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沈衍礼，放在什么地方都能称之为一句传奇。
当初都说人家是个混不吝的、没出息，也没眼力。跟在爷爷、父亲身后，那前程岂不是光明万丈？
再回首。
傅淮发现他特聪明还通透。
他如今被琐事、家庭、事业缠的焦头烂额，沈衍礼却还跟当年似的，一股子痞气，岁月似乎没在他身上打磨出来多少印迹。
初心易改。
但沈衍礼不一样。
他好像很久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究竟要过什么日子了。
“就是好奇。”傅淮道。
他捻灭了指尖的烟，这是他当兵的第几年了？他也不太记得了。
从离开宋家村后，他就一直在军营里待着，见证了数年的变迁。身上没有太大的伤病，领导看重，有背景有家世，只要不掺和乱七八糟的，那他或许会在军营里待一辈子。
成为他丈人，甚至于沈老爷子。
当然。
他年轻的时候，就这么想过。
但现在他也不年轻了。
“其实我想退役了。”傅淮长叹一口气。
沈衍礼愣了下，最后嗤笑一声。
傅淮道：“这些年其实过得说好不好，说不好也还可以。跟家里总是聚少离多，有时候也会恍惚，这真的是我想要的东西吗，好像是，也好像不是这样的。”
“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现在像什么。
困兽。
断了后路的困兽。
只能前进，没后退的可能性。
沈衍礼依旧没吭声，蹲在他一旁，百般无聊打着哈欠，眼皮都困出了褶子。
傅淮道：“我以为你还会讽刺我几句。”
这是沈衍礼会干的事情。
“我讽刺你干嘛？这是你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管你是当兵的还是卖货的，无所谓。”沈衍礼道。
傅淮点点头：“也是。”
“你当初是为了什么当兵？”沈衍礼问道。
已经很久都没人问过他这句话了，傅淮刚听见时，有些恍惚，许久后，他想起来那年弟子兵来河堤大坝时的样子，最后说道：“因为当时我只能看到这么条路，也只有这么一条路。说保家卫国有点太场面，但保家确实是我心之所向。”
这也就是他现在觉得很痛苦的地方。
他发现他离家越来越远了。
不管是宋家，还是他的小家。
宋父今天说无论如何孩子也不能离开爸妈，这是爸妈的责任。他忽地意识到，他好像在重复着一条不该重复的路，越想要什么，就越失去什么。
他的神情很茫然，好像骤然间失去了意义一般。
“你这个人，总是既要又要。死性不改。”
沈衍礼冷笑嘲讽道，“我支持你退役，你退吧。我就想看看你最后能是什么下场。”
“懒得跟你浪费时间，最好明天直接当着爸妈还有你媳妇、儿子的面一起说，我看看他们会不会打死你。”
他裹住了衣服，放弃了看看女儿的想法，转头回了屋子。
傅淮只是想想。
他现在的确很难平衡如今的现状，当不好一个儿子、也做不好一个父亲，甚至老公当的也未必合格，于是他开始反思，想要寻找一条出路。
沈衍礼那边门声刚响。
身后的房门便轻轻拉开了，他回头去看，瞧见曾嫣站在门缝间，抿了抿唇，低低喊了他一声：“淮哥。”
“是我们说话的声音吵醒你了吗？”
“没。你醒了，我就睡不着。”
……
宋娇娇往沈衍礼怀里一钻，闻到了他身上轻微的烟味，迷迷糊糊抬头：“干嘛去了呀，跟我哥聊天吗。”
“呦，你怎么知道的。”
“有烟味。”
沈衍礼咧着嘴笑：“来，给老公瞅瞅，娇娇你是小狗鼻子啊，这么灵。”
“去你的，你才是小狗！”
宋娇娇给了他一拳头，沈衍礼连忙握住她的手环在腰间，听她问道：“我哥怎么了，我看他在餐桌上脸色就不好，喝多了。”
“有可能。我就说他上年纪了，不能喝，就是不听。喝多了就耍酒疯。”沈衍礼道：“你哥他说他不想干了。”
“啊？不想干啥了。”
“不当兵了呗。”
沈衍礼这话一出，宋娇娇怔了怔，问道：“为啥，就因为迁户口？我爹也是为了他着想，他咋还能不当了。”
“谁知道怎么想的。要不说他是耍酒疯吗，等明天醒了他就不说了。”
沈衍礼往她身边凑了凑：“那时候别人都让我去当兵，我就不去。要是我当兵了，哪还能天天跟你抱着，你说是吧，好娇娇。”
又来了。
胡搅蛮缠的。
“要都是你这么想，那大家不都完蛋了，哪有安生日子过。要不是有我哥他们这些军人，哪来咱们得太平年月。你捡便宜不偷着乐，还说上人家了。”
宋娇娇说着，忽地睁大了眼睛问道：“你不会又去骂我哥了吧。”
“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骂过傅淮。”
“哥哥也不喊，真没礼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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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娇娇也不知道这夜是怎么过的。
只知道她哥最后还是把户口给搬迁了出去，最后也没再提起什么退役的话，仿佛那晚上跟沈衍礼的对话都只是喝醉了酒。
人总会有迷茫的时候。
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宋娇娇最迷茫的时候就是真的不想高考了，屡战屡败，偶尔也会想，赚了那么多钱，再高考还有什么意义。
但兜兜转转，还是迈不开这道坎，一次次捧起来书。
屡战屡败不好听。
屡败屡战，总该有一胜吧。
那年。
她拿到帝大录取通知书时，傅淮再一次晋升了。
如今他已经是团长级别。
在这个年纪里，已经是人中翘楚。
沈衍礼难得亲自下厨，做了一顿还算丰盛的晚宴，准备好好庆祝庆祝。
“学妹，祝贺你。”
沈衍礼举起来红酒杯，宋娇娇听见这称呼就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旁边的沈独照，暗地里在桌子下狠狠踩了他一脚，脸上带着笑：“谢谢你啊，老公。”
“嘶——”
沈衍礼把脚一缩。
那边沈独照眼睛转了转：“妈妈，你今天是不是特别高兴呀。”
“当然啊。”
七次！
她考了整整七次，经历了两次教材改革。
总算上岸了。
也算是了却年轻时的一桩心愿，达成了跟神仙之间的约定。如今的钱、梦想，都已经摆平，家庭美满，宋娇娇觉得特别幸福。
沈独照跳下板凳，掏出来一份试卷：“老师让爸妈在卷子上签字，咱们赶紧签，签了赶紧吃饭吧。”
宋娇娇接过来，看那张试卷被叠的四四方方，很是纳闷：“怎么能把卷子叠起来？不像话。”
然而随着她把鲜红的分数一翻。
登时间两眼一黑。
“沈独照！数学八分你是怎么考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