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荣大婚的热闹劲儿还没完全过去，永和宫里的红绸都还没撤干净。这日清晨，康熙在暖阁里批阅奏折，蔓萝坐在一旁整理内务府的账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荣儿这婚结了，人也该更沉稳些了。”康熙放下朱笔，揉了揉手腕。
蔓萝递过一杯温茶，笑道：“才大婚几天呢，皇上这就想给儿子派活了？”
“不是派活，”康熙喝了口茶，“是觉得该让他多历练历练了，光是监国那三个月，还不够。”
正说着，外头传来梁九功的通报：“皇上，荣亲王来请安了。”
“让他进来。”康熙道。
胤荣穿着崭新的亲王常服进来，气色很好，只是耳朵还有点红，新婚燕尔，到底脸皮薄。
“儿臣给皇阿玛、额娘请安。”
“起来吧。”康熙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这几日过得可好？”
胤荣规规矩矩答道：“回皇阿玛，一切都好。”
蔓萝打量儿子几眼，笑眯眯地问：“福晋呢？可还适应王府的生活？”
“她……她很好。”胤荣耳朵更红了，“这几日正在熟悉府中事务，说等收拾妥当，就进宫给皇阿玛、额娘请安。”
康熙看得好笑，轻咳一声，从案上取出一份奏折：“荣儿，朕有件事要交给你办。”
胤荣神色一正：“皇阿玛请吩咐。”
康熙把奏折递给他：“你先看看这个。”
胤荣接过，展开仔细阅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看完后，他抬起头，眼里有惊讶，也有凝重：“皇阿玛，这是要整顿州县钱粮？”
“对。”康熙点头，“直隶保定府，先试点，这事儿，朕交给你全权去办。”
胤荣手一紧，奏折边缘被捏出几道褶子，他深吸一口气：“儿臣，儿臣怕办不好。”
“有什么办不好的？”康熙挑眉，“你监国那三个月，不也办得挺稳当？”
“那不一样，”胤荣老实说，“监国是循旧例，这事儿是要改规矩。”
康熙笑了：“知道要改规矩，说明你想明白了，朕问你，若是你，打算怎么改？”
胤荣沉思片刻，才缓缓开口：“儿臣以为，此事关键在度，改得太急，下头反弹大；改得太缓，又不见效，得找好分寸。”
“说得对。”康熙赞许地点头，“那你觉得，该怎么找这个分寸？”
胤荣想了想：“儿臣得先仔细查查保定府历年的钱粮账册，摸清底细，再听听户部、吏部那些老臣的意见，还有……”他看向蔓萝，“想请教额娘。”
蔓萝笑了：“请教我什么？”
“额娘常跟儿臣说，治事如烹小鲜，”胤荣认真道，“儿臣想请教，这事儿该怎么下料，火候怎么掌握。”
康熙和蔓萝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行，那你就先去准备。”康熙说，“明儿起，朕让户部把相关卷宗都送到你府上去，十天后，朕要看你拟的章程。”
“儿臣遵旨。”胤荣起身行礼。
康熙又道：“对了，这几日你若有什么想不明白的，随时进宫来问，你额娘这儿，也多来走动走动。”
“是。”胤荣应下，退了出去。
等儿子走了，蔓萝才轻声问：“你真放心让他去碰这么硬的事儿？”
康熙重新靠回椅背，慢悠悠地说：“放心，荣儿性子稳，不会冒进，再说了，不是还有咱们在后面看着吗？”
蔓萝想了想，点头：“那这几日他若来问，我好好跟他说说。”
接下来的几天，胤荣果然常常进宫，有时是在乾清宫，向康熙汇报进展；有时是在永和宫，向蔓萝请教思路。
这日午后，胤荣又来了永和宫。蔓萝正在窗边绣花，见他进来，放下针线笑道：“今儿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刚从户部出来，”胤荣坐下，接过春喜奉上的茶，“有些事儿，想请额娘指点。”
蔓萝让春喜退下，温声道：“说吧，遇到什么难处了？”
胤荣揉了揉眉心：“难处太多了，一是不知道这水有多深，二是不知道从哪儿开刀，三是怕下面阳奉阴违。”
蔓萝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儿臣这几日翻了保定府的账册，”胤荣道，“光是去年的火耗，就比正税还高三成，可问起户部的人，他们只说向来如此。”
“向来如此，便是对的吗？”蔓萝轻声问。
“自然不对。”胤荣摇头，“可若要改，触动的是整个地方官场的利益，儿臣怕他们联手糊弄。”
蔓萝笑了：“那你觉得，他们为什么敢糊弄？”
“因为利益？”胤荣试探着问。
“对，也不全对。”蔓萝放下手中的绣绷，“是因为他们觉得，你这个亲王年轻，好糊弄；觉得天高皇帝远，查不到他们头上；还觉得法不责众，大家都这么干，你总不能把所有人都办了。”
胤荣若有所思。
“所以你得让他们知道，你不好糊弄，皇上查得到，而且……”蔓萝眼神认真起来，“法能责众，只是看怎么责。”
“额娘的意思是……”
“先抓几个典型，严办。”蔓萝说，“但同时，要给真心改过的人留条路，恩威并施，明白吗？”
胤荣眼睛亮了：“儿臣明白了！还有一事，额娘觉得，这章程该怎么写才好？”
蔓萝想了想：“章程要细，但不能太死，得留出调整的余地。比如火耗该收多少，你得先摸清底细，再定标准，标准不能一刀切，富县和穷县，得区别对待。”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你得想明白，这事儿最重要的是什么？”
胤荣思索片刻：“把事情办成？”
“不对。”蔓萝摇头，“最重要的是，让皇上看到你的能力，让朝臣看到你的手段，让百姓看到你的心意，三者缺一不可。”
胤荣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儿臣记下了。”
十天后，乾清宫，康熙看着胤荣呈上来的章程，一页页仔细翻看，越看，嘴角笑意越深。
章程写得很详细：先派钦差暗访摸底，再公开清查账册；设举报箱，许百姓匿名告发；贪墨严重的严惩不贷，情节轻微且主动交代的从宽处理；最后还要核定新标准，张榜公布，让百姓都知道该交多少。
条理清晰，考虑周全，既有雷霆手段，又留了转圜余地，康熙放下章程，抬头看向儿子：“这都是你自己想的？”
胤荣老实道：“儿臣请教了张中堂、十三哥，还有额娘。”
“额娘怎么说的？”康熙饶有兴致地问。
胤荣把蔓萝那套火候论复述了一遍，又道：“额娘还说，章程要细，但不能太死，要留出调整的余地。”
康熙哈哈大笑，转头对一旁的蔓萝说：“听见没？咱们儿子，把你那套道理都学会了。”
蔓萝抿嘴笑：“还不是皇上教得好。”
康熙摆摆手，对胤荣正色道：“这章程朕准了，就按这个办，记住，你是朕的儿子，是大清的亲王，该硬气的时候要硬气，该怀柔的时候要怀柔。朕在后面给你撑着。”
“儿臣遵旨！”胤荣声音洪亮，眼里有光。
等儿子退下，康熙拉着蔓萝的手，感慨道：“蔓萝，你看咱们荣儿，真是长大了。”
“是啊，”蔓萝靠在他肩上，“都能独当一面了。”
“不过朕还是有点不放心，”康熙说，“到底年轻，没经过大风浪。”
蔓萝笑了：“那皇上就多看着点，再说了，不是还有张廷玉和胤祥帮着吗？”
康熙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朕打算过两日去荣儿府上看看，你也一起去，顺便见见儿媳妇。”
蔓萝眼睛一亮：“好啊，我正好给敏慧准备了些料子，可以带过去。”
两日后，康熙果然带着蔓萝，轻车简从去了荣亲王府。王府里，胤荣和敏慧早早候在门口，见圣驾到了，忙上前行礼。
“起来吧。”康熙心情很好，“今儿是家宴，不必拘礼。”
敏慧今日穿了身水红色的旗装，衬得人比花娇。她举止大方，行礼问安一丝不苟，却又透着新媳妇的羞涩。
蔓萝越看越喜欢，拉着她的手道：“在府里可还习惯？”
“回额娘，一切都好。”敏慧轻声答道，“王爷待我很好。”
康熙和胤荣在前头走着，蔓萝和敏慧在后头说话，进了花厅，桌上已经摆好了菜肴，都是家常菜式，但很精致。
用膳时，康熙问起试点的事，胤荣一一作答，思路清晰，言辞稳妥。敏慧安静听着，偶尔给胤荣布菜，眼神里满是温柔。
康熙看在眼里，对蔓萝低声道：“咱们这儿子，有福气。”
蔓萝笑着点头，用过膳，康熙和胤荣去书房说话，蔓萝则和敏慧在内室闲聊，敏慧说起王府的布置，说起胤荣这几日为了公事熬夜，说起她炖的汤……
蔓萝听着，心里暖暖的。
回宫的马车上，康熙握着蔓萝的手，轻声说：“蔓萝，朕有时候想想，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擒鳌拜，不是平三藩，而是有了你，有了荣儿，有了现在这样的日子。”
蔓萝靠在他肩上，轻声应道：“我也是。”
马车在宫道上缓缓行驶，月光洒下来，温柔如水，宫里宫外，灯火点点。而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