在专心冲咖啡的男人,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疯了……这有钱人都是疯子……”
保安嘟囔了一句,赶紧溜回保安室,抓起电话给赵德柱通风报信。
……
周致远并没有在意保安的小动作。
他专心地注视着细细的水流注入滤杯,看着褐色的液体慢慢滴落。
“咖啡好了。”
他倒了一杯,推到方雅面前。
“尝尝,这一批豆子是我从巴拿马带回来的。”
方雅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香气馥郁,回甘悠长。
但她的心思显然不在咖啡上。
“周致远,你就打算这么耗着?”
方雅放下杯子,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和高耸的围墙。
“赵德柱那个人我了解,他是属王八的,最能忍。这里有空调,有吃有喝,他在里面待上一天都没问题。”
“我们在外面晒着,他在里面享受。这怎么看都是我们亏了。”
“谁说他在享受?”
周致远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气,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了一个通讯录里存了很久,但还没打过的号码。
备注名是:刘局(市供电局)。
那是上次在方雅组的那个顶级金融局上,经人介绍认识的一位实权人物。
当时对方听说昌明要在上海扩产,热情得不得了,拍着胸脯说电力保障随时找他。
现在,是时候兑现这个人情了。
周致远拨通了电话。
“喂?刘局吗?我是昌明汽车的周致远啊。”
周致远的声音变得格外客气,甚至带着几分焦急。
“对对对,我回国了。改天一定请您喝酒。”
“不过刘局,今天有个急事得麻烦您。”
“我现在就在嘉定那个刚收购的电池厂门口。对,就是原来启元的那个。”
“我刚才在外面观察了一下,发现这厂里的变压器好像有点不对劲啊,嗡嗡响,而且冒黑烟,味道特别大!”
“我怀疑是线路老化严重,有重大的火灾隐患!”
“这可是几千人的大厂啊,要是真着火了,那是安全生产责任事故啊!”
“对对对!为了工人的安全,我觉得……是不是得搞个‘紧急检修’?”
“把那个区域的工业用电……先停一下?”
“彻底排查清楚了再送电嘛!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好嘞!那就麻烦您了!我代表全厂职工感谢您!”
挂断电话。
周致远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重新端起咖啡,对着方雅眨了眨眼。
“好了。”
“现在,游戏才真正开始。”
方雅看着他那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突然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这哪里是“安全排查”?
这分明是——釜底抽薪!
……
十分钟后。
工厂内部,行政办公楼。
赵德柱正翘着二郎腿,吹着冷气,跟几个副厂长在办公室里搓麻将。
“二饼!”
“碰!哈哈,老赵,你这手气不行啊!”
“急什么,这把我要自摸!”赵德柱摸了一张牌,正准备往桌上拍。
突然。
“滋——”
头顶的吊灯闪烁了一下,瞬间熄灭。
紧接着,正在运转的中央空调发出最后一声叹息,停止了送风。
原本轰鸣作响的窗外,那属于机器运转的背景噪音,也在一瞬间——
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只剩下麻将牌掉在桌子上的清脆声响。
“怎么回事?!”
赵德柱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停电了?!”
“备用电源呢?怎么没切过去?”
一个副厂长赶紧跑去开门,却发现电子门禁锁死了,费了好大劲才用机械钥匙拧开。
刚一开门,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
走廊里乱成了一锅粥。
“怎么停电了?!”
“我的电脑还没保存啊!”
“热死了!这才几分钟啊,怎么这么热!”
赵德柱满头大汗地冲到窗边,往外看去。
只见原本冒着白烟的烟囱不冒烟了,流水线也停了。
更要命的是,几千名正在车间里干活的工人,因为没有了空调和排风扇,在那种密闭的、充满机器余热的空间里,根本待不住。
就像是被烟熏了的蚂蚁一样,工人们纷纷扔下手里的活,骂骂咧咧地从车间里涌了出来。
“妈的!这什么破厂!连电都保不住!”
“热死了!这温度得有四十多度吧!”
“出去透透气!不干了!”
黑压压的人群聚集在广场上,嘈杂声、抱怨声此起彼伏,眼看就要失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快!给供电局打电话!”
赵德柱急了,抓起桌上的座机。
“嘟……嘟……嘟……”
盲音。
座机也是要用电的交换机的,电断了,电话自然也废了。
“用手机!快用手机!”
赵德柱掏出自己的华为ate,一看信号栏。
无服务。
“我操?!怎么没信号了?!”
赵德柱拿着手机在屋里转圈,甚至举到了窗户边,依然是那个令人绝望的“x”。
他往楼下一看。
只见大门口,除了那三辆堵门的迈巴赫之外,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辆黑色的、顶上架着天线的商务车。
那是——全频段信号屏蔽车。
“这……这是要玩死我啊!”
赵德柱的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终于明白,那个在门口喝咖啡的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善茬。
人家不仅堵了门,还要——关门打狗!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工厂里的温度越来越高。
没有了空调,这座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式建筑,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
半小时后,室温已经飙升到了38度。
赵德柱身上的白衬衫已经完全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肥硕的肚皮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
更让他恐惧的是,楼下的工人们已经开始躁动了。
“厂长呢?让赵德柱出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要把厂子卖了不管我们了?”
“我们要个说法!”
几千人的怒吼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击着行政楼脆弱的玻璃窗。
赵德柱知道,再不出去,这帮工人能把楼给拆了。
“走……走……”
赵德柱在副厂长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来,声音颤抖。
“去……去大门口……”
“去求周总……”
……
大门口。
遮阳伞下,一片清凉。
周致远慢悠悠地品着第二杯手冲咖啡,甚至还拿出了一本杂志在看。
方雅坐在一旁,看着手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四十分钟了。”
“比我想象的要快。”
话音刚落。
只见那扇紧闭的伸缩门后,一群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赵德柱。
此时的他,哪还有半点之前的官威?
领带歪了,扣子崩开了,满脸油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隔着伸缩门,赵德柱抓着栏杆,大口喘着粗气,声音嘶哑:
“周……周总!”
“开门!快开门!”
“误会!都是误会!”
“演习结束了!彻底结束了!”
周致远放下杂志,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那个抓着栏杆、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哀求的老男人。
他并没有立刻让保安开门。
而是端起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轻轻吹了吹。
“赵厂长,这么急干什么?”
周致远的声音很轻,却透过那扇铁门,清晰地传进了赵德柱的耳朵里。
“这才哪到哪啊?”
“我看你们演习搞得挺逼真的,连电都断了,挺有安全意识的嘛。”
“周总!亲爷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赵德柱都要哭了,身后的工人们已经快要冲过来了,他要是再不解决问题,今天这身皮都得被扒了。
“您大人有大量!先把电送上吧!再停下去,那一仓库的原材料都要废了啊!”
“哦?原材料?”
周致远挑了挑眉,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达翡丽。
秒针还在不紧不慢地走动。
“不急。”
周致远淡淡地说道,重新靠回椅背上,闭目养神。
“咖啡还没凉呢。”
“再晒十分钟。”
“让他们……好好长长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