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混著泥浆,从马友铁的指甲缝里往外渗,又冷又黏。
“不可能小雅我闺女”
他的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吼,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子味儿。他不信,他一个字都不信。那个浑身散发著香水味、开着好车的大老板,一定是在跟他开玩笑,一个有钱人无聊的、恶毒的玩笑。
对,他只是把我当猴耍而已。
他只是把我当小丑开玩笑而已。
他的手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哪怕指甲翻起,被碎石划得血肉模糊,他也只是更疯了似的往下刨。泥土的腥气、腐烂树叶的臭气,混在一起,钻进他的鼻孔,让他一阵阵地反胃。
可他不敢停。他怕一停下来,那个可怕的念头就会变成真的。
“哈哈哈哈哈哈”
刘虎的笑声很愉快,有一种奇妙的兴奋,一下一下扎在他的耳膜上。
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掩饰,全是赤裸裸的、滚烫的快乐。
他身后的几个黑衣保镖也跟着哄笑起来,那粗野的笑声在空旷的烂尾楼之间回荡,他们也向马友铁传递著快乐的情绪。
也不妨有人在那里起哄。
我们少爷是跟你开玩笑的。
这里是我们刘家埋死狗的地方。
除了狗什么都没有
也许呢。
也许
马友铁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和泥土被刨开的“噗簌”声。
忽然,他的指尖触到了一片冰凉柔软的东西。
不是石头,不是树根。
那触感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他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缩回手,可下一秒,又著了魔似的,用抖得像筛糠的双手,颤颤巍巍地把那东西周围的泥土拨开。
是一截衣袖,一件粉色边的t恤。
马友铁的呼吸停了。
那件衣服,他认得。那是女儿上个月发了工资,高兴地跑回家,在他面前转了好几个圈给他看的新衣服。
当时他还念叨著,说这衣服太花哨,不经脏。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直挺挺地跪在那里,眼睛瞪得像死鱼,一动不动。
不,是同款,一定是同款。
这个念头给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伸出手,想把那片衣角扯出来,指尖却勾到了一条细细的、冰凉的链子。
他把那链子拽了出来。
一根银色的、最普通不过的链子,下面坠著一个月亮形状的吊坠。
吊坠上,还沾著黑红色的烂泥。
马友铁的眼珠子,一瞬间就凝固了。
那根项链那是他去年省吃俭用,攒了三个月的饭钱,在城里的小摊上,给女儿买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很便宜的坠子。
现在的女孩子都不会去带的便宜坠子。
却是自己这对贫穷父女最大的奢侈。
小雅当时戴上,说这是她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啊——!”
一声不像人能发出的、凄厉到撕裂夜空的惨叫,从马友铁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眼前的世界“轰”的一声,全碎了。那模糊的雨景、黑漆漆的烂尾楼、远处城市的灯火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血红色。眼泪和鼻涕糊了他一脸,他却感觉不到,只有两行滚烫的、带着血腥味的液体从眼角淌了下来。
“畜生!我杀了你!”
最后一丝理智崩断,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老狼,咆哮著从泥坑里爬起来,拖着那条残腿,疯了似的扑向刘虎。
然而,他还没靠近,就被一个保镖轻轻松松地一脚踹在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马友铁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回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那条断腿钻心地疼,胸口也像是裂开了一样,咳出来的全是血。
“哈哈,老东西,还想动手?”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保镖们的嘲笑像冰雹一样砸在他身上,每一个字都带着鄙夷和戏弄。
刘虎撑著伞,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用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尖,轻轻踢了踢马友铁的脸。
“叔,你看,你连条狗都打不过,还想报仇?”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在说什么情话,可那话里的恶意,却比这冬夜的雨还冷,“绝望吗?这就对了,我啊,就喜欢看你这副想弄死我、又什么都做不了的狗样子想着你这怂样,我真的太快乐了。”
马友铁趴在泥水里,脸颊贴著冰冷的地面,绝望像一张巨大的、湿透了的网,把他从里到外裹得密不透风。
他动不了,也喊不出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仇人近在咫尺,看着他脸上那享受一切的笑容。
为什么?
为什么好人没好报?为什么他这种畜生能活得这么得意?
老天爷
老天爷!你瞎了吗?!
马友铁在心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无声的诅咒。
——降下天罚吧!一道雷!一道雷劈死这个畜生!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征兆地在众人头顶炸开!
一道银蛇般的、粗如水桶的闪电,撕裂了浓重的夜幕,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精准无比地、狠狠劈在了刘虎的头顶!
刹那间,整个世界都变成了刺眼的惨白色!
马友铁直接被这天威震得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那道狂暴的雷光将刘虎完全吞噬。
老天有眼!
老天真的有眼啊!
然而,下一秒,他脸上的狂喜就彻底僵住了。
雷光散去。
刘虎依旧站在原地,毫发无损。
甚至那雷霆还在他身上环绕。
那些刚才还在他身上狂舞的银色电弧,此刻如同温顺的宠物,在他周身缓缓流淌,最后,尽数没入他的体内。
他缓缓地抬起头,张开双臂,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了陶醉的表情。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强大、更加狂暴的气息,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比雷霆更狂暴的气息。
“我成了我成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刘虎猛地睁开眼,发出震天的狂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狂喜与癫狂,仿佛要将整个天空都掀翻!
“原来是这样原来这才是我的道!”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奔腾不休、充满了毁灭气息的雷霆之力,困扰他多年的修行瓶颈,在这一刻,被这无上天威与极致的恶意,彻底冲破!
天雷战体!
他低头,看着自己双手间萦绕的、细碎的电光,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面如死灰的马友铁。
“老东西,我真得谢谢你。”刘虎嘴角的笑容咧到了耳根,“也谢谢你那个好女儿。是你们的绝望,让我明澈本心!原来老天爷都是站在我这边的啊!哈哈哈哈!”
笑声回荡在死寂的雨夜里。
马友铁怔怔地看着那个沐浴在雷光余韵中、如同魔神降世的男人,看着他脸上那不可一世的狂喜。
他最后的希望,那来自“老天爷”的虚无缥缈的希望,被一道真正的天雷,劈得粉碎。
不,比粉碎更残忍。
老天不仅没有惩罚恶人,反而赏赐了他。
让他站在这雨中。
宛如雷神降临。
天神下凡的姿态。
“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