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去塞外后的第三天,蔓萝就去了译学馆。译学馆设在西华门外,是个不大的院子,里头却热闹得很,几个年轻的笔帖式正围着桌子,对着几本外文书册埋头苦干。
“娘娘来了!”有人眼尖,连忙起身行礼。
“免礼。”蔓萝摆摆手,走到桌边,“花生那种子的栽培笔记,翻译得怎么样了?”
负责这事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笔帖式,叫李文焕。他恭敬地递上几张纸:“回娘娘,已经译出个大概了,就是有些词不太确定。”
蔓萝接过来看,纸上字迹工整,但确实有几处标注着“疑为……”的字样。
“这个行距一尺半,应该是说种的时候,每行之间留一尺半的距离。”蔓萝指着其中一处,“这个播种前浸种半日,是说种子要先泡半天水。”
李文焕眼睛一亮:“原来如此!娘娘英明!”
蔓萝笑了,“不是我英明,是这些农活儿的基本道理,哪儿都一样。”
她仔细看完整篇笔记,心里有了底,这栽培方法虽然简单,但确实跟这时候种豆子的法子不太一样。
从译学馆出来,蔓萝又去了西苑,内务府已经划好了地,两亩见方,土都翻过一遍了,两个老农官正在地头商量着什么,见蔓萝来了,两人连忙行礼。
“怎么样了?”蔓萝问。
年长些的农官姓赵,他搓着手说,“回娘娘,地已经整好了,就是这播种的法子,按那洋人笔记上说的,得泡种,还得按什么行距、株距来种,可咱们种豆子哪有这么多讲究?”
蔓萝想了想:“赵师傅,您种了多少年地了?”
“回娘娘,四十年了。”赵农官有些自豪。
“那您觉得,这新法子能成吗?”
赵农官犹豫了一下:“这不好说,洋人的地跟咱们的地不一样,洋人的天跟咱们的天也不一样,按他们的法子种,万一不成……”
“那咱们就两种法子都试试。”蔓萝有了主意,“一半按笔记上的法子种,一半按咱们的老法子种,到时候看哪边长得好,不就有数了?”
两个农官对视一眼,都点头:“娘娘这法子好!”
回到永和宫,蔓萝就给康熙写了封信,把试种的打算详细说了一遍,信送出去没几天,回信就来了。
信是康熙亲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一看就是在行帐里匆匆写就,信上说:“卿之策甚妥,便依此行事。朕已命内务府全力配合,凡卿所需,皆可调用。另,那块地朕赐名嘉禾苑埋香圃,取嘉禾祥瑞、硕果埋香之意,待朕归来,与卿同往观之。”
蔓萝捧着信看了好几遍,心里暖洋洋的,他人在塞外,还惦记着这事儿呢。
有了康熙的旨意,事情就办得快了。内务府调来最好的农具,译学馆派李文焕常驻田边,随时翻译笔记上的问题。蔓萝每天都会去埋香圃看看,问种子保管得怎么样,地问得深不深,水浇得够不够。
这日她正跟赵农官商量播种的日子,乾清宫就来了人。
“娘娘,皇上让奴才传话,说后天就回京了。”
蔓萝一愣:“不是说要一个月吗?这才二十天。”
来人笑道:“皇上惦记着埋香圃的事,把事情办完就急着回来了。”
蔓萝心里一甜,面上却装作不在意:“谁要他惦记了。”
话是这么说,可康熙回京那天,蔓萝还是早早就在宫门口等着了,康熙是傍晚到的,风尘仆仆,却神采奕奕,一下马就看见蔓萝,眼睛顿时亮了。
“你怎么来了?”他大步走过来。
“听说皇上今日回京,妾身自然要来迎一迎。”蔓萝笑着行礼。
康熙扶住她,上下打量:“瘦了,朕不在,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哪有,”蔓萝嗔道,“妾身吃得好睡得香,倒是皇上,看着才瘦了呢。”
两人说笑着往宫里走,康熙边走边问:“埋香圃那边怎么样了?”
“地都准备好了,种子也泡好了,就等着播种呢,皇上要不要明天去看看?”
康熙点头,“去,当然去,这可是咱们的大事。”
第二天一早,两人就去了西苑。阳光正好,洒在新翻的泥土上,泛着油亮的光泽,赵农官和李文焕已经在地头等着了,见康熙来,连忙跪下行礼。
“免礼。”康熙心情很好,走到田边看了看,“这就是埋香圃?”
“是。”蔓萝指着整好的地说,“这边按笔记上的法子种,那边按老法子种,等秋天收了,就知道哪种法子更好了。”
康熙点点头,忽然问:“种子呢?拿来看看。”
李文焕捧来一个小笸箩,里面是泡好的花生种子,颗颗饱满。康熙拿起几颗看了看,笑道:“这小东西,真能长出果子来?”
“当然能。”蔓萝肯定地说,“在妾身原来那儿,这可是家家户户都吃的东西。”
康熙把种子放回去,转头对赵农官说:“今日朕与皇贵妃要亲手种下第一垄,你们教教朕怎么种。”
赵农官吓了一跳:“皇上,这可使不得,地里的活脏。”
康熙不以为然,“脏什么脏,民以食为天,种地是最正经的事。”
蔓萝也笑道:“赵师傅,您就教吧,皇上想试试。”
赵农官只好拿起一把小铲子,示范怎么挖坑:“皇上您看,就这样,坑不用太深,两寸就行,每个坑里放两三颗种子,然后盖上土,轻轻压一压。”
康熙学着他的样子挖了个坑,转头问蔓萝:“这样行吗?”
蔓萝探头看看:“行,正好。”
康熙把种子放进去,蔓萝帮忙盖上土,两人一个挖坑一个放种,配合得还挺默契,种了十来棵,康熙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别说,这活还挺累人。”
“皇上累了就歇歇,”蔓萝也出了层薄汗,“剩下的让农官们种吧。”
“不累。”康熙摆摆手,“朕今日高兴。”
他看了看整片地,忽然感慨:“蔓萝,你说咱们现在做的事,几十年后的人会记得吗?”
蔓萝想了想:“百姓若能因此多一份收成,记不记得咱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康熙转头看她,眼里满是温柔:“你说得对。”
两人种完一垄,康熙让人在田边立了块小石碑,上面刻着嘉禾苑埋香圃六个字。
“等秋天收了果,朕要亲自尝尝这长生果是什么味道。”他说。
回去的路上,蔓萝想起什么,又说:“皇上,其实咱们可以把嘉禾苑做得更大些。”
“哦?怎么个大法?”
“不止种花生,”蔓萝说,“以后西洋使臣要是再带来别的种子,比如玉米、向日葵什么的,咱们都可以在这儿试种,成了再推广,不成也不损失什么。”
康熙认真听着:“玉米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高产作物?”
“对。”蔓萝点头,“还有向日葵,籽能榨油,花盘还好看,要是都能种成了,百姓的日子就能更好过些。”
康熙赞许道,“你这想法好,那就把嘉禾苑做成专门试种海外作物的地方,慢慢来,不急。”
他握住蔓萝的手:“不过眼下,咱们先看这花生能不能成。”
“嗯。”蔓萝点头,“妾身会天天来看的。”
康熙笑了:“你也别太累着,朕回来了,这些事朕跟你一起操心。”
两人回到永和宫时,天已经快黑了,用过晚膳,康熙照例要去批折子,塞外一个月,积压的奏折可不少。
临走前,他忽然说:“对了,过几日荣儿要去江南办差,朕想让他历练历练。”
蔓萝一愣:“荣儿?他才多大……”
“有张廷玉跟着,出不了岔子。”
蔓萝想想也是,儿子总要长大的。
“那皇上可得派可靠的人跟着。”
“放心,朕都安排好了。”康熙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你呀,就操心好你的埋香圃就行。”
送走康熙,蔓萝站在宫门口,望着满天星斗,花生种下了,儿子也要出去历练了。
日子一天天过,他们在变老,孩子在长大,但有些东西不会变,比如他对她的信任,比如她对这片土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