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们冲进山寨时,里面悄无声息。
山寨里没有了早晨老太太熬粥的烟火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那锅林薇薇临走前给他们炒上的菜被打翻在地,在泥水中泡得发白。
林薇薇跌跌撞撞地冲进灶房。
老太太倒在灶台边,手里还攥着筷子,喉咙处是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不远处的破席子上,一个个小小的身体早已冷透。
风进等人从别的房间里出来,都朝萧天翊摇了摇头。
“他们……他们只是孩子……”
林薇薇浑身僵直着站在原地,傻掉了。
“去追张捕头!”
萧天翊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那是极度愤怒导致的充血。
他挡在了她的身前,不愿让她看见那一幕。
“薇薇,你还好吗?”
他轻声问道。
萧天翊的声音将林薇薇的理智拽回来了一点。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么残忍的一幕。
“我我还好,走,我们快去找张捕头!”
林薇薇愣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被萧天翊扶上马。
萧天翊从她颤抖着的声音里听出来了她的害怕和悲愤。
他们顺着官道狂奔,半个时辰后,在源安县外的一处密林边,他们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官车的木门倾斜着,几名官差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而最显眼的位置,陈铁山、二当家女子,以及那个书生小虎被并排吊在树上。
他们的舌头被割掉了,身上被捅得像马蜂窝一样,鲜血顺着脚尖滴答滴答地落在枯叶上。
“别看。”
马上,萧天翊先一步捂住了林薇薇的眼。
“他们死了吗?”
萧天翊看见风进从柳三娘的脚下拿起来一个沾了血的小布老虎。
那是她闺女的东西。
“嗯”
萧天翊低沉地回应她。
啪嗒!
他往下一看,牵着缰绳的手背上滴落了一滴泪。
铁锈般的血腥味一阵风过就刮走了,没人知道有这样一群人死在了源安县外。
萧天翊把林薇薇送回寨子,自己单独去了趟衙门。
风进领着侍卫们收起尸体在寨子后那片种着菜的土地深处挖掘着。
那些菜本来都嫩生生快长出来了。
铁铲入土的声音沉闷,每一下都砸在林薇薇的心尖上。
一座座新坟立起,没有墓碑,只有堆起的黄土。
那只浸血的小布老虎被风进埋在了柳三娘和她女儿的坟里。
林薇薇呆坐在屋子里,摸着手里秀娘给的短刃,不知道在想什么
源安县府衙。
萧天翊负手立于堂中,并未就坐。
他一身墨色劲装,风尘仆仆却掩不住周身凛冽的气息。
“大大人,张捕头负伤,无法亲自前来拜见,县大人处理府衙事宜暂时不在,您看?”
一个瘦瘦的官差战战兢兢道。
他额头见汗,脸上堆叠起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歉疚,腰弯得很低。
“张捕头在哪?带我去见他。”
片刻后,萧天翊看见了额头上被包裹地严严实实的张捕头,那白色布条之下隐隐约约透着血迹。
“大人!”
张捕头未等萧天翊开口,先重重叹了口气,委屈巴巴地模样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脸上的肥肉随着表情愁苦地耷拉着,
“惨,太惨了,大人麾下英武,击溃了匪类,还擒了活口,可恨,可恨啊!”
他捶胸顿足,继续表演:
“都怪下官无能,衙里人手短缺,我们今日出县巡防人少,也不知是哪里流窜来的一股悍匪,竟在半道上劫了我们,兄弟们拼死抵抗,可那伙人凶狠异常,武艺高强,我们实在不是对手,被打死了好几个,贼首全被他们劫走了!”
张捕头偷眼觑了下萧天翊的脸色,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心里不由一紧。
但戏还得做足。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身,噗通一声跪下:“下官失职!护囚不利,致使重要线索中断,贻误大事,请大人责罚!县尊大人也已知道,定会对下官重重惩处,绝不容情!”
他把“县尊大人”和“惩处”咬得略重,暗示这是地方事务,自有规矩,您这位过路还隐藏自己身份的将军不宜深究。
堂内一时寂静,只有张捕头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萧天翊的目光掠过他的额头,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张捕头,辛苦了。”
张捕头一愣,没等到预想中的雷霆震怒,连忙道:“不敢不敢,是下官分内之事没做好。”
“来了多少人?”
萧天翊打断他,问得平淡。
“大概……七八个?不,可能十来个,都是蒙面的好手。”
张捕头眼神肯定。
演技十分好。
“伤亡如何?你刚才说,弟兄们拼死抵抗,死了几人?” 萧天翊追问细节。
“死了五六个,还有一个伤得重些,已躺下休养了。”
张捕头答得流利。
萧天翊点了点头,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他身材高大,这一步带来的压迫感让张捕头跪着的身体下意识向后仰了仰。
“张捕头,”
萧天翊微微俯身,声音压低了少许,
“翠微山虽偏,也仅在源安县之外,贼人来去自如在源安县脚下劫走全部要犯,却只打死了你手下五六人,并没有全部灭口……这伙流窜悍匪倒是颇讲道义。”
张捕头张口就来:“许是怕闹出太多人命,事情太大,不好收场。”
“哦?”
萧天翊直起身,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还是说,他们本就目的明确,只为灭某些人的口,不欲多生事端,甚至可能本就与某些人相识,所以下手留了情面?”
张捕头脸色唰地白了,连连叩首:“大人明鉴!下官万万不敢啊!下官对朝廷、对大人忠心耿耿,怎会与匪类相识,实在是力有不逮,力有不逮啊!”
看着脚下抖如筛糠的胖捕头,萧天翊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
此人演技颇深。
他背后一定有人指使,且能量不小,能让一县捕头甘愿顶下这失职之罪,也不敢吐露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