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天禧小税旺 更歆蕞哙
天光从厚重的云层里挤出来,是一种没有温度的、死气沉沉的鱼肚白。
潮湿的空气里,松针和烂泥的气味混在一起,钻进苏云的感知,却激不起任何反应。他那早已死去的身躯,像一块石头,对这世界的生机与腐朽一并漠然。
他一步步走着,脚下的山路被昨夜的雨水冲刷得发亮。
身上那件从刘天雄尸体上扒下来的袈裟,宽大、沉重,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被尸气污染了的檀香味。
下摆裹着那柄霸王戟,戟刃的冰冷隔着布料,贴着他的腿。
仇恨就是苏云的灯塔。
指引著方向。
去往那佛光普照,常年如春的地方。
刘虎那混杂着恐惧与怨毒的气息,就在山顶那片金碧辉煌的建筑群里,像一团肮脏的篝火。
太阳。
此时的苏云就迎著烈日。
痛苦。
灵魂在痛苦。
自己的灵魂终究是鬼物。
太阳的灼烧还是会激发疼痛。
但自己的僵尸之躯又保护着阳光带来的实质的伤害,伤害到自己的魂体。
但痛苦无法避免。
只是苏云觉得无所谓。
只要能复仇,这一切都无所谓。
朝着那金碧辉煌的山头佛寺走去朝着那金碧辉煌的山头佛寺走去。
此时。
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平稳地从他身边滑过,锃亮的轮胎碾过积水,没有溅起一丝泥点。
车窗降下,一张保养得宜的脸探出来,冲他恭敬地点了点头,喊了声“大师”。
苏云没有回应。
越来越多的人和车出现在山路上。
穿着手工西装的男人,提着爱马仕包的女人,他们脚下的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发出小心翼翼的、沉闷的声响。
每个人看到苏云身上的袈裟,都会下意识地收敛起脸上的倨傲,换上一副谦卑的神情,远远地合十行礼。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大师!大师,您请留步!”
一个黏腻的声音像湿滑的苔藓,缠了上来。
苏云停住脚步。
一个挺著啤酒肚的男人从一辆迈巴赫里钻出来,一路小跑,身上那股浓烈的古龙水味,霸道地驱散了山林间清新的水汽。
他跑到苏云面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脚下那双皮鞋已经沾上了泥点,让他看起来有些滑稽。
“没想到还没入佛寺就能见到净土寺大师,小徐我真是三生有幸呀。武4墈书 庚薪嶵筷”
此时的苏云还在前进,就没有搭理这个胖子。
这徐老板也不在意。
甚至在看着苏云这般倨傲的做派。
就觉得这更对味儿了。
对的,没错,这就是净土寺的大师呀。
这才是大师该有的气派。
“大师,一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男人点头哈腰,从秘书手里捧过一个红木盒子,谄媚地打开。
一尊纯金的佛像,在灰白的天光下,反射著刺眼、庸俗的光。
那光芒晃过苏云的面具,让他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感到一阵熟悉的、被灼伤般的刺痛。
妹妹为了自己的医药费,打着几千块的工,在读书的时候还要熬到十二点钟,一个月不过两千多块,还是人家小老板好心。
可这纯金的佛像值多少钱?
十万百万千万?
从没见过黄金的苏云不知道这种奢侈品的价格,只知道那是自己一辈子都没办法买得起的东西。
“想想给家里求个好兆头,来年生意,顺顺利利。”徐老板见苏云没有反应,甚至停下了脚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果然是高人!
听说净土寺的高人。
就是喜欢这种黄白供奉。
他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那股混著烟草和香水的味道几乎要贴到苏云的脸上。
“另外还有个小事,想请寺里帮个忙。”他搓着手,语气变得神秘兮兮,“我手头有个工地,前阵子不太平,有几个拿不到钱的工人,想不开从楼上跳了。现在工地上晚上总闹鬼,您看”
“跳了”。
“你知道的,我公司周转不太好,有段时间在澳门亏了点钱,又恰好那些个人工程又做的不是很好,耽误了工期,我就扣了他们点点钱,可谁知道他们那些个人是脑子有泡还是怎么样?为了几万块钱就跳楼真的是。”
徐老板就很嫌弃的说著,工地上跳楼那几个傻子。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宾士车的引擎声、远处信徒的交谈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全都听不见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开合的嘴唇,和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谈论著几条人命就像在谈论几只蚂蚁的嘴脸。
一个沙哑的、仿佛两块墓碑在摩擦的声音,从苏云的面具下挤了出来。
“你有钱,为什么不给他们?”
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位“大师”会问这个,愣了两秒,随即恍然大悟般地笑道:“哎哟,大师,您真是慈悲心肠。可您不知道,那帮穷鬼,家里都是无底洞。给他们钱?转头就吃喝嫖赌败光了!把钱给他们,那是害了他们,是造孽啊!”
他一边说,一边虔诚地拍了拍手里的金佛。
“哪有把这钱,铸成金身,供奉给佛祖,来得功德大呢?”
“佛祖得了香火,保佑我生意兴隆,我才能盖更多的楼,让更多的人有活干。这才是大善,才是真正的大功德啊!至于那几个想不开的唉,可能这就是人生的傻的代价吧,为了点点小钱就想不开。”
代价。
代价。
代价。
苏云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
那张由铜钱和佛珠组成的诡异面具,正对着男人那张写满“虔诚”的脸。
他终于明白了。
刘天雄那身金刚不坏的“功德”,是怎么来的。
这满山信徒络绎不绝的“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用无辜者的血泪、尸骨、和无尽的怨恨做燃料,点燃的香火。
供奉出一群脑满肠肥的恶鬼。
苏云裹在袈裟下的手,握紧了霸王戟冰冷的戟杆
那霸王长戟传递来一种厌恶的感觉。
就连这绝世凶兵。
都不想饮下这些只剩下恶心肥油的东西们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