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荣的试点章程批下去没几天,这日午后,康熙在暖阁里翻看户部送上来的国库账册,看着看着,眉头就皱起来了。
蔓萝端了碗冰糖雪梨进来,见他这副模样,把碗轻轻放在桌上:“怎么了?又是哪里银子不够使了?”
康熙把账册往她那边推了推:“你看看,今年各地的税银,比去年少了半成。”
蔓萝凑过去看了看:“不是减了直隶几个府的赋税么?少了也是正常的。”
“减税是减税,可这少得也太多了点。”康熙揉了揉太阳穴,“江南那边报上来,说丝价跌了,茶税也收不上来,长此以往,国库该吃紧了。”
蔓萝在他身边坐下,想了想,轻声说:“其实我有个想法,不知当说不当说。”
康熙挑眉看她:“跟朕还客气什么?说。”
“皇上可记得,宋朝明朝的时候,海关收入能有多少?”蔓萝试探着问。
康熙一愣:“海关?你是说市舶司?”
“对。”蔓萝点头,“宋朝最盛的时候,海关岁入能占国库一两成呢,明朝郑和下西洋那会儿,带回来的可不只是宝物。”
康熙若有所思:“你是想说开海?”
“不是全开,”蔓萝忙道,“是有限度地开,比如在广东、福建设几个通商口岸,让外国商船进来做生意,咱们收税,再派咱们的商船出去,把丝绸、茶叶、瓷器卖到外头去。”
康熙沉默了片刻,摇摇头:“不妥,海禁是祖制,开海容易生乱,前明倭寇之患,你忘了?”
“倭寇是倭寇,正经做生意是正经做生意。”蔓萝耐心道,“咱们可以立规矩啊,比如,外国商船来了,得先在指定口岸停靠,接受检查,能卖什么,不能卖什么,都得按咱们的规矩来,再设个海关衙门,专门管这事儿。”
她顿了顿,又说:“皇上您想,咱们的茶叶、丝绸,在外国可是抢手货,他们愿意花大价钱买,这一进一出,税银不就来了?”
康熙没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蔓萝知道他动心了,但又顾虑重重,便接着说:“其实这事儿,可以先小范围试试,比如就在广州设一个口岸,让内务府牵头,跟几家靠谱的商行合作,先做几趟生意看看,成了,再慢慢扩大;不成,损失也有限。”
“朝臣们怕是不会同意。”康熙叹了口气,“那些老夫子,一听开海二字,就该上书劝谏了。”
“那就先不叫开海。”蔓萝眼睛一转,“叫特许商舶?或者外洋通商试办?反正就是个试点,跟荣儿那事儿一样。”
康熙被她逗笑了:“你倒是会取名。”
他端起那碗冰糖雪梨,慢慢喝着,心里琢磨着蔓萝的话。说实话,他不是没想过开海的事。早年平台湾时,就见识过海贸之利,只是后来三藩、准噶尔接连用兵,顾不过来,现在天下太平了,倒是个机会。
“你说的海关衙门,”康熙放下碗,“具体该怎么设?”
蔓萝一听有门儿,精神就来了:“我想着,可以叫海关总署,直接归户部管,下头在各口岸设分署,负责查验货物、征收关税。关税呢,可以分几种:进口税、出口税、船钞……税率嘛,得好好算算,不能太高把商人都吓跑了,也不能太低让利太多。”
康熙沉思良久,终于点头:“可以试试,不过……”他看向蔓萝,“这事儿你来牵头,跟户部、内务府一起,草拟个详细的章程出来,记住,要周全,要把所有可能出的问题都想在前头。”
蔓萝眼睛一亮:“皇上放心,我一定办好!”
“别急着高兴,”康熙笑道,“这章程可不好写,朝里那些老臣,你得一个个说服,还有海关的人选,也得仔细挑。”
“我知道。”蔓萝认真道,“我先拟个初稿,皇上看了再说,至于人选,皇上觉得,让十三阿哥管这事儿如何?他办事利落,又懂兵事,镇得住场子。”
康熙想了想:“胤祥倒是个合适的人选,不过他还是得先看你的章程,章程好了,人选再说。”
从那天起,蔓萝就忙起来了。
她让内务府把前朝关于市舶司的档案都调来,又让户部送来近年各省的商税记录,每天不是在看卷宗,就是在写东西。
康熙看她认真,也不打扰,只是每晚都会问一句:“今儿进展如何?”
这日晚膳时,蔓萝一边给康熙布菜,一边说:“皇上,我翻了前明的档案,发现个问题。”
“什么问题?”
“前明后期海关衰败,不是因为开海不对,而是因为管得太乱。”蔓萝说,“宦官插手,层层盘剥,商人无利可图,自然就不来了。”
康熙点头:“所以咱们得吸取教训。”
“对。”蔓萝夹了块鱼放到他碗里,“我想着,海关衙门得独立,不能跟地方官搅在一起,官员的俸禄,直接从关税里支,而且要给足,让他们没必要去捞油水。”
“这主意好。”康熙赞道,“高薪养廉,自古都是这个理。”
蔓萝又说:“还有关税的定法,我算了算,出口税可以低些,鼓励咱们的货物出去;进口税可以高些,尤其是那些奢侈品,至于民生所需的东西,比如粮食、药材,可以免税或者低税。”
康熙听得津津有味:“这些你都写进章程了?”
“写了。”蔓萝笑道,“不过都是初步想法,还得请户部的老先生们把关。”
用过膳,两人移步暖阁。康熙继续批奏折,蔓萝就在一旁写她的章程,烛光下,两人各忙各的,偶尔说一两句话。
“对了,”康熙忽然抬头,“你那个章程,打算什么时候给朕看?”
“再给我三天。”蔓萝头也不抬,“有些细节还得再琢磨琢磨。”
“行。”康熙点头,“朕等你。”
三天后,蔓萝果然把章程初稿拿来了,厚厚的一沓,少说也有几十页,康熙接过来,一页页仔细看。越看,神色越认真。
章程写得很细:从海关衙门的组织结构,到各级官员的职责权限;从关税的税目税率,到进出口货物的管理办法;甚至连商船如何申报、如何查验、如何征税,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让康熙惊讶的是,章程里还提到了引水人制度,雇熟悉海道的本地人,为外国商船引航,既保证安全,又能掌握动向。
“这些都是你想的?”康熙看完,抬头问。
蔓萝有点不好意思:“有些是参考前朝旧例,有些是我自己瞎琢磨的。”
“这可不是瞎琢磨。”康熙把章程放下,认真地看着她,“蔓萝,你这章程,比户部那些老臣想得都周全。”
他顿了顿,又道:“朕明日就召户部、内务府的人来议,这章程,可以作为底稿。”
蔓萝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皇上觉得可行就好。”
“不过,”康熙话锋一转,“朝堂上肯定有人反对,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蔓萝点头,“只要皇上支持,我就不怕。”
康熙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朕当然支持,不过……”他凑近些,低声道,“这事儿要是办成了,你怎么谢朕?”
蔓萝脸一红,嗔道:“皇上!”
康熙哈哈大笑,松开手:“行了行了,不逗你了,说正经的,这章程朕先留下,再仔细看看,你这些日子辛苦了,好生歇歇。”
蔓萝应下,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康熙忽然叫住她:“蔓萝。”
“嗯?”
“谢谢你。”康熙看着她,眼神温柔,“总是能给朕出些好主意。”
蔓萝心头一暖,轻声说:“能帮到皇上,我就高兴。”
她走出暖阁,外头月色正好,春喜等在门口,见她出来,小声问:“娘娘,事儿成了?”
“成了。”蔓萝笑着点头,“皇上说,明日就议。”
春喜也笑了:“那敢情好,娘娘这些日子没白忙。”
是啊,没白忙,蔓萝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满是踏实。开海的事,总算迈出了第一步。虽然前路还有很多困难,但有康熙支持,她就不怕。
回到永和宫,蔓萝让春喜备了热水,舒舒服服泡了个澡,躺在床上的时候,她还在想章程里的细节,哪些地方可以再完善,哪些话术可以说服朝臣。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大清的商船扬帆出海,载着丝绸茶叶,驶向遥远的地方,又看见外国的商船驶进港口,带来白银和稀奇玩意儿。
港口的码头上,海关的官员在忙碌地查验货物、征收关税,税银一箱箱运进国库,康熙看着账册,脸上是满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