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被繁华都市的霓虹灯染成了暧昧的紫红色。
三辆黑色的迈巴赫像是一群沉默的深海鲨鱼,缓缓滑过外滩那条被称为“万国建筑博览群”的街道。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低沉而均匀的胎噪。
车队最终拐进了一条位于黄浦江畔、幽静得有些诡异的私家弄堂。
弄堂尽头,是一扇乍看不起眼,实则暗藏玄机的朱漆铜钉大门。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尊雕工精湛、神态狰狞的石狮子,在昏黄的路灯下投射出长长的阴影,仿佛在无声地警告着路人:非请勿入。
这里就是“江南会”。
天海市最神秘、也是门槛最高的销金窟。
在坊间的传闻里,这里的一块地砖都比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还贵。
而能跨进这道门槛的,手里要是没握着几十亿的现金流,连抬头看一眼天花板的底气都没有。
车停稳。
那个穿着燕尾服、戴着白手套的门童立刻小跑过来拉开车门,腰弯成了标准的九十度,脸上的笑容谦卑到了尘埃里。
周致远迈步下车。
江边的风带着一丝潮气,吹动他的衣角。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深灰色的风衣,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充满了民国遗风的老洋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但这香气太浓烈了些,反而掩盖不住那股从地缝里渗出来的、腐朽的金钱味道。
“这就是那个钱半城的老巢?”
方雅站在他身边,手里拎着一只爱马仕的喜马拉雅铂金包。
她今晚并没有换装,依旧是那身白色的西装,但在这种场合下,这身职业装反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高级感。
她的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打着拍子。
“看着倒是挺像那么回事的,就是俗了点。”
周致远笑了笑,并没有接话。
他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绅士风度尽显。
两人并肩走进大门。
穿过一道曲折的回廊,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却也更加令人咋舌。
大厅里金碧辉煌,巨大的施华洛世奇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穹顶垂下。
每一颗水晶都在疯狂地折射着光芒,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墙壁上挂着不知真假的名画,大多是些寓意“招财进宝”的俗套题材。
地上铺着厚度惊人的波斯手工地毯,走在上面没有任何声音,像是踩在云端,又像是踩在泥沼里。
“周总,方总,这边请。”
一个穿着高开叉旗袍、身材婀娜的迎宾经理早已等候多时。
她脸上挂着那种经过严格训练的、却又不达眼底的媚笑,眼神在周致远身上流连了一圈,才恋恋不舍地移开。
她领着两人穿过大厅,来到了一扇雕刻着“帝王”二字的双开红木大门前。
还没推门,里面那种喧嚣的、充满了雄性荷尔蒙和酒精味道的嘈杂声,就已经顺着门缝钻了出来。
那种声音,周致远很熟悉。
那是他前世在各种应酬局里听腻了的声音——虚伪的吹捧、放肆的笑骂、以及金钱碰撞的脆响。
“吱呀——”
厚重的大门被推开。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古巴雪茄、陈年白酒和昂贵香水的味道,瞬间扑面而来。
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撞在了周致远的脸上,让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包厢很大,大得有些空旷。
装修风格是那种典型的“暴发户式”审美:镀金的罗马柱,红木的家具,墙上挂着猛虎下山图,角落里甚至还摆着一对巨大的象牙。
在包厢正中央,那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的巨大圆桌旁,此时已经坐满了人。
清一色的中年男人。
一个个脑满肠肥,红光满面,衬衫的扣子被肚皮崩得紧紧的。
他们穿着不合身的名牌西装,手腕上戴着几十万的金表,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金链子,或者是不知道哪位大师开过光的天珠佛串。
而在每个男人的身边,都依偎着一个妆容精致、衣着清凉的年轻女孩。
她们或是娇笑敬酒,或是剥着葡萄送进男人的嘴里,眼神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崇拜和讨好,却掩盖不住眼底的疲惫与麻木。
这就是天海地产圈的“顶级局”。
也是旧时代资本最真实的写照。
坐在主位上的,正是那个传说中的“钱半城”。
他比周致远想象中还要胖一些,整个人陷在那张特制的太师椅里,像是一座肉山。
他的脸庞宽大油腻,泛着一层油光。
眼睛被脸颊上的肥肉挤成了一条缝,但那缝隙里透出的光,却透着一股子精明和狠戾,像是一条择人而噬的鳄鱼。
此刻,他手里正夹着一根粗大的高希霸雪茄。
烟雾缭绕中,那双小眼睛正透过烟雾,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刚进门的周致远和方雅。
尤其是看到方雅的时候,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和忌惮。
“哟!周总来了!”
看到两人进来,钱半城并没有起身。
他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夹着雪茄的手,那架势,不像是在迎接客人,倒像是在招呼两个来面试的小弟。
“稀客,稀客啊!还有方总,您这大忙人也赏脸来了?蓬荜生辉,真是蓬荜生辉!”
嘴上说着客气话,但他屁股连挪都没挪一下。
周围的那些地产老板们也只是象征性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们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玩味,像是在看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绵羊。
在他们看来,周致远虽然是最近风头正劲的“科技新贵”,但在天海这块地界上,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到了这“江南会”,就得守他们的规矩。
方雅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正要发作。
周致远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并没有在意这种赤裸裸的怠慢。
他的神色淡然,仿佛这里不是什么龙潭虎穴,而是路边的一家普通餐馆。
他径直走到钱半城对面的空位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动作从容不迫,甚至还带着几分优雅。
方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在他身边落座。
她随手将那个价值百万的铂金包扔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一声响,震得桌上的酒杯微微一颤,也让包厢里的嘈杂声稍微收敛了一些。
“钱总,客套话就免了。”
周致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他的目光平静地穿过圆桌,看着对面那座“肉山”。
“听说您发了请帖,想跟我谈谈地皮的事?”
“哎,急什么?”
钱半城嘿嘿一笑,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他吸了一口雪茄,然后缓缓吐出一个浓白的烟圈。
烟雾飘向周致远,带着一股子辛辣的味道。
“周总啊,你是年轻人,性子急。但咱们做生意的,讲究个先礼后兵……哦不,是先交朋友,再谈生意。”
说着,他给旁边的服务员使了个眼色。
那个穿着燕尾服的服务员立刻端上来一个醒酒器。
里面盛着深红色的液体,色泽如红宝石般醇厚,在灯光下流转着迷人的光泽。
钱半城拿起醒酒器,并没有让服务员动手,而是亲自倒了一杯酒。
“周总,这可是我珍藏了二十年的罗曼尼康帝。今天为了招待你,我特意让人从酒窖里拿出来的。”
他把那杯酒放在转盘上,轻轻一转。
酒杯带着惯性,滑过光滑的桌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最终,稳稳地停在了周致远的面前。
酒液在杯中晃荡,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但也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压迫感。
“周总,造车多辛苦啊。”
钱半城身体前倾,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谆谆教导”,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我也看了新闻,你那车虽然卖得火,但这年头,实业难做啊。”
“原材料涨价,工人要工资,还要应付那些当官的检查。一年累死累活,利润比纸还薄。”
“你那块地,我找人看过了,风水宝地啊!”
钱半城指了指窗外,仿佛那块地就在眼前。
“在那盖工厂,那是暴殄天物!那是犯罪!”
“听哥哥一句劝。咱们合作。”
“你出地,我出钱,咱们搞个‘昌明壹号院’。我找最好的设计,用最好的料。”
“我也让你入个干股,不用你操心,你就等着数钱就行。”
“只要你签个字,喝了这杯酒。”
钱半城指了指周致远面前的酒杯,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却也愈发虚伪。
“我保你这一把赚的,比你造十年车都多。拿着钱去享受生活,不比在车间里吃灰强?”
“这才是聪明人干的事。”
周围的那些地产商们立刻开始起哄,声音嘈杂:
“就是啊周总!有钱大家赚嘛!”
“搞什么实业啊,那是傻子才干的事!现在谁还靠卖产品赚钱?都得靠资本运作!”
“钱总这是带你发财呢!这机会别人求都求不来!”
“周总,别犹豫了,这年头,现金为王啊!”
那些陪酒的女孩们也跟着娇笑,眼神里充满了对金钱的渴望,仿佛只要周致远喝了这杯酒,天上就会掉下金元宝来。
整个包厢里,充斥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铜臭味。
所有人都盯着周致远,等待着他的妥协。
在他们看来,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造车?那不过是个苦差事。哪有炒房来钱快?
周致远看着面前那杯价值不菲的红酒。
又看了看钱半城那张写满了欲望和傲慢的脸。
他没有伸手去接酒杯。
也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抬起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
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直在角落里待命的服务生赶紧跑了过来,弯下腰,战战兢兢地问道:“先生,您有什么需要?”
“给我拿听可乐。”
周致远的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要冰的。”
全场瞬间死寂。
就像是被人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笑容凝固。
在罗曼尼康帝面前要可乐?还是听装的?
这是什么操作?
这不仅仅是不给面子,这是在当众打钱半城的脸!
这是在把这满屋子的“上流社会”按在地上摩擦!
钱半城的笑容僵住了,眼神瞬间变得阴狠。
“周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这酒,二十万一瓶。”
“你拿个两块钱的可乐来跟我碰杯?是不是有点太不给面子了?”
这时候,服务生已经颤颤巍巍地把一听冰镇可乐拿了过来,放在了桌上。
红色的罐身,上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在这满桌的山珍海味和名贵红酒中间,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却又那么刺眼。
周致远拿起可乐。
“嗤——”
一声清脆的气体释放声响起。
他单手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碳酸气泡在舌尖炸裂,带走了一身的燥热。
“哈……”
周致远惬意地舒了口气,把可乐罐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钱总,你这酒确实贵。”
周致远指了指那瓶红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十几万一瓶,是吧?”
“但是在我们那个圈子里,这种酒,也就是个漱口水。”
周致远晃了晃手里的可乐罐,里面的冰块撞击罐壁,发出叮当的声响。
他抬起眼皮,目光如刀,直刺钱半城那双浑浊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
“你知道吗?”
“就在我这听可乐喝下去的一秒钟里。”
“昌明汽车在纳斯达克和a股的市值涨幅,就能买下你这整个酒庄,甚至买下你那个所谓的‘锦绣地产’。”
周致远的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属于千亿级企业掌门人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你的酒,是用砖头和水泥堆出来的,带着土腥味。”
“而我的可乐,是用技术和未来换来的。”
“你的酒,太便宜了。”
周致远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我喝不惯。”
“你——!”
钱半城猛地一拍桌子,脸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雪茄都被捏断了,火星掉在裤子上他也顾不得了。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是用最顶级的资本实力,对这些土老板进行的降维打击!
你以为你有钱?你以为你那是豪门?
在真正的科技巨头面前,你那点靠倒腾地皮、搞关系赚来的钱,也就是个零花钱!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