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上海的天空有些阴沉,空气中弥漫着低气压带来的潮湿感。
一支由三辆黑色迈巴赫组成的车队,悄无声息地驶离了陆家嘴的繁华核心区,向着西北方向的嘉定工业区疾驰而去。
车内,隔音玻璃将外界的喧嚣过滤得干干净净。
周致远坐在后排的老板座上,手里翻看着一份资产交割清单。
旁边坐着的,是特意赶来的方雅。
今天的方雅,穿了一套深灰色的高定西装,剪裁极度修身,将她那种雷厉风行的女王气场衬托得淋漓尽致。
但她的脸色却并不太好,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一丝隐隐的怒意。
“这份名单上的人,大部分都是那时候跟着我爸打江山的老人。”
方雅指了指文件上的一排名字,语气有些无奈,也有些自嘲。
“当初为了这15亿的资金,我把这块资产强行剥离出来抵押给你,其实集团内部反对的声音很大。”
“尤其是这个赵德柱。”
方雅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他是电池封装厂的厂长,也是我爸当年的警卫员。在启元集团内部,他仗着资历老,一向是谁的面子都不给。”
“听说我们要来接收工厂,他放话了。”
方雅冷笑一声,眼神锐利。
“他说,不管这厂子姓方还是姓周,只要地还在嘉定,那就是他赵德柱说了算。”
“说是要给我们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立立规矩。”
周致远合上文件,随手放在膝盖上。
他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愤怒,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立规矩?”
周致远转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从高楼大厦到低矮的厂房,从柏油马路到有些坑洼的水泥路。
这里的环境,显然和昌明那种充满未来感的总部格格不入。
“有意思。”
周致远淡淡地说道。
“我这人,最喜欢的,就是教别人守规矩。”
“不过……”
他转过头,看着方雅略显紧绷的侧脸,语气温和了一些。
“方总,这毕竟是你送我的‘嫁妆’。要是闹得太难看,会不会让你在老爷子面前不好做?”
“嫁妆?”
方雅愣了一下,随即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竟有一丝难得的风情。
“周致远,你想得美。”
“这叫——抵债资产。”
“而且……”
方雅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冷硬。
“如果是以前,我也许会顾及几分香火情。”
“但现在,我是启明科技的ceo,是你的合伙人。”
“这帮蛀虫趴在工厂身上吸血,就是在吸我的血,吸昌明的血。”
“不用给我面子。”
方雅的声音斩钉截铁。
“该杀的杀,该埋的埋。”
周致远笑了。
他喜欢这种干脆利落的性格。
“好。”
“那就听你的。”
……
半小时后,车队抵达了目的地。
这是一片典型的老式国企厂区。
红砖围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有些地方墙皮脱落,露出了里面的水泥。大门口的烫金招牌——【启元动力电池封装一厂】,上面的金粉都已经斑驳脱落,透着一股子暮气沉沉的萧瑟。
但奇怪的是,明明是工作日的上午九点,工厂里却静悄悄的。
没有机器的轰鸣声,也没有货车进出的繁忙景象。
就连那扇巨大的电动伸缩门,也紧紧地闭合着,像是一道铁闸,拦住了去路。
车队在门口缓缓停下。
第一辆车的副驾驶门打开,孙晓峰跳了下来。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快步走到门卫室窗口,敲了敲玻璃。
“咚咚咚。”
没反应。
里面的几个保安正歪戴着帽子,翘着二郎腿,聚精会神地围着一个小方桌。
依稀能听到那种劣质塑料麻将碰撞的“哗啦”声。
“咚咚咚!”
孙晓峰加重了力道,甚至有些不耐烦地喊了一声:“开门!总部领导来视察了!”
这时候,保安室的窗户才慢吞吞地拉开一条缝。
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飘了出来。
一个满脸横肉的保安探出头,斜着眼打量了一下门口那三辆价值不菲的迈巴赫,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敬畏,反而带着一种早已得到授意的轻蔑。
“嚷嚷什么?嚷嚷什么?”
保安吐掉嘴里的烟头,不耐烦地挥挥手。
“没看见挂着牌子吗?闲人免进!”
“什么闲人?”孙晓峰气乐了,掏出名片拍在窗台上,“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是昌明集团的董事长周总,和启明科技的方总!我们是来接收工厂的!”
“昌明?什么昌明?”
保安装傻充愣,拿起名片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像扔垃圾一样扔了回来。
“没听说过。”
“赵厂长吩咐了,今天厂里搞全员消防演习,全封闭管理。”
“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让进。”
“你们哪来的回哪去,别在这儿挡道!”
说完,“砰”的一声,窗户重新关上了。
紧接着,里面又传来了搓麻将的声音,还有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声。
“这……这他妈也太嚣张了吧?!”
孙晓峰站在大太阳底下,气得脸都绿了。
他在商场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但这种连门都不让进的“下马威”,还真是头一回见!
这不仅仅是刁难。
这是羞辱!
是赤裸裸地打周致远和方雅的脸!
车内。
方雅透过单向玻璃,看着这一幕,握着手包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赵德柱这个老混蛋!”
方雅咬着牙,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他这是在向我们示威!他想告诉我们,在这个厂里,他才是土皇帝!”
她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赵德柱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
就在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终于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拿腔拿调、带着几分醉意和慵懒的声音,背景里还夹杂着那种“二饼”、“碰”的嘈杂声。
“喂?哪位啊?”
“赵德柱,我是方雅。”
方雅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在工厂门口。限你三分钟之内,把门给我打开。”
“哎哟!是方总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变得夸张起来,充满了虚伪的惊讶。
“哎呀呀,稀客稀客!您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啊?”
“实在是对不住啊方总,真是不凑巧。”
“今天区消防大队来检查,搞全厂大演习呢。这是硬指标,政治任务啊!为了安全生产,我也是没办法。”
“现在全厂戒严,人员只出不进。”
“要不……您看这样行不行?”
赵德柱在电话里笑嘻嘻地说道,语气里满是那种老油条特有的滑腻。
“您和周总先回去?
明天?哦不,明天我有会。后天吧!
后天我在厂里摆一桌,专门给二位领导赔罪,怎么样?”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又全是软钉子。
方雅气得浑身发抖。
她从小在那个圈子里长大,最恨的就是这种阳奉阴违、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所谓“老臣”。
“赵德柱,你少跟我来这套!”
方雅厉声喝道,“你应该很清楚,这厂子现在的产权已经变更了!你是给昌明打工的!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滚蛋?!”
“哎哟方总,您这话说的,多伤感情啊。”
赵德柱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无赖劲儿。
“产权是变更了,但这几千号工人的饭碗还在我手里攥着呢。”
“您要是硬闯,万一惊扰了演习,出了安全事故,工人们闹起事来……”
“哪怕是周总,恐怕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吧?”
“您说是吧?”
“嘟——嘟——嘟——”
电话直接被挂断了。
方雅拿着手机,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方雅转头看向周致远,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和决绝。
“周总,对不起,是我没处理好。”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让保镖下车!把门撞开!我就不信治不了这帮地痞流氓!”
她说着就要推门下车。
然而,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别急。”
周致远的声音平静如水,听不出丝毫的波澜。
他坐在真皮座椅上,手里依然拿着那份文件,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就像是一个猎人,在看着一只正在卖力表演的猴子。
“撞门?”
周致远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那是野蛮人干的事。”
“咱们是文明人,是来搞建设的,不是来搞破坏的。”
他合上文件,整理了一下袖口。
“而且,赵厂长不是说了吗?为了‘安全’。”
“既然他这么重视安全,那我们就该好好——配合他。”
周致远推开车门,迈出一条长腿。
阳光洒在他那张年轻而英俊的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方雅,下来吧。”
他回过头,对着车里那个还在生气的女人伸出了手。
“既然门关着,那咱们就不进去了。”
“就在这儿,陪赵厂长——”
“好好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