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太子的旨意一下,朝堂上安静了几天,大家都还没回过神来呢,可没安静几天,就有人憋不住了。
这日康熙在永和宫用午膳,刚吃了一半,梁九功就急匆匆进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康熙的脸色沉了沉,放下筷子:“让他们候着,朕用完膳就来。”
蔓萝看他这样,轻声问:“又是朝上的事?”
“嗯。”康熙揉了揉眉心,“几个老臣,说是要议立新储君的事,这才几天?就等不及了。”
蔓萝给他盛了碗汤:“国不可一日无储君,大臣们着急也是常理。”
“着急?”康熙冷笑,“他们是着急站队,着急给自己找新主子。”
他喝了口汤,又说:“特别是老八那边的人,这几天上蹿下跳,恨不得现在就把他推上去。”
蔓萝安静听着,没接话,她知道这不是她该插嘴的事。
康熙看了她一眼,忽然问:“蔓萝,你觉得老八这个人怎么样?”
蔓萝心里一跳,低下头:“八阿哥是皇子,臣妾不敢妄议。”
“就咱们俩说说,怕什么。”康熙看着她,“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蔓萝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臣妾对八阿哥了解不多,只是听说,他在朝中名声很好,待人接物也温和,很多人都夸他贤。”她说得很谨慎,每个字都斟酌过。
康熙听了,却笑了:“贤?是啊,他确实会做人,朝中那些大臣,十个里有八个说他好,连宗室里那些老家伙,也都向着他。”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可太会做人的人,往往心思也多,朕这个儿子野心不小。”
蔓萝没说话,只是给他夹了菜。
康熙继续说:“还有老九、老十,也跟着他一起,这些日子,他们府上热闹得很,今天请这个喝酒,明天请那个赏花,真当朕是瞎子?”
他说着,忽然叹了口气:“有时候朕真怀念他们小时候,那时候多好,一个个围着朕叫皇阿玛,没什么心眼,也没什么算计。”
蔓萝轻声说:“孩子们长大了,总是要成家立业的,有自己的心思也正常。”
“正常?”康熙摇摇头,“蔓萝,你不懂,这帝王家,最怕的就是儿子们有太多心思,特别是,对那个位置的心思。”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朕吃饱了,前头那些人还等着,朕得去应付应付。”
蔓萝起身送他:“皇上别太动气,好好说。”
“朕知道。”康熙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晚上朕过来用膳,想吃你做的那个荷叶粥。”
“好,臣妾亲自做。”
送走康熙,蔓萝回到殿里,坐在窗边发了一会儿呆,春喜过来收拾桌子,小声说:“娘娘,您说,这次会立哪位阿哥当太子啊?”
蔓萝看了她一眼:“这种事也是你能议论的?”
春喜赶紧低下头:“奴婢知错。”
“知道就好。”蔓萝站起身,“去准备些荷叶,晚上皇上要来用膳。”
“是。”
春喜退下了,蔓萝却还在想刚才的事。八阿哥她其实见过几次,确实温文尔雅,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对谁都是一副温和有礼的样子,可不知怎么的,她总觉得他那笑容背后,藏着些什么,正想着,外头传来通报声,安贵妃来了,蔓萝有些意外,连忙起身迎接。
赫舍里氏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宫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妹妹忙着呢?没打扰你吧?”
“姐姐说哪里话。”蔓萝迎她进来,“快坐,春喜,上茶。”
两人坐下后,赫舍里氏喝了口茶,才轻声说:“这几日宫里宫外,怕是都不太平吧?”
蔓萝抿了抿唇:“姐姐说的是储君的事?”
“还能是什么?”赫舍里氏叹了口气,“废太子的事才过去几天,那些人就坐不住了,我听说这几日递牌子想见皇上的大臣,比平时多了三成。”
蔓萝没说话,赫舍里氏看着她,忽然笑了:“妹妹倒是沉得住气。”
“我有什么沉不沉得住气的。”蔓萝轻声说,“这是朝政大事,我一个后宫妇人,能说什么?”
“你呀,就是太谨慎。”赫舍里氏摇摇头,“不过谨慎也好,这种时候,多说多错,少说少错。”
她又坐了会儿,说了些闲话就走了,临走时,她握着蔓萝的手,轻声说:“妹妹,姐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宫里啊,有时候不争就是争,你看那些上蹿下跳的,未必能落到好处。”
蔓萝心头一动,点点头:“我明白了,多谢姐姐提点。”
送走赫舍里氏,蔓萝在院子里站了会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不争就是争,这话说得真好,可她本来也没想争。
她只希望孩子们平平安安长大,希望康熙能少些烦心事,希望这日子能平平淡淡过下去,至于那个位置,谁爱要谁要吧。
傍晚康熙来时,脸色果然不太好,蔓萝亲自端上荷叶粥,又配了几样清爽的小菜,康熙吃了两碗粥,脸色才缓和些。
“还是你这儿清净。”他放下碗,叹了口气,“前头那些人,吵得朕头疼。”
“大臣们也是为了朝廷着想。”蔓萝给他添了茶,“皇上慢慢来,别急。”
“朕不急,可他们急。”康熙冷笑,“今日朝上,有人直接提了老八的名字,说他‘德才兼备,堪当大任’,朕倒想问问,他们怎么就知道老八德才兼备了?”
蔓萝轻轻拍着他的背:“皇上消消气,大臣们有他们的想法,皇上自有皇上的考量。”
康熙握住她的手:“还是你懂朕,朕不是不想立储君,只是得好好想想,立谁,什么时候立,怎么立,都得想清楚。”
“皇上说得是。”蔓萝靠在他肩上,“这事急不得。”
两人静静坐了会儿,康熙忽然说:“蔓萝,若朕,若朕立荣儿为太子,你怎么想?”
蔓萝身子一僵,抬起头看着他:“皇上,荣儿还小。”
“朕知道。”康熙打断她,“朕只是说若,你先告诉朕,你怎么想?”
蔓萝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臣妾不想,那个位置太高,太险,臣妾只希望荣儿能平平安安长大,将来做个对朝廷有用的人就好,至于太子,臣妾舍不得让他去担那么重的担子。”
她说得很认真,眼里没有丝毫作伪,康熙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呀,真是……”
他没说下去,只是把她搂进怀里。
“朕知道了。”他低声说,“你放心,朕不会逼你做你不愿意的事,荣儿的事,朕会好好斟酌的。”
蔓萝靠在他怀里,心里却沉甸甸的。她知道,有些事不是她想不想就能决定的,就像这储君之位,就算她不想让儿子争,可别人会怎么想?那些大臣会怎么想?其他皇子会怎么想?
“皇上,”她轻声说,“臣妾只希望,无论将来怎样,咱们一家人能好好的。”
“会的。”康熙搂紧她,“有朕在,一定会好好的。”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殿里点起了灯,两个孩子玩累了,被乳母带下去歇息,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安安静静的,而在紫禁城的另一端,八阿哥府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书房里灯火通明,几个心腹大臣正低声商议着什么。
“王爷,如今太子已废,正是大好时机……”
“是啊,朝中支持您的人不少,只要再加把劲……”
八阿哥胤禩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眼里却闪着精光。
“不急。”他慢慢地说,“皇阿玛现在心情不好,咱们不能操之过急,慢慢来,该是咱们的,总会是咱们的。”
他说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可喝在嘴里,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也许,少了那份名正言顺的味道,他放下茶杯,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不急,真的不急,反正来日方长。
夜渐渐深了,紫禁城陷入了沉睡,可有些人,却注定要彻夜难眠,永和宫里,蔓萝靠在康熙肩上,心里默默祈祷,而八阿哥府里,一场关于储君之位的谋划,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