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
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要将苏云的意识彻底淹没。
这不是肉体的痛苦,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灼烧与撕裂。
每一道雷光闪过,都像是在剥离他的一层记忆。
每一缕真火燃起,都像是在焚烧他的一寸执念。
他所赖以存在的基石,正在被这煌煌天威无情地瓦解。
在这一刻,苏云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解脱感。
就这样吧
被净化,被抹除,或许就不再痛苦了。
他甚至看到,江枫的眼神中虽然冰冷,却也闪过了一丝不忍。
那位正道高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动摇,加大了法力的输出,口中念念有词,指尖逼出一滴金色的精血,弹入烈焰与雷光之中。
“轰——!”
雷火之网威力暴涨,净化的力量提升了数倍,仿佛要将这片血狱净土都彻底蒸发!
“除恶务尽。”江枫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冰冷而坚定。
“啊啊啊啊——!”
苏云再也无法压抑,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
太痛了。
真的太痛了。
痛到他想要就此死去,痛到他几乎要忘记自己为何而战。
就在他意识即将溃散的瞬间,一片火海雷光之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悄然浮现。
那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的女孩,她有着清澈的眼眸和干净的笑容。
是苏凛。
是他记忆中,最温柔、最美好的妹妹。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蓄满了泪水,满是化不开的心疼。
“哥好痛吧”
虚幻的声音在苏云的脑海中响起,带着哭腔。
“哥,我们我们放弃好不好?太疼了我不想看你再受这种折磨了”
妹妹的幻影伸出手,似乎想要触摸他,却又被灼热的雷火挡住,脸上露出焦急而痛苦的神情。
是啊
放弃吧。
小凛说得对,她那么善良,一定不希望看到自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希望看到自己承受这种非人的痛苦。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苏云的脑海。
他手中的霸王戟,似乎也变得无比沉重,几乎要握不住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松开手的那一刹那——
另一个声音,一个更加尖锐、更加凄厉、更加绝望的哭喊声,如同惊雷般在他灵魂最深处炸响!
“不!不要!”
“畜生!你这个畜生!!”
“我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那不是妹妹的声音。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是那个无能为力的残废,在亲眼看着妹妹被虐杀时,发出的、血泪交织的嘶吼!
眼前的幻影瞬间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画面。
是那间破败的出租屋,是那根带着倒刺、抽得血肉模糊的黑鞭!
是刘虎那张扭曲而变态的笑脸!
是那把剖开妹妹后心的冰冷短刀!
是那根被硬生生从血肉中抽出,沾满了鲜血,却依然显得惨白无比的脊骨!
“哥我发工资了!你的药费够了!”
“哥,我背你下楼晒晒太阳。
“哥,你是我最厉害的哥哥”
妹妹温柔的话语,与她死前的惨状交织在一起,化作了比三昧真火更灼热的烈焰,比五雷正法更狂暴的惊雷,在他心中轰然引爆!
痛?
苏云在心中狂笑。
这点痛,算什么?
能比得上眼睁睁看着妹妹的身体被一鞭鞭抽成烂肉,自己却被死死按在地上,连闭上眼睛都做不到更痛吗?
能比得上亲眼看着那把刀捅进妹妹的身体,搅动、切割,最后抽出她生命的支柱更痛吗?
能比得上那个畜生,用那根支撑著妹妹、也支撑着他整个世界的脊骨,在他面前炫耀更痛吗?
“小凛”
苏云在心中沙哑地低语。
“你说得对哥好痛”
“但是,我不能放下啊”
“我怎么能放下!那些戕害你我的人渣,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他们还在享受用你的生命换来的荣华富贵!”
“就算是再极致一万倍的痛苦,我也要忍下去!”
“因为当你死的那一刻,哥的痛苦,就再也不会消失了啊——!!!”
“轰!!!”
一股比之前强大了十倍不止的怨气,如同火山喷发,从苏云的体内轰然炸开!
黑色的怨气化作实质的怒焰,竟硬生生将那金色的雷与赤色的火,反向逼退了出去!
在江枫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那个本该在雷火中被净化成虚无的怪物,一步,一步,缓缓地从那片毁灭性的光网中走了出来。
他身上没有丝毫伤痕,只有那股冲天的怨气变得更加凝实、更加纯粹、更加恐怖。
雷光电弧在他的体表跳动,却无法侵入分毫。
三昧真火如流水般从他身上滑落,仿佛在畏惧著什么。
“怎么可能?”
江枫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身负罪孽的邪祟,在五雷正法与三昧真火的双重灼烧下会承受何等恐怖的、源自魂魄层面的痛苦。
灼烧灵智的疼痛
那是足以让千年老鬼都哭嚎著魂飞魄散的天罚!
雷火天罚!
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毁灭
可他他怎么就这么走出来了?
苏云抬起头,面具之下,那双猩红的眼眸死死锁定了江枫。
他沙哑的声音,带着地狱深处的寒意,缓缓响起:
“你在疑惑,我为什么能忍耐这种疼痛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为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我已经经历过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云单手举起了那柄沉寂已久的霸王戟。
嗡——!
霸王凶兵,终于要见血了。
当苏云那双猩红的眼眸锁定自己时,江枫的心底竟不受控制地窜起一股寒意。
但他旋即压下了这丝动摇。
他是龙虎山正统传人,是第七组的王牌,是执掌天罚的代行者。
区区邪祟,就算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又能如何?
三昧真火灼烧魂魄的痛苦,是源自法则层面的绝对净化,没有任何生灵的“意志”能够凌驾于其上。
他能走出来,不过是回光返照,是怨气在被彻底焚尽前的最后挣扎。
“不可能”
“有灵智的东西,就绝无可能硬抗魂火之刑。”
这是他修行二十余年来,刻在骨子里的铁则。
然而,苏云接下来的动作,彻底击碎了他的第一重认知。
苏云没有嘶吼,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痛苦的迹象。
他只是沉默地,将那杆比他整个人还要高大的霸王戟,缓缓地、沉重地,举了起来。
然后,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最纯粹、最原始的一记横扫!
“呼——!”
霸王戟并未直接触碰到江枫,但那卷起的罡风,却像是一堵无形的、由纯粹力量凝聚而成的山峦,狠狠地压了过来!
江枫脸色剧变!
他身上的护体金光——道门最强防御咒法之一的“金光神咒”,在接触到这股罡风的瞬间,竟然发出了“咔嚓咔嚓”的、如同玻璃即将碎裂般的不祥声响!
金光剧烈地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这是什么级别的肉体力量?!
江枫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不敢硬接,脚下猛地一点,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飞出十数米,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霸王戟的锋芒。
那沉重的戟尖砸在他原先站立的位置,没有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反而诡异地悄无声息。
但以落点为中心,坚硬的青石地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紧接着,整片大地都向下塌陷了一个恐怖的深坑!
江枫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终于明白,常规的物理打击对眼前这个怪物恐怕毫无意义。
而就在他震惊的这一瞬间,苏云的攻击却并未停止。
一击落空,苏云的身体以一种不符合其僵硬特性的诡异姿态扭转,第二击、第三击连绵不绝的攻击如同狂风暴雨,携带着要将天地都砸穿的凶煞之气,笼罩了江枫所有可以闪避的空间!
在疯狂的交手中,江枫骇然地发现,苏云的动作越来越流畅,越来越诡异。
那不仅仅是僵尸的蛮力,更夹杂着一种阴冷、怨毒、如影随形的鬼魅之气!
一抹血色的衣角,仿佛错觉般在苏云的背后一闪而逝。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属于红衣厉鬼级别的恐怖怨气,毫无征兆地从那具僵尸的体内爆发出来,与他本身的尸气完美地纠缠、融合!
尸气怨气
僵尸之躯厉鬼之魂
“你你”他死死盯着苏云,声音都开始发颤,“那只厉鬼不是在你身边你你就是它!”
“尸魂合一!?”
“这怎么可能!这世上怎么可能存在这种这种怪物!?”
“你并非是僵尸残余的灵智,而是本身就【鬼】!”
他终于明白了!
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僵尸和厉鬼的组合!
眼前这个东西,本身就是一具拥有强横尸身,同时又具备了厉鬼神通与怨气的未知邪祟!
是僵尸,也是厉鬼!
一个彻头彻尾的、超越了他所有修行认知、甚至在道门典籍中都从未有过记载的
恐惧。
如果是具有完整魂魄的鬼,就更不可能可以承受雷火天罚的痛苦!
一种源自于“未知”的巨大恐惧,第一次笼罩了江枫的道心。
但紧随其后的,是更加坚定、更加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其灭杀的决心!
此物不除,他日必成滔天大祸!
“罢了”
江枫深吸一口气,眼神中的骇然与震惊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燃烧一切的疯狂。
他知道,无论是五雷正法,还是三昧真火,亦或是他引以为傲的肉搏道法,都已奈何不了眼前这个怪物了。
消灭,已经没了可能。
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天朗气清,地德常静”
江枫无视了迎面砸来的霸王戟,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洒在身前的空气中,双手以惊人的速度结出一个繁复无比的法印。
他满头的黑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开始迅速变得苍白、枯藁!
三十年寿命!
他献祭了自己足足三十年的阳寿,来催动这道轻易不能动用的道门禁咒!
“净天地神咒!”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整个血腥的、混乱的战场,瞬间静止了。
没有雷火,没有罡风,没有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那柄足以开山裂石的霸王戟,停在了江枫的眉心前一寸,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一股无形的、温和的、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法则之力的波纹,从江枫身上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苏云。
这不是物理攻击,也不是灵魂灼烧。
这是一种更高层面的心灵净化。
它不杀戮你的肉体,不焚烧你的灵魂,它只放下你的仇恨。
苏云眼中的猩红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
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模糊。
血狱净土、白发道人、霸王凶兵所有的一切都在飞速远去。
阳光,暖洋洋的。
有点刺眼。
苏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廉价的油条和豆浆的香味。
“哥!你再不起床,上班就要迟到啦!”
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嗔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云猛地坐了起来。
他低头,看到了一双属于自己的、健全的、能够自由活动的双腿。
他不是那个瘫在床上的废人。
他转过头,看到了那张无数次在噩梦中出现的、却又无比思念的脸。
苏凛。
他的妹妹,正系著围裙,一手拿着锅铲,一手叉著腰,鼓著腮帮子瞪着他。
她还活着。
她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傻站着干嘛?快去洗脸刷牙,早餐都快凉了!”苏凛催促道,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散钱塞给他,“喏,今天公交卡好像没钱了,你拿着去充一下。”
一切都那么真。
仿佛。
那只是一场梦。
无论是残疾。
还是妹妹的死亡。
都是梦。
苏云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只是本能地接过钱,走进狭窄的卫生间,看着镜子里那个年轻、健康、还有点睡眼惺忪的自己。
他回到了过去。
回到了那个虽然贫穷,但却充满了希望的日子里。
他和妹妹一起挤在小小的餐桌上,吃著最简单的早餐。
他骑着吱呀作响的二手自行车去上班,妹妹则背著书包去上学。
傍晚,他去学校门口接她,两人在路边摊为了要不要加一个茶叶蛋而争论半天,最后还是他拗不过她,看着她把那个蛋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碗里。
周末,他们会去逛夜市,苏凛会拉着他在一条漂亮的连衣裙前站很久很久,眼神里满是喜欢,但嘴上却说著“不好看,不适合我”,然后拉着他去买打折的生活用品。
那些幸福的、平和的、点点滴滴的日常,如同最温暖的潮水,包裹了他那颗早已被仇恨冻结的心。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看,这就是你所向往的生活,平静,安宁。”
“可如果你执意要走那条复仇之路,你现在所看到的这一切,都会被毁灭。”
“你所珍视的这份人间烟火,会因你的怨恨而熄灭无数像你妹妹一样无辜的人,会因为你的疯狂而失去他们平静的幸福。”
“你忍心吗?”
“在这里停下吧,我知道你也很痛苦”
幻境里,妹妹也走到了他的身边,轻轻拉住他的手,眼中满是哀求。
“哥,放下吧我们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那些坏人,就让他们交给法律去制裁,好不好?”
“哥,我不想你活在仇恨里”
“哥,我只想你好好地”
“哥,别再痛苦了,为我复仇走下去,你也只有痛苦”
妹妹的声音温柔地在他耳边低语,说著一句又一句劝慰的话。
那些话,那些道理,苏云都懂
甚至。
让苏云动摇
如果
如果是妹妹的愿望,善良的她的希望的话
“是啊”
直到最后
苏凛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深深地看着他,所有的劝说都消失了,只剩下最纯粹、最浓烈的情感。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的字。
那两个字,不像之前所有的话,它充满了感情,充满了力量,仿佛真的是跨越了生死的界限,在他耳边做着最后的嘱托。
并非,是被‘净天地神咒’操控的幻影。
那,妹妹真的‘希望’的事情。
希望,苏云能做到的事情。
少女轻轻的耳语。
“活下去。”
“哥哥。”
再清醒来时。
霸王戟。
已经穿江枫的胸口而过。
此时的江枫还满脸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明明已经”
此时。
苏云没有回答,没有回应。
江枫眼前的
只有一个。
被怒火燃烧的。
大邪祟!