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的真皮座椅又软又滑,马友铁只敢坐个边,半个屁股都悬著。
他后背挺得笔直,不敢往后靠。
身上这件湿夹克往下滴著泥水,他生怕把这干干净净的好车给弄脏了。
车里有股好闻的香味,暖气开得足,烘得他脸上发烫,可后背的冷汗还是一个劲儿地往外冒。
“以前我只做过五菱宏光呢”
他这辈子也没坐过这么好的车。车里面到处都亮着柔和的光,脚底下踩着的地毯,比他家床上的褥子还软和。
他下意识地把那条残腿往里又收了收,两只粗糙的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眼睛只敢盯着自己的鞋尖。
“老板真真是太谢谢您了。”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刘虎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个男人。他那张脸上,每道褶子里都像是填满了讨好,但那双混浊的眼睛里,却有种亮得晃眼的光。
“叔,别这么叫。”刘虎的声音听着很温和,他甚至还转过头笑了笑,“放轻松点,等会儿就能看见你女儿了,她是一个很好的女孩是吧。”
一听到女儿,马友铁绷紧的身子好像松了点。他咧开嘴,露出两排黄牙,话也多了起来。
说起女儿,幸福的感觉就在他的身上出现,自卑变成了自豪。齐盛小税枉 更薪最全
“唉,我这闺女就是我的命。”他小声地念叨著,但是说起女儿就滔滔不绝了:“她妈跑得早,那时候我们攒钱买的房,盖到一半人跑了,钱也没了后来我在工地上腿也断了,工地里一分钱没赔,就把我打发了”
而此时刘虎就更像一个倾听者。
倾听马友铁说他女儿的好。
他用手拍了拍那条空荡荡的裤管,长长地出了口气。
“我就个废人,可我女儿她就是我的光。她争气,读书一直好,说以后要当大医生,把我这腿给治好这孩子,就是太懂事,非要自己出来挣钱,说不想我太累你说,她一边上学一边打工,还要养我这个老残废,她真的很不容易,我就真的很心疼他,但是又没办法。”
“她真的好懂事,我这老残废,只能给她做做饭分担她的重担我不想成为她的累赘,我之前差点喝了农药,她就跟我说如果要死的话就跟我一起去死,然后我就不敢喝农药了。”
“都会好起来的,只要等她上了大学毕业之后能找个好归宿,好工作,我死也无憾了。”
刘虎安安静静地听着,脸上一直带着同情。他时不时点点头,嘴里“嗯”、“唉”地附和著。捖??鰰栈 首发
可他心里,却像有团火在烧。
光?
他越是听这个老东西说他女儿有多好,心里那股子兴奋就越是往上蹿。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重,血也好像烧热了。
“叔,放心吧。”刘虎又开口了,声音里全是老实巴交的诚恳,“马上就到了,你很快就能和女儿团聚了。”
法拉利开出了亮堂堂的市区,拐进了一条没路灯的小道。
窗外的房子越来越破,一栋栋没盖完的烂尾楼黑乎乎地戳在那儿,雨水顺着光秃秃的墙往下流。空气里飘进来一股子湿土和铁锈的味道,又冷又腥。
车里的暖气,好像也顶不住这股子凉气了。
马友铁不说话了,他不安地扭头看着外面,黑漆漆的一片让他心里发慌。
“老板这是去哪儿啊?小雅的朋友住这么偏的地方?”
刘虎没吭声。
他脸上那温和的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了,现在只剩下一张冷冰冰的脸。他把车停在了一片满是泥和垃圾的空地上。
雨点“咚咚咚”地砸在车顶上,声音又大又闷。
刘虎把火熄了,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还有窗外的雨声。
马友铁心里的那种不安,这会儿彻底炸开了。一种不好的感觉,像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了下来。
“老板”
“到了。”刘虎终于说话了,他看都没看马友铁,只是拿眼角瞟了瞟车窗外一处刚翻过的土堆。
“你女儿,就在那儿。”
他的声音很平,甚至还带了点笑意。
马友铁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没了。他脸上的肉都僵住了,那双刚才还亮着光的眼睛,这会儿变得空洞洞的。他就那么傻坐着,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小土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刘虎终于忍不住了,他放声大笑起来,笑得身子一抖一抖的,堵了一晚上的那股气,这会儿全变成了说不出的痛快!
马友铁像是被他的笑声给吓醒了,他猛地推开车门,连滚带爬地摔了出去。泥水溅了他一身,他也感觉不到,只是一瘸一拐地、疯了似的扑向那个小土堆。
刘虎慢悠悠地走下车,撑开一把黑伞,看着马友友用那双糙手疯狂地刨著又湿又黏的烂泥。
“不可能我女儿”
“对了,叔,忘了跟你说。”刘虎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钻进马友铁的耳朵里,“你刚才说的那个烂尾楼,是我家盖的。你干活的那个公司,也是我家的,你说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巧合的事情!”
马友铁刨地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刘虎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他像是说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
“你说,我们是不是还真有缘分?”
看着马友铁那张绝望到扭曲的脸,听着他喉咙里发出的、不像人声的“呵呵”声,刘虎心里一下子舒坦了,也一下子明白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弄死苏云妹妹,是为了抢好东西,是为了变强,是为了不让人看不起,现在发现,兴许那只是自己找到的理由而已。
现在他才想通,都他妈是扯淡。
他就喜欢看这些穷鬼脸上的希望,一点一点碎掉的样子。
他就喜欢听他们绝望地哭。
他就喜欢把他们当成命根子的那点“光”,亲手给掐灭了,再把他们踹进更黑的泥坑里。
这种捏死一只蚂蚁的快乐,才是他活着的乐趣。
雨水哗哗地往下冲,刘虎站在伞底下,安安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场景,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心思这么明白。
自己能那么的快乐。
此时刘虎,在感觉到快乐和高朝来临的那一刹,感觉自己有什么良久没有动过的关隘动了。
那是作为修行废物的自己。
一直以来没能突破的关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