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撕破脸,除了打草惊蛇,毫无益处。
萧天翊忽然后退一步,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张捕头不必如此,匪类猖獗,行事难测,尔等力战受伤,已属不易。”
张捕头笑着连声道:“谢将军体恤!谢将军体恤!”
“好好养伤,加强戒备。”
萧天翊不再看他,转身朝外走去。
从张捕头这里已经问不出任何真相,这场表演本身就是一条线索。
对手的肆无忌惮也暴露了他们急于掩盖的惊慌。
灭口是警告,张捕头的表演也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提醒?
京城的那只手已经伸得很长了。
从寨里再出来出发赶往京城,林薇薇一句话都没有说。
经过下一个驿站休息时,她还是没有说话,就静静坐在驿站的院子里呆呆地望着天。
萧天翊坐在她身旁很是担心的看着她。
他在战场上杀过很多人,见过无数死人,也见过比这寨子里更惨烈的场景。
可她没有。
“薇薇。”
听见萧天翊叫她,林薇薇缓缓扭头,从袖子里拿出秀娘临行前送给她的短匕首。
刀鞘上简单的花纹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萧天翊。”
她终于开口了,嗓音干涩得厉害,
“在我生活的地方,生命至上,杀人者要偿命,法律会给弱者公道,虽然也有有权有势的人肆意猖獗,但人民会为人民发声。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足够小心,只要我守住底线,就能在这个时代安稳地活下去。”
她眼眶通红,冷笑一声,
“呵呵,但我错了。
这里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世界,没钱没权没身份,随时可能会死。
那些老太太和孩子他们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而死,他们只是那些畜生随手抹掉的一粒灰尘。”
林薇薇自嘲地笑了笑,反手拔出匕首。
“既然这世道要跟我对上,既然京城那个地方吃人不吐骨头,那我就不能只做被你保护的累赘。
既然没人帮他们讨个公道,那我来。”
她站起身,直直地站在萧天翊面前,将匕首横在胸前,眼神如冰。
“教我,教我怎么杀人,教我怎么防身,那种攻防一体、一击必杀的招式,我要保护好我这顶脑袋,将来好亲眼看着那些个刽子手是怎么死的。”
“好。”
萧天翊走到她身后,宽大的手掌覆上她握刀的手,纠正着她的虎口位置。
“刀尖不要向上,那是花架子,要平视前方,寻找咽喉、腋下、肋骨缝隙,杀人的招式讲究的是快、准、狠。”
驿站院子里,萧天翊对林薇薇单独展开了一场速成训练。
“首先,不要怜悯,如果你的手抖了一寸,倒下的就是你,还有你身后想守护的人。”
萧天翊模拟着敌人的攻势,一次次将林薇薇掀翻在地,她又一次次不服输地站起身。
林薇薇的膝盖磨破了,手掌被震得生疼,但她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她咬着牙,一次次挥动手臂模仿着萧天翊的每一个动作。
她脑子里闪过的,全是张捕头那张虚伪的脸和满地的鲜血。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萧天翊才宣布结束这场训练。
“京城的水更深,那里的刀子多是藏在笑脸后的。”
萧天翊看着已经脱力却仍死死握住匕首的林薇薇,
“你要学的不仅是武艺,还有如何把你的愤怒藏起来。
薇薇,你要记住,最锋利的刃往往是在最安静的时候出鞘。”
“好。”
她轻声应道。
旁观了许久的风进贴心地递过来小药瓶,让两人回屋吃饭。
林薇薇回屋收拾干净,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吃了饭,再回屋睡觉。
“将军,没事吧?”
风进有些担忧地看着。
萧天翊摇了摇头。
他了解她,她不是那种一遇到打击就往后退的人,相反,她越战越勇。
连行七日,京城的轮廓终于在天际线上隐约可见。
然而一座森严得异乎寻常的关卡挡在了京城和他们队伍之间。
萧天翊勒住马,目光扫过关前长龙。
这绝非普通哨卡,新的石砌关墙高达三丈,了望塔上弓箭手的身影清晰可见,穿着统一皂隶服的书吏往来穿梭,查验文书的桌案竟摆了十二张之多。
“将军,这规格不对。”风进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往年回京,最多是个千户所验勘,这不是防疫关卡。”
风进压低声音道。
“这是刑部、京兆尹、内务府三司合署的核查司,专查钦命要案与身份不明者。”
萧天翊目光扫过关楼说道。
那里站着三名官员:绯袍监察御史、青袍刑部主事以及深蓝服饰的内务府太监。
林薇薇在马车中透过帘缝看到这一幕,心跳加速。
这是要找她吗?
队伍缓慢前移。
每个车队都被彻底搜查。
行李倾倒,人员逐一核对画像,甚至有人被要求解开衣襟查验体貌。
风进对身旁的萧天翊低语:“不是普通盘查,是定向筛查。”
萧天翊的眼神冰冷。
那幕后之人知道林薇薇的存在,他要把她拦在京城外,不让她进京。
看到萧天翊这队人,蓝袍太监眼前一亮,率先走下关楼。
他约五十岁,面白无须,笑容和煦,眼神却锐利。
“咱家姓李,内务府掌案太监。”李太监声音尖细,“萧将军,久仰,只是非常时期,皇命在身,望将军体谅。”
他挥挥手,书吏捧上明黄圣旨抄本。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近日京城内外,恐有身份不明者借疫病之机混入,着京畿核查总司,对所有入京人员施行三核五验……”
李太监念完,歉然一笑,
“将军,圣旨在此,咱家依旨办事。”
好一个依旨办事,萧天翊心中冷笑。
“李公公请便。”萧天翊下马,“只是我麾下将士多有军籍,一路劳顿,还请行个方便。”
“那是自然。”李太监笑容不变,“只是……”
他目光扫过队伍,在每张脸上停留,最后落在三个非军籍人员身上,车夫老马以及刚从马车上走下来的老王头和林薇薇。
“按章程,非军籍人员需单独核查,尤其外地籍贯、独自投靠者。”李太监走向队伍里的马车,“这位是?”
萧天翊横移一步挡住视线:“本将军的恩人,江南茶商林微,途中曾救我部于危难,此番随行进京谋前程。”
“救命恩人?”李太监眼睛一亮,“那更该好好核查,确保林公子身份清白。”
他招手,两名刑部书吏上前,手拿厚册与画像。
“林公子,请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