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隔着厚重的殿门,变得沉闷而遥远。
净土寺,大雄宝殿内,檀香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混著黄铜烛台的金属味和外面渗进来的潮湿水汽,形成一种庄严肃穆的氛围。
江枫站在殿门边,视线落在不远处正接受治疗的刘虎身上,胃里一阵翻搅。
刘虎的胸口塌陷了一大片,伤口被敷上了一层金色的药膏,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痛苦,反而充满了怨毒和兴奋。
他的嘴还在不停地动着,即使声音不大,江枫也能猜到他在骂些什么。
“为什么不让我看着叔叔把他弄死!”刘虎的声音尖锐,带着一种愤怒,一种恶毒:“我要把他一寸寸碾碎!那只手,那只拳头!都给我剁下来!”
“还有他妹妹埋葬的地方,我要找出来,把她的骨头拉出来敲碎!我要一点一点的敲碎!”
江枫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确实是正道苗子”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盘旋,带着一股浓浓的讽刺。
天雷战体,万中无一,秉承天地正气而生,是斩妖除魔的最强天赋之一,毕竟这魑魅魍魉是最为惧怕那至刚至阳的力量。
那最能代表扶正驱邪的力量。
可他想不通,天道是瞎了眼吗?居然会将这种天赋赐给刘虎这样一个人渣。歆捖??榊栈 追罪薪璋結
还是说那所谓的天道不仁。
就是这样。
“江组长,不必介怀。”
一个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从主位传来。
江枫侧过头,看向那个静静坐在太师椅上的女人。
白衣胜雪,长发如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著。她看起来不过三十许,眉眼间却沉淀著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与威严。她的皮肤在摇曳的烛火下,泛著一层淡淡的毫光,让人不敢直视。
金莲圣使。
慈航净土总坛派驻惠市分寺的监管者,也是如今整个惠市玄门,明面上的天花板。
她端起手边的青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得像一幅仕女图。
“璞玉须得雕琢,顽劣之性,日后引入正道盟,多经历几次生死搏杀,自然会被磨平,浪子亦能回头,放下屠刀,也能回头是岸,现在的他不过是顽劣了一些。”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此等天赋,若不用来斩妖除魔,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
坐在下首的刘天龙,脸上堆著谦卑又难掩得意的笑,连连点头:“圣使说的是,圣使说的是。这孽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以后还请圣使和江组长多多提点。”
以前他最多能接触净土寺。
现在自己儿子觉醒这样的天赋。
竟然能够接触慈航净土的金莲使者。
甚至在刘天龙的内心有点感谢那头僵尸了。
得感谢他的喋喋不休,才将自己儿子的天赋给逼了出来。
之前让你放手不放手,现在可就来不及了。
甚至内心深处,刘天龙还隐约的不希望那僵尸就此死掉。
用来当自己儿子的试金石。
成为他成长修行路上的一块垫脚。
倒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至于,自己儿子之前所犯的小事儿在他的绝顶天赋面前都不是事儿。
真正的玄门天上人。
失手杀死几个泥腿子。
也不算什么大事儿呀。
金莲圣使不置可否,目光转向江枫,提议道:“深市苏家那位的剑仙老祖,对剑法雷术有见地,待此事了了,可由我牵线,让刘虎去那边修行。以他的天赋,不出十年,必是我正道盟又一柄利剑。”
江枫心里一动。
深市苏家,那可是屹立于本省玄门之巅的庞然大物。
家族里那位传说从盛唐活到现在的剑仙老祖,更是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
若刘虎真能入了那位老祖的眼,刘家的地位将水涨船高,势不可挡。
这确实是一步好棋。
江枫压下心中的厌恶,点了点头:“圣使所言极是。不过眼下还是要等无念大师除掉那孽畜之后再说,如果他一直横行的话,整个市区的稳定都可能会波及。”
江枫的诉求就很明确了。
一切为了城市的稳定。
为了城市的大局。
那种级别的邪祟,鬼知道会引发什么样的灾难。
“无妨。”金莲圣使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无念的‘金刚法相’已然大成,又有‘净土莲台’相助,对付一头尸僵和一头不成气候的厉鬼,不过是时间问题除非他们一起上,不过你们所说,他用出了净土莲台,断然不可能以多打少。”
“胜局已定,倒不如想一想他带回来的僵尸素材如何瓜分吧。”
她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让殿内所有人都放松下来。
刘天龙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仿佛已经看到了刘家飞黄腾达的未来。
刘虎则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
那小小的僵尸算什么?不过是自己觉醒路上的垫脚石,一个连名字都不配被记住的配角。
等叔叔把他打得灰飞烟灭,那才叫便宜他了。
他甚至开始盘算,等自己学成归来,要如何让那些曾经看不起自己的人,跪在自己脚下特别是那什么苏家大小姐。
想到这个的时候,刘虎的心中闪过一丝敬畏,自卑,扭曲还有爱慕。
那个冰山美人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像是琉璃碎裂的声音,突兀地在大殿深处响起。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殿内和谐安逸的氛围。
所有人的谈话声戛然而置。
刘虎的幻想戛然而止。
刘天龙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江枫猛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大殿后方,供奉本寺核心弟子魂灯的偏殿!
金莲圣使那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丝动容。她端著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众人下意识地跟随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那片灯火通明的偏殿里,一排排燃烧着温暖火焰的莲花魂灯中,位于最前列、灯火最旺盛的那一盏,那盏刻着“无念”二字的魂灯之上
一道细微的裂痕,悄然浮现。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
“啪!”
裂痕如蛛网般瞬间布满整个灯盏,那盏由上好琉璃烧制而成的魂灯,轰然碎裂成无数碎片,散落一地。
而灯芯里那团燃烧了四十年的、代表着一个玄门真人生命与修为的火焰,在最后挣扎着跳动了一下之后。
噗地一声。
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